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凡传》 第十五章 曲径通幽
作者：木丹言

张骏环视四周，兵士们或靠在石壁上喘气，或正在给伤口缠绷带。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豪迈，在山谷中回荡。

“诸位，怕死不怕？”他站起身来，把横刀扛在肩上，咧着嘴笑问道。

众军士怔了一瞬，随即齐声吼道：“愿随校尉死战！”

“好！”张骏横刀刀尖指向山下，“那就让王世充的走狗看看，咱们太原儿郎的骨头有多硬！”

“杀！杀！杀！”众军士齐声高呼，士气如烈火烹油。

崔弘丹的部曲听得这边轰然应诺之声，却是紧守营帐，并不上前。

此时一名兵士从后方匆匆赶来，低声说道：“校尉，后方的石头已经搬开，山路畅通。”

张骏闻言大喜：“天不亡我也！”当即下令，“陈炬带队，弟兄们陆续离开！”

黑夜里，众军士将阵亡同袍尸体放在马背上，余者彼此携扶，悄悄退到羊肠小道，牵马鱼贯而入，张骏则带着林问凡等十人守在路口殿后，所有人都已进去后，众人从里面将石头堵住入口。

众人点亮火把，小心前行，这石缝初时极窄，行百余步后渐宽，竟是一条天然隧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豁然开朗，却是到了出口。

钻出山洞，但见群山环抱中，显现一片隐秘山谷，众人借着手中火把，只见谷中溪流潺潺，草木丰茂。

“这...这是何处？”陈炬愕然问道。

张骏细观地势，忽然笑道：“好个落星山匪徒，倒是留了条后路。”

正说着，前方树林中窜出数十人，皆持刀枪，甫一照面，皆是脸色大变，料不到太原军竟突然出现，发一声喊，转身便逃。

张骏率军追赶，众人弯弓搭箭，只听得弓弦响处，匪人纷纷中箭倒地。众骑兵随即上马掩杀而至，将余下匪徒杀死。张骏又派人去搜寻匪人进入的通道，推倒巨石紧紧封住，以防崔弘丹的兵士寻到进入。

挨得天色渐亮，众人往前继续行进，穿过树林，却见谷中散落着数十间木屋，堆着大量粮草兵器。

“搜！”张骏一声令下，众军士当即四下搜查，在一间大屋中寻到地窖，内藏金银珠宝、粮食布匹不计其数，更有一箱书信，皆是落星匪人与各方势力往来的密函。

林问凡随张骏翻阅信件，越看越是心惊。这匪军不仅与王世充勾结，竟还和突厥、刘武周等势力皆有联系，实是各方势力插在河东的一枚棋子。

“好大的网，”张骏冷笑，“只可惜棋差一着，拔了这个据点，省得后面处处受制。”

“校尉，如今我们困守谷中，外有敌军，如何是好？”陈炬问。

张骏沉思片刻，忽问林问凡：“你观此谷地势，可能守住？”

林问凡这些时日随长孙无忌学了些兵法地理，仔细环顾，道：“此谷四面环山，谷中有水有粮，坚守月余不成问题。但来时道路之上，虽然山崖陡峭，却仍能攀援而过，不若安排兄弟们登上山崖坚守，以防敌人。”

“问凡此言，甚是有理。”张骏神色凝重，遂道：“先埋葬死去的弟兄，受伤的弟兄留下养伤，其余人等随我返回山崖设伏，咱们便在此，等他来攻！”

众军士依令行事，埋葬阵亡袍泽，依次立下石碑，众人于坟前沥酒洒泪。

林问凡主动请缨，率五人上东侧山崖瞭望。

待得天明时，敌人发现太原军已然不知所踪，四下搜寻，才发现有羊肠小道直通山谷，却被巨石从里往外堵住，无法推动。崔弘丹大怒，令兵士弃了战马，沿着北山攀援而上，却是要绕过山崖杀来。

这山崖高约二十丈，可俯瞰整个山谷。林问凡伏在崖边，运起目力，凝神细看，只见‌敌人的军队已在隧道外扎营，正伐木造梯，准备强攻。中军大帐前立着一人，银甲蓝袍，面如重枣，气度不凡，想来正是那崔弘丹。

林问凡报与张骏，张骏沉吟道：“崔弘丹乃是王世充心腹，使一柄长矛，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切不可被其攀上山崖。”

不多时，敌军果然开始攻山。崔弘丹命士兵扛着云梯，欲攀爬而上。太原军早在崖顶备好滚石，待敌至半山，巨石轰然砸下，惨叫声中，敌军死伤数十，攻势暂缓。

如此三日，敌军强攻十几次，皆被打退。谷中太原军兵马虽少，却占尽地利，以逸待劳。崔弘丹焦躁不已，这日亲自督战，率精锐拼命冲锋。

林问凡在崖上看得分明，见崔弘丹当先而来，一手持长矛，一手抓住石缝，双脚交替踩在石上，竟连避三块滚石，不多时已冲至半山腰。他不及多想，取过身旁硬弓，搭箭便射。

他之前在铁石村用土弓射獐子，颇有准头，到得太原投军后，除了跟随张骏学习“横道十八式”和“踏梅步法”外，箭法倒也没有放下。这一箭去势如电，直取崔弘丹面门。崔弘丹听得破空声，挥矛格挡，“铛”的一声，将来箭挡开，他抬头怒视，正与林问凡四目相对。

“小贼找死！”崔弘丹大喝，双足一顿，陡然跃起，手足并用向崖上攀来。此人武功了得，峭壁如履平地，转眼已上二余丈。

崖上太原军连连放箭，却都被他挥刀挡开。林问凡咬牙，连射三箭，封住上、中、下三路。崔弘丹避无可避，只得侧身躲闪，这一滞间，张骏已赶到崖边，举起一块百斤巨石，奋力砸下。

巨石呼啸而落，崔弘丹大惊，双脚在崖壁一蹬，横向跃出，堪堪避开。但立足之处崩塌，整个人向下坠去。幸得下方士卒接应，才免于一死，却已摔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敌军见主将受挫，士气大泄，鸣金收兵。崔弘丹回营后大发雷霆，却也无计可施。

当夜，谷中庆功，正热闹间，忽见一候卫从瞭望处返回急报，“校尉，援军到了，我已举火把互换旗语。”

众人皆是士气大振，张骏大喜，心知是之前押送俘虏到太原的兵士告知李世民，想来李世民放心不下，派了人马过来支援。他率众攀上平台，接过火把，摇曳数下，与援军约定天亮时分，前后夹击。

崔弘丹见到后方有火把亮起，与山崖上的火把呼应，便知道是太原兵来了增援，当即便要冲杀过去，但黑夜之中，不知敌人来了多少，山势又陡峭，若被设伏，必损失惨重，念头起了又压下，终是不敢稍动。

翌日天未亮，太原军已准备停当。隧道口的石块被从里面悄悄移开，张骏率众军士悄无声息地潜出，借着晨雾掩护，摸向敌营。

林问凡握紧横刀，屏息前行。此时山上雾气浓重，五步外已看不清人影。正行进间，忽听前方传来脚步声，细看却是敌军哨兵。

张骏打个手势，两名军士摸上前，无声无息解决了哨兵。众人继续前进，眼看离敌营已然不足百步。

“杀！”张骏当机立断，率军冲锋。

敌营顿时大乱，崔弘丹从帐中冲出，见太原军从谷中杀到，又惊又怒：“急着送死么？”急令众兵士迎战。

两军混战一处，张骏与崔弘丹战在一起，一时难分胜负。

林问凡挥刀砍翻一名敌兵，忽觉身后恶风不善，一股凌厉劲气直刺后心！他不及回身，听风辨位，向前猛地一扑，就势翻滚。只听“嗤”的一声，一杆浑铁枪头擦着他肩甲划过，火星迸溅，力道之大，竟将他原处立足的硬地扎出一个深坑。

林问凡翻身跃起，转身定睛看时，眼前立着一条魁梧大汉，身着精锐皮甲，手持一杆通体乌黑的浑铁长枪，此人面生横肉，目露凶光，方才一枪不中，嘿然冷笑：“小子听好了，我乃崔将军麾下亲兵队长“铁枪”韩奎，小子反应不慢，可惜碰上你韩爷，送上人头来罢！”

话音未落，铁枪已如毒龙出洞，分心便刺。枪势又快又沉，带起一股腥风。林问凡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手臂剧震，酸麻之感直透肩胛，脚下不由“噔噔噔”连退三步，心中凛然：“此人好强的膂力，不可力敌。”

韩奎得势不饶人，铁枪展开，一招“横扫千军”拦腰打来。林问凡矮身避过，枪风刮面生疼。他心念电转，想起张骏所授“遇强敌，当避其锋，寻其隙”，又记起李世民讲解兵法时所言“示弱以骄敌”。当下故意将刀法使得散乱，脚步也略显踉跄，似是力怯。

韩奎果然中计，狂笑道：“小子乳臭未干，也敢上阵！”枪法更显骄狂，大开大阖，一心要将这少年立毙枪下，却少了些严谨防守。

林问凡且战且退，看似狼狈，实则眼观六路。他瞥见两人已战至一处营帐残骸旁，地上散落着倾倒的拒马、断裂的绳索和几面破烂盾牌，此时晨间浓雾未散，视野依然不佳。

他心下一计已生，再次格开一枪后，假作气力不继，脚下被一段绳索一绊，“哎呀”一声，向后倒去，手中横刀也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

韩奎大喜，岂肯放过这绝佳时机？大喝一声：“小子纳命来！”执枪杆以为棍棒，从半空中直抡而下，这一击凝聚全身劲力，志在必得，林问凡若被劈中，必成肉泥。

就在枪杆拍下之时，林问凡双足猛地蹬地，向韩奎侧方滑去，这一下变生肘腋，大出韩奎意料，他全力下劈，重心前倾，一时难以变招。

林问凡滑过之时，右手已抄起地上那截绊他的粗绳，手腕急抖，绳头如灵蛇般缠上韩奎左脚踝，借着自己前滑之力狠命一拉。

韩奎一拍落空，力道用老，脚下又被猛拽，顿时失去平衡，庞大身躯向前扑倒。他毕竟经验丰富，惊怒中仍欲以枪杆拄地稳住。

林问凡要的就是这一瞬，他从怀中摸出黑铁，腰腿发力，身形如狸猫般弹起，用尽全力将黑铁朝下，精准地砸在韩奎的后颈哑门穴上。

“噗”的一声闷响，韩奎浑身剧震，双眼暴突，哼都未哼一声，铁枪脱手，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林问凡喘着粗气站定，只觉心跳如鼓，背后冷汗涔涔。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韩奎，遭受如此重击，其颈骨已断，非死即残，再无一战之力。

这一番兔起鹘落，实则以弱示敌、诱敌深入，虽不过十来个呼吸之间，却已险到了极处，也妙到了毫巅。远处正与崔弘丹缠斗的张骏瞥见这一幕，眼中不由得闪过赞许之色。这小子竟已懂得将平日里所学，在生死关头融会贯通，化为制胜之道了。

林问凡得空喘息，环顾战场，见太原军人少，渐渐被包围。

危急之时，忽听南面杀声震天，正是殷开山和长孙无忌率援军杀到了。

一排排箭雨射下，崔弘丹部下众军士纷纷倒地。殷开山一骑当先，率领数百骑士，如狂风暴雨般直卷而来。

两面受敌，敌军阵脚大乱，无心恋战，众皆逃命，溃败之势已成。崔弘丹与张骏对拼一招，各自分开。崔弘丹退回军中，亲兵团团护在中央，左冲右突，却见李唐军合围如铁桶，在外围，数十玄甲亲卫列阵森严，皆手执劲弓强弩，长孙无忌在坡地上亲自扼守，指挥若定。

眼见逃生无望，崔弘丹双目赤红，一股悍勇血性冲上头顶。他猛地将镔铁长矛往地上一顿，震开周遭烟尘，朝着坡上长孙无忌的方向暴喝如雷：

“长孙无忌！阵前斗将，敢否？！若你麾下有人能胜我崔弘丹手中长矛，某与这些儿郎束手就擒！若我胜了，放我等一条生路！堂堂长孙氏，可敢应这江湖规矩？！”

吼声在渐息的厮杀声中格外清晰，双方兵卒不由得放缓动作，目光聚焦于主帅。殷开山手中长枪直指崔弘丹，大声喝道：“某来战你！”便要拍马而上。

长孙无忌端坐马上，神色平静如水。他尚未表态，身旁张骏已然怒发冲冠，抱拳吼道：“先生，末将请战，必斩此獠！”

长孙无忌抬手虚按，止住张骏，又开口说道：“殷将军且慢”。他扫过状若疯虎的崔弘丹，又掠过其身后的百十名亲兵，心中瞬间已权衡利弊。崔弘丹勇力过人，殷开山与张骏虽骁勇，一对一正面硬撼胜算不过五五之间，纵使能胜，也必是惨胜，折损一员大将和即将大用的校尉，得不偿失。

正当他思忖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侧前方不远处的林问凡。这少年正拄刀喘息，目光却紧紧盯着崔弘丹，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击，正是长孙无忌教他读书凝神时的习惯。

长孙无忌心念微动，微微侧首，对身旁张骏低声说了一句，张骏一愣，转头看向林问凡，缓缓点头。随即，长孙无忌朗声开口，声音清越，传遍战场：

“崔将军勇名，无忌素有耳闻。阵前斗将，古风也，有何不敢？”他话音一顿，继续道，“然将军乃沙场宿将，力可扛鼎，我若遣殷将军和张都尉与你生死相搏，纵有胜负，亦是惨烈，非吾所愿见，不若换个方式如何？”

崔弘丹一愣：“换个方式？如何换？”

长孙无忌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手指向了林问凡：“此子林问凡，入我军中不过四月有余，新学乍练。他与将军切磋十招。十招之内，将军若能将其逼退至画地为限之圈外，或令其兵刃脱手，便算将军胜，我即刻让路，恭送将军与部属离去。”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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