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鄂边界小镇旧事
鄂南边陲，一镇衔连湘楚，辖十五村落，两万乡民，地处湖北最南端，紧挨着湖南地界。当地人日常采买多跨省去岳阳、华容，地界不分烟火，市井生计早早缠上两省的烟火往来。 1989 年，我踏入镇上小学。父亲转业回乡，在镇里供职。每到周五午后，他便领着我返回乡下村落与母亲团聚，待到周一破晓，再骑着自行车，载我折返学堂。十五里土路泥泞崎岖，雨天满是泥坑，晴天尘土飞扬。一路颠簸途中，父亲总笑着念叨：“小家伙，啥时候换你骑车带我一程啊？” 岁岁春风秋雨，车轮碾过岁岁晨昏，这句话伴着土路的坑洼，成了童年最绵长的期许。 早年母亲留守乡村，父亲时常下乡驻村办事，留我独自在镇上落脚。三餐没有着落，要么自己生火胡乱凑活，要么就近投奔亲戚，常常等到夜色深重，才盼回风尘仆仆的父亲。某个傍晚七点，母亲临时从乡下赶来探望，远远望见我攥着手电筒，蹲在院门边上，借着微光静静看蚂蚁归巢。孤孤单单的身影戳痛了母亲的心，思量再三，她索性辞别农田，搬去镇上贴身照料我的起居。自此，漂泊潦草的一日三餐才算安稳落地。 1994 年升入初中，学业始终平平无奇，心思大半拴在武侠小说上。小镇仅有两处租书小摊，摊上的全套武侠，几乎被我挨个翻遍。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乡下老者的书摊，每日清晨，他挑着沉甸甸的书册落脚粮站台阶，屋檐能遮风挡雨，便是他整日的据点。午饭潦草冲一碗米糊糊凑合，暮色降临，再挑着书担缓步返乡。五毛钱便能租书看上半日或是一整天，每逢周末，我大半时光都耗在粮站台阶，中午匆匆回家扒几口饭，转头又奔回书摊埋首江湖。待到初中毕业离开故土，自此山水相隔，再也无缘偶遇那位挑书谋生的老人。 初三分重点班，我没能挤进重点班，留在普通平行班，整日浑浑噩噩混着光阴。全科里唯有语文、几何尚能动笔解题，其余学科考试全靠碰运气蒙答案。漫漫枯燥的初中岁月，是刀光剑影的武侠江湖，填满了平淡迷茫的少年时光，陪着我走完了整个青葱的中学时代。 后记 一字一句皆是乡土乡愁，湘鄂交界的小集镇、泥泞乡道、挑书老者、父亲的单车叮嘱，都是刻在岁月里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两省交融的风土、清贫却温暖的家常、躲在武侠里的年少彷徨，拼凑出独属于一代人的乡土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