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标题由采薇警官提供:我才不起 天师府正门前那对青石狮,老家在青苍山脚下的樟木坪。 北宋初年樟木坪建村,村民从山中凿出一对青石狮,镇在村口千年古樟下。公狮名老石,鬃毛刀劈斧斫,爪按石绣球,双目凛凛望向进山之路,专镇山精水怪。母狮名青母,身形偏柔,执掌全村生老病死、四时安稳。经年累月承纳人间香火,崇宁年间一场大地震过后,青母爪下,凭空凝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雌狮灵体。 村里人都唤她小崽子。额间天生一缕浅白石纹,宛若半绽白梅。她自幼离不开青母,最远仅能绕古樟绕行三圈,平日蜷在母狮爪间酣眠,闲时凝望村姑绣花、稚子嬉闹。早年有乡间小女将红头绳系在她颈间,她便经年佩戴,任由风霜把红绳褪作缕缕白絮。 那年盛夏,百年山洪骤然来袭。 连宵十四日暴雨倾泻,青苍山半边山体崩颓,洪涛裹挟断木巨石奔涌而下,冲开山坳乱葬荒冢,无数孤魂厉鬼借水势涌向村落。老石纵身跃至村口石桥,以身躯硬扛首轮洪峰,脊背被巨浪撕开半尺裂口,内里石芯赫然外露。青母化一缕青光穿梭全村,往返营救被困百姓,每救下一人,石身便添一道新裂。小崽子固守古樟根基,挺身扑向为首厉鬼撕搏,左耳被生生啃去一块,黑红色灵石之血顺着爪尖淌落,半步不肯后撤。 洪水漫过老石脖颈之际,三狮倾尽毕生修为。三道金光冲天合围,化作巨型结界护住整座村落。石身濒临溃散的一瞬,一道清光自云端落降。 一身青衫的少年踏水而至,拂尘轻扬,滔天洪水顷刻退去,作乱孤魂尽数引渡轮回。来人正是十三岁云游的虚靖公张继先。 虚靖公驻足古樟之下,望着灵体濒碎的三狮轻叹:“汝等护佑乡梓功德卓著,灵力耗竭而灵根不散,滞留此地三日便会化作飞灰。随我去往龙虎山,宝地灵气充盈,可续道果、安养灵身。” 三狮默然回望故土,望向安然的村民与滴水的古樟。小崽子衔起村民赠予的半块桂花糕,亲昵蹭过青母脖颈。老石躬身叩首,石音沉厚:“愿随祖师前往龙虎山。” 虚靖公袖纳三道青光,动身启程。临行留下一道符箓,吩咐村民依原貌复刻石狮一对,留守樟木坪世代镇宅。 自此,天师府正门便立起这对青石狮。老石居左,青母在右,形制一如昔日樟木坪旧貌。只是他们的灵体从此与山门绑定,半步也不能离开。小崽子不耐山门肃穆,常年溜去藏经阁阶前晒沐天光。虚靖公羽化前特意叮嘱门下弟子:“此狮尘缘未了,不必严加拘束。” 岁月流转九百余年。 她亲历南宋烽烟、明代观宇重修、清代村野烟火,颈间红绳朽坏便换新,岁岁接续,从未中断。道门重实不重名,山上的道士换了一代又一代,只当她是守阁灵物,没人想起给一个石狮子取个女孩子的闺名,都跟着老辈人叫她小崽子。 一九八〇年,青年道士柳承业入山,日后世人称其柳三爷。 他拜入守旧派陈老门下修习清微雷法,天资冠绝同辈,性情却闲散淡泊,无心派系纷争,时常偷赴山下集市,偏爱市井桂花糕。初次至藏经阁抄经,便撞见阶上蜷卧的小崽子:青灰石躯,左耳残缺,额缀白梅石纹,正安然晒盹。 他掰下半块桂花糕递上前,小崽子踌躇片刻,方才低头衔糕,静坐阶前细细啃食。 往后柳承业方知,这是虚靖公亲携上山的灵物。九百年阅尽道门聚散,唯独对他格外亲近。他伏案抄经,她伏在砚边压住随风翻飞的符纸;后山练功,她踞石相伴;受师长训斥独坐烦闷,她便抬爪轻蹭他的手背宽慰。 每每下山归来,柳承业必带温热桂花糕。小崽子衔着点心快步奔回山门,依偎青母爪间慢慢享用。老石和青母也默许了这份羁绊,每至日暮,便微微侧首,等她跑过来蹭蹭爪子。 一九九一年,柳承业决意还俗。道袍、法器、经卷尽数留存祖师殿,对着虚靖公牌位三叩之后,转身辞别龙虎山。他当年走得决绝,自觉无颜再回山门,只在每年清明,远远对着龙虎山的方向烧一炷香。 动身当日,小崽子追到山门门槛,目送他的身影隐没山道。柳承业走出三里路途,仍能听见身后细碎呜咽,自此二人再无当面相见。 二〇一五年,龙虎山派系争斗爆发。柳承业的师父陈老固守古制,抵制道观商业化、私售传承法器,遭新派罗织罪名,悲愤离世于祖师殿。旧派门人四散飘零,柳承业连夜归山,上完三炷香火,不争不辩,再度下山。 新派不屑一个还俗闲人,未曾为难柳承业,却不肯放过不肯俯首的小崽子。 新天师上香,她便显灵扫落供烛;有人欲将她挪作景区摆件,她死死攀住藏经阁石阶,石身崩裂也不肯挪动。众人不敢毁她——毕竟是虚靖公遗存灵物,便另寻法子折辱。 他们断了她的香火,用铁丝网把藏经阁的一个角落围起来,里面堆满了建筑垃圾。游客进不去,道士们也绕着走。 老石和青母看在眼里,急得石身发烫。可他们是镇门石狮,灵体与山门死死绑在一起,连半步都迈不出去。他们只能在深夜,对着藏经阁的方向发出沉闷的低吼,震得山门的铜铃轻轻作响。新派的人听见了,只当是山风,没人在意。 有一回,几个工人往垃圾堆里扔废钢筋,砸在了小崽子的背上。那天夜里,老石的左眼突然渗出血来,顺着石脸往下淌,流了整整一夜。青母的爪子死死抠进脚下的青石板,留下三道深深的刻痕。 他们用尽了自己仅能调动的、微薄的镇门灵力,护住了小崽子最后一缕灵识。不然不用八年,她早就化成飞灰了。 远在异乡的柳承业一无所知,只常常夜半无端惊醒,彻夜闷坐抽烟。他总下意识买一块桂花糕,放在窗台,第二日再默默收走。自彼时起,他终生不再碰一口桂花糕。 二〇二三年秋,清微派弟子林砚寻至柳承业隐居的山野破观。 林砚的师父是柳承业当年唯一的同门挚友,过世前嘱托徒弟,前来探望心结难解的柳师伯。林砚留居三日,临行终究道出山上近况,声音压得很低:“小崽子困在废料堆里,满身尘垢,石身裂纹遍布,旧日耳伤愈发深重。夜深人静时,废隅常有闷闷呜咽。师父和我们也是被打压得自身难保,想护她也实在有心无力,师伯你想办法把她带走吧。” 柳承业静坐院中石凳,从黄昏坐到拂晓,满地烟蒂。 次日清晨,他取出师父遗留的护身玉佩,此玉养灵挡煞,珍藏数十年。细细擦拭干净后托付林砚,声音哑得发颤:“带一块热糕上山寻她。把她交给清晏那个臭小子,他最像我,让他替我陪着她吧,我无颜回去见祖师爷,见师父,见她。” 林砚重返龙虎山,钻过铁丝网,在杂物深处寻到蜷缩如弃石的小崽子。衣袖拭净尘土,拿出温热桂花糕,转述柳承业四十年迟来的话。 一缕淡金灵光缓缓浮出,小狮虚影衔糕细嚼。听罢,她抬首望向山门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头,望着玉佩,轻轻点了点头。 林砚抱起浑身震颤、石躯濒临碎裂的小崽子下山,转交同门师弟清晏。清晏常年云游四方,居无定所,没法贴身照看。他以师门秘法将她濒临溃散的灵体稳稳封入养灵玉佩,思来想去,带着玉佩回了家。 清晏找到采薇的时候,她刚下班,正坐在阳台翻书,窗台上摆着刚买的桂花。清晏没多话,把用红布包着的玉佩递过去:“送你个宝贝,这可是我们祖宗级别的人物,你可要照顾好她,能保佑你发大财的。” 采薇擦着手接过,指尖碰着冰凉的玉面,对着阳光晃了晃,看见里面隐约浮着个缺了左耳的小狮子影子,额间一点淡白的纹。 “牛鼻子道人又吹牛了,我可是无神论者人民公仆。不过这小狮子还怪好看的,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山上的人都叫她小崽子。” 采薇挑眉,指尖抚过那道梅花纹,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你们这群道士真行。九百年的灵物,连个正经名字都不给人家女孩子起。” 她随手把玉佩挂在领口,贴着胸口,随口定了音:“以后就叫美美吧。多好看的小姑娘。” 玉佩在她胸口轻轻暖了一下。 自此,美美便跟着采薇朝夕相伴。 深夜走夜路,脚下总像有一点微光照着坑洼;独自在家时,门外有异动,玉佩会先一步微微发烫;换季感冒发烧,胸口总裹着一团不散的暖意。采薇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天起,她的抽屉里永远放着一小袋桂花糕,睡前会在窗台留一小块。 没人知道那块玉佩的来历。朋友们只觉得,采薇比以前更稳了,再乱的事,到她这里总能慢慢理顺。 每隔一段时日,清晏便进山给柳承业回话。说美美过得很好,日日跟着采薇,守着一间屋子,一窗烟火。末了顿了顿,补了一句:“她给小狮子起了个名字,叫美美。” 柳承业正靠在门框上抽烟,闻言指尖顿了一下,烟灰落在衣襟上。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清晏下山后,柳承业在门口站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他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修了大半辈子的道,还不如个刚毕业的小丫头。” 说完又摇了摇头,把烟掐了,进屋去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涛的声音。 那天夜里,天师府正门的青石狮,第一次同时转过了头,望向山下的方向。山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九百年没有名字的小狮子,从樟木坪的古樟下,到龙虎山的藏经阁,最终在人间的一盏灯火里,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她守过一村,守过一山,如今守着一个人,一盏灯,和满室的桂花香。 人间的道场里,有人修了一辈子道,尚且不如一块石头。
我叫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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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故事纯属文学虚构,文中地名、门派、人物均为同名架空创作,无意影射、诋毁任何现实团体与个人。
好美的文笔和构思,看完心情很好!
柳三爷,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等雾变雾 因为上一篇你也有看到☺
@黑豆粥粥 谢谢喜欢
@我叫等等 哦哦,怪不得呢,哈哈哈,忘了看楼主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