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宴会风波 作者:木丹言 这日已是隋大业十三年正月二十六,年关已过,林问凡领了入府首份饷银,用麻绳串着二百文铜钱,沉甸甸倒是坠手。他想了想,留下八十文,余者仔细包好,藏于床板下。 傍晚收工后,他去了太原城中西市,初到此处,但觉市集喧闹非凡,卖画的、捏面人、吹糖人、耍杂技,各色摊贩吆喝不绝。林问凡边走边看,处处都是新鲜,徘徊了半个多时辰,终于买了四斤熟肉、十个芝麻烧饼,又拣了厚实葛布三块。 回至住处,赵老四等三人见他提着大包小裹,尽皆愣住了。 “林兄弟,你这是……”,赵老四瞠目问道。 “今天刚发了饷银,请三位叔伯吃顿好的。”林问凡笑笑,将熟肉烧饼放在桌上,又拿出葛布,说道:“这葛布是给叔伯们添件衣裳的。” 屋内一时寂然,赵老四眼圈骤红,别过脸去:“你这小子,可别乱花费……”,钱五默默接葛布,指腹摩挲粗粝布面,孙胖子走上前来,抬手拍拍林问凡肩,不发一言。 当夜,四人围坐桌边,一起分食熟肉烧饼。赵老四又摸出酒壶,此番林问凡主动饮了一口,虽然呛得咳嗽练练,却感到心中暖暖融融。 酒至半酣,赵老四话愈多起来,说到家乡年俗,说起娘亲所做臊子面,说着说着,声渐哽咽。钱五默然添酒,孙胖子叹道:“老赵,又念家了?” “家?”赵老四举手抹了一把脸,“早没啦,突厥人来后,村子烧尽,唯剩这条瘸腿逃出返回军营……”,忽举酒壶,说道:“不提了,徒增伤心,来,林兄弟,敬你一盏!往后在太原城,咱们便是一家!” “一家!”钱五、孙胖子同举杯。 林问凡举碗相碰,眼眶发热,一口喝下烈酒。 二月初一,晋阳宫府宴厅布置一新,今夜李世民宴请河东七世家代表,共议募兵筹粮事宜。膳食事宜,则从公厨调了王伙头和数名厨师等帮手过来,林问凡也被选中,过来洗菜、生火、传菜。 午时刚过,众人过来后厨忙碌,王伙头来回走动,扯着嗓子,“两只羊!鸡鸭各十只!菜要洗三遍!碗筷全用新的!” 林问凡劈柴挑水、洗菜传菜,腿跑得发软,但见到众人皆拼命干活,于是咬牙硬撑。 中途间歇了半个时辰,王伙头塞来两个大肉包和一个馍馍,道:“小子快吃,晚上不知忙到几时。”见到林问凡狼吞虎咽吃完,拍拍他的肩膀,方才满意走开。 晚宴酉时初刻开始,后厨的众人须待宴散方得进食。林问凡被分至宴厅外廊下候命,随时听唤传菜。 宴厅内燃起灯烛,映照得处处辉煌,李世民居主位,左四右三共七名锦衣老者,众人笑着相让,依次落座,想来这便是七大家代表。张骏率十名亲卫肃立厅周,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琉璃盏、玉筷子、银餐具规规矩矩摆在桌上,林问凡从后厨接过菜肴,一道道呈上。他虽然在后厨帮忙多日,但此时呈上的菜肴,却有不少是他从未见过的,耳畔听着乐师在角落奏着雅乐,丝竹声声。他来回穿梭传送,往返厅内外,厅内温暖如春,厅外寒风呼呼,仿佛两个世界。 那丝竹之声倒是好听,他将这轮的最后一道菜摆上,退到厅外门边侍立,等待传唤再送上下一轮的菜肴,目光转过,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那年轻乐师垂首抚琴,技艺娴熟。林问凡听得半晌,却是微微皱眉,心想那人坐的位置,恰好能透过屏风缝隙看见主桌全貌,且身后便是厅柱,易于隐蔽,这位置倒是有些讲究。 他自幼在山里长大,隐隐觉得不妥,老猎户曾经教过他,野兽潜伏时,总会选既隐蔽又能观察猎物的位置。 正思忖间,要不要和张骏提及,此时厅内已经酒过三巡,气氛逐渐酣热。 一位白发老者举杯起身说道:“李二公子年轻有为,体恤民情,实乃关陇之福,老夫代王家,敬公子一杯!” 李世民起身还礼,笑着客气数句,举起酒杯正要饮下。 “砰!” 东侧窗棂轰然碎裂,四支弩箭破窗而入,直射主桌! 变故骤生,厅内大乱,众人尚不及反应,李世民却在弩箭破窗瞬间,已然掀翻桌案,木桌面挡住两只弩箭,但仍有两支擦着他肩头飞过,锦衣撕裂,血线迸现! 几乎同时,又有火把从窗棂扔入,宴厅锦缎帷幔猛地燃起大火。 “有刺客,保护二公子!”张骏怒吼如炸雷,拔刀率众冲来。 那乐师暴起发难,从案桌后跳起,左手将古琴夹在腋下,右手从古琴腹中抽出一柄软剑,剑身细窄如蛇,手一抖,直刺李世民后心。 “公子小心!”林问凡想也没想,抓起厅前廊下的备用银酒壶奋力掷去。 他接触黑铁多天,受其冥冥指引,虽只是吸取了一丝丝天地及星辰浩瀚之气,眼力和臂力却已经远超常人。这把银酒壶掷出,他准头又好,便看到银酒壶已经砸在剑身之上,“当”的一声脆响,软剑剑势被荡开,带着年轻乐师向旁踉跄了几步。 就这一瞬耽搁,张骏已带三人冲至,四把横刀织成刀网,罩向乐师。 乐师转身冷笑挥剑,身形如鬼影般倏忽飘移,竟在张骏等人织就的刀网缝隙中穿行自如。剑尖一抖,三点寒星乍现,逼得张骏等人疾退三步。 便在此时,乐师剑交左手,右掌猛拍古琴腹面,只听得“咔咔咔”数声机括脆响,琴身竟迸出十余点乌光,如暴雨般射向李世民周身要害! 这一变故来得实在太疾,李世民瞳孔骤缩,在暗器破空声中侧身躲闪,左手扯下腰间玉佩掷出,右手已拔出案旁长剑。玉佩撞飞两枚射向面门的暗器,长剑舞出一片光幕,“叮叮”数声格开射向胸腹的乌光。 但暗器太多太密,一枚铁蒺藜终究穿透剑网,直射他右腹。李世民只好拧身避让,闷哼一声,铁蒺藜已然擦开他右腹皮肉,鲜血瞬间洇开。 几乎同时,听到一声喊叫“公子小心”,原来却是林问凡已然扑至。这少年曾在山中捕猎,经验丰富,反应极快,此时竟是不管不顾,整个人横撞过来,将李世民推得侧移半步,避开暗器。 三枚透骨钉擦着林问凡的右肋飞过,“嗤啦”撕裂衣袍,带起一溜血珠。 受伤刹那,他怀中的黑铁骤然大热! 那股温热来得突兀,如寒冰中突塞暖玉,肋下火辣辣的刺痛竟迅速消退,血流也缓了下来。 乐师一击竟未能全功,眼中厉色一闪,弃琴挥剑再上。软剑如灵蛇吐信,电光火石间,同时刺向五个方位,张骏咬牙挡住。乐师左手一挥,一支铁蒺藜激射而来,张骏急忙举刀格挡,趁此空隙,乐师身形一扭,便要向窗外掠去。 “拦住他!”李世民的声音沉冷,左手按住腹间伤口,右手长剑已顺势掷出,这一掷看似随意,却快如闪电,瞬间封死了乐师的逃路。 乐师听到身后风声响起,不得不回剑格挡,“铛”的一声,软剑与长剑相击,火星四溅,脚步踉跄数下。就这么一滞,十余名亲卫已蜂拥而入,前后夹击之下,乐师顿时陷入重围。 “结圆阵困敌!”张骏厉喝,额角青筋暴起,手握横刀扑上,方才竟让刺客伤到二公子,这已是他护卫失职。 众亲卫应声而动,步伐错落有致,刀光层层叠叠,如铁桶般将乐师困在核心。这些人皆是百战老兵,单打独斗或许不及乐师,但结成战阵,彼此呼应,攻守一体,顿时将乐师所有腾挪空间锁死。 乐师左冲右突,软剑虽利,却破不开这铁壁合围。眼见逃生无望,他突然长笑一声,竟有几分癫狂:“李世民,今日算你命大,且看你能躲过几回!” 话音未落,反手一剑,竟洞穿自己咽喉! 鲜血喷溅,人已气绝,尸体随即倒地。 厅内火势愈猛,梁柱噼啪作响。李世民脸色从容,对张骏沉声道:“你先带人救火,清点伤亡。” “二公子,你的伤……,”张骏急道。 “皮肉伤而已,无妨。”李世民摆手,目光扫过林问凡,见他肋下衣袍尽红,眉头微皱,“问凡,你也受伤了?” 林问凡此时才觉疼痛袭来,低头看去,伤口虽已止血,但衣衫破损,狼狈不堪,“一点小伤,不碍事。” “我看看。”李世民上前,掀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袍。只见右肋下数道三寸伤口,皮肉外翻,但奇怪的是,血已基本止住,伤口边缘微微发白。 李世民眼神微凝,他征战多年,见过的伤口无数,这般刚受创便呈愈合之象的,却是从未得见。 但他并未多问,只对张骏道:“带他去军医处好生包扎,这里我来处置。”说罢转向惊魂未定的众宾客,抱拳笑道,“惊扰诸位了,实在是世民之过,还请诸位移步偏厅,重开宴席,容世民把酒赔罪。” 语气平稳,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刺杀只是寻常变故。 门厅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群人冲了进来,领头一人眉目温润,鼻梁高挺,唇形方正,蓄着整齐的短须,身形颀长,约八尺有余,一袭玄色织锦深衣,正是李渊的长子、李世民的长兄李建成。 “二弟,伤得如何?”李建成疾步上前,脸色铁青。 “大哥,我这只是皮肉伤,不碍事的。”李世民笑着摆手,目光扫过狼藉宴厅,转头问张骏,“方才还有弩箭射入,有人纵火,其余刺客呢?” 张骏单膝跪地:“除了这名乐师身死外,东墙外还发现四具弩机,弩手一击即遁走,已经安排人去缉捕,泼油纵火者是混在后厨杂役中的两人,被发现时已然服毒自尽了。” 听闻此言,李建成额角青筋暴起,右手按着腰间错金刀柄,猛地转身,对身后众侍卫喝道,“好周密的刺杀,查!给我彻查!从乐籍到杂役,从商户到守将,一个都不许放过!” 李世民不置可否,摆手道,“大哥不必担心,让张骏率人去查探吧,我们一起到偏厅畅谈如何”,说完,拉着李建成的手,与七大家代表笑着步入偏厅,重开宴席,似乎忘了方才一番生死打斗。 此时老医官已然赶到,连忙上前为李世民清洗伤口,敷上药膏,细细包扎。七大家来的众宾客虽然心有余悸,但均是乱世枭雄,很快便收敛心神,随着宴席重开,众人再度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随后,张骏见内外厅都已经安全,便让军士搀扶林问凡跟随老医官到医帐中包扎伤口。 军医帐中,老医官掀开林问凡衣袍,仔细清洗伤口,连连称奇:“怪哉怪哉,你这伤口看着狰狞,实则不深,想不到血凝如此之快,竟然结痂了……”他又仔细按压查验,“小子,方才我来之前,你可曾敷过什么神奇止血草药?” 林问凡摇头,据实说道:“不曾敷过。” “那真是奇哉怪也。”老医官一边上药包扎,一边嘀咕,“老夫行医四十余载,未见过伤势愈合如这般快的。” 待得包扎妥当,林问凡辞别医官,回到住处时,赵老四三人已焦急等候多时。见他裹着绷带入屋,孙胖子倒吸一口凉气:“林兄弟,你受伤了,咋回事?宴厅出事后,我们都被号令不得乱走,后来查验完后,才允许回屋。” 林问凡简略说了经过,赵老四听完,一拍桌子,说道:“我就说最近那里不对劲!前几日我出门,见晋阳宫西侧门有几个生面孔转悠,当时只当是货郎。” 钱五独眼闪烁,缓缓说道:“老赵,你当时为何不告诉大家?想在想来,这次行刺,有乐师、弩手、纵火之人,三路齐发,配合实在默契,想来定是谋划已久,只是他们如何知晓今夜宴请之事?又是如何混入府中?你可有想过?” 林问凡心中称是,宴请之事虽非绝密,但具体时辰、地点、宾客名单,知晓者却是不多,刺客安排得这般周密,想来府中必有内应,他心中想到此节,口中却不敢说出。 众人正说着,张骏推门进来了。林问凡等人赶紧起身让座,张骏摆摆手说道:“不坐了,问凡,二公子召见,速速跟我来吧。” 林问凡不敢耽误,紧忙随同张骏往晋阳宫而来。 书房里,李世民已然宴毕返回,腹部和肩头箭伤包扎完好。李建成坐在侧首,面色凝重。案上摊着太原城防图,烛火跳动,映得图上线条忽明忽暗。 “问凡,你的伤势如何?”李世民望向林问凡,温言问道。 “谢二公子关怀,已无大碍了。” 李世民点头,示意他坐下:“今日变起仓促,若非你那一撞,我难逃毒手,如此看来,倒是你救了我一命。” 林问凡忙站起拱手道:“二公子,小人只是情急反应,不敢居功。” “情急方见本心。”李世民看着他,点点头,“我来问你,当时你在厅外时,可曾留意到什么?” 林问凡沉吟道:“当时小人传完第一轮最后一道菜,站在厅外廊下,看到那个乐师坐的位置很是讲究,既能隐蔽身形,又能窥视主桌,心里觉得颇为不妥,正想和张大哥诉说,那些刺客便动手了。” 李世民眼中闪过赞许:“观察入微,不错不错,还有呢?” “弩箭破窗的时机,恰是大家宴至酣处、戒备最松之时,随后又有火把抛入,想来应该是为了制造混乱,方便掩护刺客行事。”林问凡顿了顿,“这三路人马配合得天衣无缝,必是演练多次,而且他们目标明确,就是二公子您。” ============================================================= 木丹言版权所有。 免费阅读声明:本文内容仅供读者免费阅读。未经作者书面授权,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摘编、复制、翻译、AI训练或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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