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夏季花信 ——《紫薇花馆集》读后 〡文 毛振球 《紫薇花馆集》是清代王廷鼎辑录的一部杂纂之作。王廷鼎,字梦薇,号懒鹤,江苏吴江人。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后开科取士,江南士子或被胁迫、或为生计,多有赴试者。王廷鼎亦以化名参加,中元甲第三名探花,后离职而去。彼时兵燹遍地,清廷与太平军反复拉锯,江南百姓朝不保夕,应试之举往往身不由己。对清廷而言,这是“从逆”的污点;对士林而言,却是乱世中无可选择的选择。这段经历成为他挥之不去的阴影。太平天国覆灭后,他以新身份重新应试,同治四年中举人,出任县丞。不久因“不修边幅,遭同事猜忌”罢官。此后侨寓杭州,卜居花市,日日与草木为邻,编撰《花信平章》。他潦倒以终,卒于光绪十八年(1892),年仅四十余岁。 他师从俞樾,工诗文书画、经学小学,名重江浙。一生著述众多,从经学到小学,从职官考略到扇子小史,于细微处见工夫,在冷僻处寄性情。《紫薇花馆集》中最让我留意的,是《花信平章》二卷,仿《月令》体例,按月分候,每候取花一二种,先述形色习性,后系以四言韵语。我读到的是四月至六月的花信,每月二信,不多录,也不强凑。这种克制,我偏爱。 我抄录这些花信文字,说来也怪:越是暑热逼人,越觉得该读些清冷的文字。 四月:楝与桐 我初识楝花,还是在五十多年前的幼儿园。那时园中有两棵苦楝树。我只记得大哥哥们说,楝树的果子可以卖钱。至于花是什么颜色、开在几月,全无印象。后来读到“楝花风后麦秋寒”,才知它是二十四番花信风的殿后。集子里写它“小朵攒簇一穗,色紫如丁香”,“紫雪霏香,绿云成绮”。楝花开在春末,紫色的花沉沉的,安安静静把春光送走。这让我想到王廷鼎,既不曾在太平天国得意,也不曾在清朝腾达,永远站在两朝的夹缝里,做那个送别的人。 有一年四月去太湖边的村子。村口渔家门前挂着旧渔网,斜对面几只竹箩叠在屋檐下,日光从竹篾间漏下来,一晃一晃的。那光里竟有楝花的影子,紫蒙蒙的一层。我这才看清了楝花:小小的、紫白的、攒成一穗,远看不起眼,近看却精致。风一吹,细细落在水面上。渔家妇人说:“这树年年都开,也没人特意去看,它就自己开着。”这话比诗文耐琢磨。 紧接着是桐。 桐花算四月下信。编者解释:“今桐花于五月小成开,故列为四月下信,亦斟酌今古意也。”桐花黄白的,集子里说“么凤栖碧,雪猗眠阴”,么凤是那种绿羽的小鸟,藏在桐叶间,像碧玉上的一痕雪。桐花清淡疏朗,花期短,落得快,却不慌。王廷鼎罢官后的日子也是如此:安静住在花市边,写想写的书。桐花不求人赏,他也不求人知。 五月:金樱与槿 金樱即野蔷薇,乡下人叫“刺花”。四月开白花,五月染粉红。集子里写它“媚人甚柔,刺人则锐”。八个字,说尽了。夏日的情致大抵如此:温柔里藏着锋芒,绚烂里带着警告。王廷鼎一生,大约也在这两者之间辗转。 木槿我认得。小时候上学,巷子转弯处有一户人家,竹篱边种了好几丛。放学回来常顺手摘一朵,一边走一边折下花片,薄薄的,手感柔韧。集子里引《月令》“孟夏,木堇荣”,又补:“今见开于五六月,至秋而罢。”木槿朝开暮落,古人叹无常。我倒觉得,它从夏开到秋,日日新生,最有韧性。集子韵语:“朝暾未炎,晚凉微袭。锦屏斯开,疏篱载缉。三丛五丛,清华可挹。”木槿不因朝开暮落而停止开放,王廷鼎也不因仕途失意而停止著述。 六月:荷与黄苕 荷花不必多说。集子里赞它“绝艳不妖,当暑自凉”。荷花的好处,在于出淤泥而不染。最热的天,它开得最好;最浊的泥,它开出最净的花。王廷鼎一生几度沉浮,却始终身在尘世而心自清凉。 如今看荷花,好去处是诸暨十四都藏绿村。现在我一年中在诸暨生活的时间最长,每年总要去藏绿看花,再吃一顿农家小餐。百亩荷塘,白墙黛瓦。藏绿周氏的先祖,正是写《爱莲说》的周敦颐。特别是一场雨刚过后的上午,远山笼着云雾,古村静卧,池莲清润欲滴。荷花开时,不言语,却把话说尽了。 倒是这黄苕让我费了一番查考。集子说“花谱不载其名”,编者自己考证,从《说文》到《尔雅》,再到《诗经》“苕之华,芸其黄矣”,断定为凌霄。王廷鼎精于训诂,严谨处可见一斑。考据终是冷功夫,而花中自有热肠在。凌霄花开得高,集子说“托处既高,植根自固”。古人常讥凌霄攀援,王廷鼎却给它正面解释。有人说他身在太平天国又任职清廷,一生似乎总在攀附。但细想,那些不过是乱世求生的选择、科举正途的寻常路径。真正贯穿他一生的根,是学问、著述、那颗不肯随波逐流的心。凌霄不择地而生,只要有一捧土,就能爬到高处。王廷鼎也是如此——不论处境如何,都不放弃向上生长的力气。 上周末在苏州网师园,窄巷里一户白墙黛瓦的墙角种了凌霄。橙红色的花朵从墙头垂下来,像挂了一面花帘。门虚掩着,花替他迎客。王廷鼎卜居花市,大约也是这样:门虽设而常关,花木替他照看四时。 结语 抄完这六种花,我合上集子,发了许久的呆。 夏日的花信,散漫而不急。楝送春,桐接夏,金樱带刺,木槿朝荣,荷自清凉,凌霄寄高——各有各的脾性。 古人以花为节气刻度。我们读这些文字,不是为了认花,而是为体会与草木同呼吸的节奏。 可如今呢?上回在公园,孩子问妈妈一地白花是什么,答:“大概是樱花吧。”其实是杜梨。我也刚靠软件认出来。认花从未这般容易,离花却从未这般遥远。王廷鼎卜居花市,推门即草木,抬眼即四时。他用眼看,用手摸,用笔记——那不是知识,是日子。 回头看王廷鼎,一生冷板凳上几十卷著述,把心血倾注在旁人觉得“无用”的学问上。《花信平章》,不过是最轻灵的一册。 六月将尽。我把这几页纸夹回书里,等明年春天再翻。那时楝花大概又要开了。幼儿园早就拆了,那两棵苦楝树也不在了。但我记得五十年前,我们捡楝子换糖吃——如今想来,捡的哪里是楝子,分明是一整个童年。 但愿明年花开,我还认得它。
隐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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