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卖掉了自己最后一辆车。那是一辆陪伴我七年的本田雅阁,车漆已经失去了新车时的光泽,保险杠上还留着几道擦碰的痕迹。车商绕着车转了两圈,不停地挑毛病,从发动机轻微渗油说到轮胎磨损严重,最终把价格压得比预想低了将近八千块钱。我知道对方是在故意压价,但还是签了字。因为我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讨价还价了。 卖车的钱加上离婚时分到的积蓄,就是我全部的身家。 出发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下雨。机场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而过,广播里不断重复着航班信息。高锦、闾伟、张琦和徐家发专程赶来送行。我们找了一家快餐店坐下,桌上摆着几罐啤酒和几样简单的小吃。 没有人提离婚的事,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偏偏要去非洲。朋友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明白。 高锦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推到我面前。 “拿着。” 我愣了一下,没有伸手。 “什么意思?” “路上备用。” “我还有钱。” “少废话。”高锦瞪了我一眼,“算我借你的,等以后发了财,连本带利一起还。” 我捏了捏信封,里面应该有两三万块现金。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把信封收进背包。人在得意的时候,身边围着的未必都是真朋友;可在落魄的时候,还愿意雪中送炭的人,才值得记一辈子。 登机广播响起的时候,我们同时站了起来。大厅里的人流开始向安检口移动,拖着行李箱的滚轮声此起彼伏。闾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沉声说道:“外面不比家里,实在撑不住就回来。”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其实我心里早已经做出了决定。这一趟出去,要么混出个人样,要么就死在外面。否则我没有脸回来见这些朋友,也没有脸面对自己的女儿。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胡晓梅的视频请求。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镜头晃了晃,很快出现了一张熟悉的小脸。严心琪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趴在沙发上冲着镜头挥手。 “爸爸!” 那一声稚嫩的呼喊,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琪琪。” 我努力挤出笑容。 “妈妈说你要坐大飞机了,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是不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嗯,去工作。” 小丫头眨巴着眼睛,认真地想了想。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去非洲以后会发生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见我沉默,严心琪忽然从沙发上爬起来,跑回房间。不一会儿,她又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跑回来。 “爸爸你看,这是我画的。” 镜头里是一幅儿童画。 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牵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画得很幼稚。 可我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画得真好。” “老师说爸爸妈妈要陪小朋友长大。”她认真地说道,“爸爸,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这一刻,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旁边的高锦几个人默默转过身去,假装看别处。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爸爸答应你。” “拉钩。” 小丫头把手指伸到镜头前。 我也伸出手,对着屏幕轻轻勾了一下。 她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时,胡晓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琪琪,把手机给妈妈。” 镜头转动。 胡晓梅出现在画面里。 离婚以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说话。 她看起来瘦了一些,神情也有些复杂。 沉默几秒后,她轻声说道: “路上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 “嗯。” “到了以后给琪琪发个视频。” “好。” 除此之外,我们再也没有别的话。 曾经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人,到最后竟然只剩下这几句客套。 广播再次响起。 这是最后一次登机提醒。 我看了一眼时间。 “我要登机了。” 胡晓梅沉默片刻。 “保重。” 视频挂断。 屏幕重新变黑。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机许久没有动。 直到高锦拍了拍我的后背。 “走吧。” 我点点头,背起行李,转身朝安检口走去。 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只要回头一次,我可能就舍不得走了。
地中海边的单身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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