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打卤面

中午饭的铃声响了,装配车间的工人们拿着饭盒，争先恐后地冲出车间，嬉笑着跑向食堂。今天食堂做的是打卤面。早在一个多小时前，打卤的香味已经飘进车间了。大家早馋的流口水了。
工厂食堂，有几样拿手的饭菜。其中，打卤面就是最拿手。煮的正好火候的一碗面条，浇上五花肉，鸡蛋，木耳，黄花，西红柿当材料的卤。用筷子在碗里一搅拌，晶莹透明的卤汁，挂在面条上。再配上鲜嫩的黄瓜丝，蒜瓣。呼噜一大口。别提多香了。
车间的女工刘芳，落在人群的最后，她不着急，她只打算买点白面条，配上自己带的炒咸菜和花椒油。这只用几分钱。她下了决心，苦着点，一年下来，能攒够买一块半钢手表的钱。所谓半钢,就是表壳是普通钢材,而全钢,表壳是不锈钢。半钢的北京牌手表，只要九十元，而全纲，要一百一十元。刘芳如今都是二级工了，手上还没有手表呢。
刘芳的家境，在北京来看，不算差。起码是中等偏上呢。她的父亲是电车公司的电车司机，每月七十五元工资。母亲在街道缝纫组，每月也有十五元的收入，加上刘芳三年的学徒期已满，如今拿着四十元的工资。可是，刘芳的哥哥，在陕北插队，每年不但分文收入没有，所有的生活费，回家探亲的路费，全都要从家里拿。刘芳的妹妹，还在上中学。刘芳的爷爷家，老爷家，也还要家里接济。刘芳的母亲，操持一家，省吃俭用，要应对这庞大的家庭支出。刘芳每月工资发下来，全部交给母亲，母亲再拿出十五元给她，让她买公共汽车月票，还有中午饭的饭票。而刘芳就是要从这十五元里省出买手表的钱。
刘芳看着跑在前面的人群，她的注意力是在寻找车间里的小伙杨春光。杨春光喜欢打篮球，破旧的劳动布工作服里面，总是穿一件颜色鲜艳的运动衫，还是红色的。所以，刘芳很容易发现人群中的杨春光。
杨春光拿着铝制饭盒，有说有笑和车间的伙伴们走着。刘芳抬头看着，初春暖暖的阳光，照在脸上。很晃眼。她不禁觉得有点脸红心跳。
杨春光和刘芳的哥哥一般大，是同届的高中毕业生，号称老三届。不过，因为当年杨春光打球伤了手臂，躲过上山下乡的插队，进了工厂。
在刘芳眼里，他是车间最出色的小伙儿。他干活技术出众，车间干活有了技术难题，大家都会想到找他帮助。他比有经验的老师傅更能细致地给大家讲解技术问题。他喜欢看书，平时车间政治学习讨论，他很不积极，总是躲在人群后面，拿着一本书偷偷看。车间主任几次点名批评他，他嘻皮笑脸应对。时间一久，也没人管他了。因为他干活出色，从来不偷懒，又能解决车间工作的技术难题，久而久之，车间主任也就不管他了。杨春光打篮球特棒，是厂子里出名的。还是厂队的主力。厂里有比赛，刘芳总是躲在人群中偷偷看杨春光的表演。
对杨春光的好感，刘芳觉得很奇怪。虽然两个人平时说话不多，刘芳总是有时会情不自禁想起他。这时，他会立刻脸红心跳，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的这点心思，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连自己最要好的姐妹，也没讲过。她不敢讲，也没法讲。
刘芳走进食堂，卖饭的窗口人不多了。轮到她，她递上饭盒：“要三
两面条，不要卤”。刘芳掏出6分钱饭票递上去。
刘芳盖上饭盒盖，不想让别人看到饭盒里只有面条。扭身朝食堂门外走去。
一抬头，正看见杨春光正坐在食堂饭桌前，有滋有味地吃呢。杨春光喜欢面条，他经常是先吃一顿，然后洗干净饭盒，再买一顿，留作晚上吃。他住在工厂宿舍，平时不回家。他为晚上好在宿舍看书。杨春光没看见刘芳，只顾吃饭。刘芳低头匆匆走过去。
出了食堂门，刘芳心里突然一阵委屈。觉得为戴一块手表，未免太苦了自己。想到刚才杨春光吃面条那个香劲儿，直咽口水。刘芳又勉励自己，得坚持住，手表必须要买。不能动摇决心！
不知不觉，走到车间门口，一只附近农村农家的饥饿黑柴狗，慢慢跟了上来，最近厂里修补围墙，围墙有个没修好的豁口。这狗就从这里跑进来了。饥饿的黑狗，大约闻到刘芳饭盒里面条的味道，从后面猛扑上来，一声闷声的吼叫，刘芳回头，吓得失魂落魄，一个跟头摔到，饭盒扔出老远。
饭盒里的面条，撒了满地。饿狗三下两下吃到肚里。刘芳爬在地上呼叫哭喊。杨春光正从后面赶来。弯腰捡起一块砖头年朝狗打去。狗飞快跑了。杨春光扶起刘芳，刘芳浑身是土，手上划出血印。满脸泪水。杨春光帮助刘芳收拾饭盒，看见饭盒里几根剩下的面条。没有一点卤的痕迹。他知道了底细。车间里也有几个师傅，家境困难，平时午饭就是买点主食，就着自己带的咸菜下饭。可是，年轻人里，还没见过谁这样节俭。
刘芳满脸委屈，接过杨春光递上的空饭盒，急匆匆回到车间，坐在机床边上，继续委屈地哭泣。几位老师傅和年轻姐妹们围上来，问清原委，劝着刘芳。
刘芳看着划伤的手臂，眼泪不停的流。姐妹们也无奈，食堂已经过了开饭时间，关门了。还有一个下午的繁重劳动，不能让刘芳空着肚子啊……
刘芳低着头哭泣，一个打开的饭盒映入眼帘，里面是喷香的打卤面。黄瓜丝，蒜瓣……刘芳抬头，见是杨春光诚恳地面庞。“我这还有一份呢，趁热吃”。
刘芳满脸的泪水，此时变成了尴尬和惊奇。不知如何是好。姐妹们
趁势起哄，“吃吧刘芳，小杨多关照咱们啊”。
杨春光把饭盒递到刘芳手上，“吃吧，就一碗面条，下午还干活呢”。
刘芳不知哪来的勇气，接过饭盒，脸上泛起红晕和微笑。轻声说：“
那------谢谢你了“。
杨春光回身走了，姐妹们也散了。刘芳，看看盒饭里的面条，又抬头看看远处埋头看书的的杨春光。刘芳百感交集地吃了这碗面条，刘芳心里觉得，还没吃过这么香甜的面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