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凡传》第十章 李家二郎 作者:木丹言 他在山里十七年,去过最热闹的是青石镇集市,不过数百人,而这里,一条街的人就不止百人! 张骏见他目瞪口呆,笑道:“慢慢就习惯了,太原还算好的,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长安、洛阳看看,那才叫繁华。” 马队穿过繁华街市,往北而行,越往北走,街道越宽,建筑越宏伟,行人的衣着也越光鲜。过了鼓楼,前面又是一道城墙,这便是内城了。 内城守卫更严,士兵甲胄鲜明,枪戟如林。张骏出示腰牌,士兵又验了林问凡的铁牌,这才放行。 内城街道更整洁,建筑更高大,多是深宅大院,朱门铜环,石狮守户。行人少了,车马却多了,且多是华盖香车,护卫簇拥。 张骏指着一处宅邸说:“那是齐王杨暕的别院,听说他本人从没来过,那边是宇文述的宅子,那边是裴寂的......” 这些都是当朝重臣的名字,林问凡自然一个都没有听过。张骏告诉他,如今这些宅邸多半空着,主人或在江都伴驾,或在别处任职,只留仆役看守。 又过了一道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校场出现在前方,约莫上百亩地,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地面,数百军士正在操练,气势惊人。 忽然一阵擂鼓响起,随之一支军令旗挥舞起来,这数百军士如行云流水般便分为若干队伍,形成各种阵势。 林问凡看得呆住了,他见过山里的野猪群冲锋,十几头便踏得地动山摇;也见过饿狼群围猎,那狼群从不同方向撕咬猎物,可眼前这场面,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几百条汉子,穿着一样的衣裳,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军旗挥舞下,几百把刀同时劈落,破风声汇成一道沉闷的雷鸣。 那种整体的沉默更令人窒息,除了号令和兵刃破空声,这几百人竟几乎不发出杂音,连喘息都压得低低的,只有铠甲摩擦的沙沙声,如潮水般起伏。 林问凡攥紧了拳头,忽然想起前年在后山里遇见的黑熊,那畜生人立起来比他还高,一巴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树。可若把这几百条汉子比作熊罴,那阵势可以令群山都为战栗。 “这才叫阵仗。”张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些自豪,“单打独斗,江湖上能胜过他们的好手不少,可要是结成战阵,便是一流高手闯进来,也是十死无生。” 林问凡说不出话来,心中震撼,愣愣点头。他不懂什么战阵兵法,但本能地感觉到,这股力量,和山里那些恃勇斗狠的猎户、和来铁石村劫掠的那些流寇,全然不是一回事。 它沉默、整齐、冰冷,像一把磨得锋利的铡刀,悬在天地之间。 “这是二公子亲卫营的校场。”张骏笑着说道,“二公子每日清晨必来此操练,逢战与士兵共进退,所以将士用命,战力冠绝诸军。” 马队穿过校场,往前再走百丈,一座府邸出现在眼前。府门高阔,朱漆铜钉,门匾上“晋阳”两个鎏金大字,门前石狮雄踞,侍卫肃立,气象森严。 张骏下马,对门房说了几句。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陈姓干瘦老头,佝偻着背,眼神锐利,在林问凡身上扫了扫,让他留在门外,自己和张骏一起进去通报。 不久后,门房回来,躬身道:“二公子在书房,请林小哥过去。” 林问凡整理了一下衣裳,深吸一口气,跟着门房走进府邸。 晋阳宫书房里,炭火正旺,一股混杂着墨香、茶气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炭盆边陶壶微沸,茶香混着松烟气息,在暖阁中袅袅弥漫。 书房陈设简朴,北墙一整排书架垒满竹简帛书,西窗下紫檀大案上摊着一张巨幅舆图,壁上悬一幅羊皮舆图、一柄带鞘长剑。 李世民坐在紫檀大案后,一身靛青常服,腰束革带,正展阅军报,张骏则站在他身侧。这位名动天下的李家二郎,眉目清朗,眸子明亮,洞彻人心。他见门房引林问凡入内,抬眼望来,唇角含笑道:“小兄弟来了?路上辛苦了。” 林问凡依着张骏路上所教的礼数,躬身抱拳:“托二公子洪福,一路平安。” “坐。”李世民放下军报,指指案前胡凳,“张校尉说,你从铁石村一路走来,途中还遭遇流寇,能平安抵此,殊为不易。” 林问凡又道了谢,方才谨慎坐了半边凳面。 李世民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日在铁石村,见你以黑铁击退匪首,便知非寻常农家子弟。”声音略顿,“那铁块,可带在身边?当日匆忙一见,未及细细端详。” 林问凡心头微紧,自怀中取出厚布包裹之物,双手奉上。 李世民解布细观,黑铁泛着乌沉光泽,表面坑洼。他试以手掰,纹丝不动,复又掂量分量,眉梢微挑:“这物事确比常铁重逾数倍。”遂置铁于案,取铜镇纸轻轻叩击。 “咚……咚……” 那黑铁发出的声音沉闷浑厚,不类金铁清越。 “程铁匠如何说?”李世民忽问。 林问凡一怔,心知对方已查过底细,遂实言禀道:“程叔说,此或是天外陨铁,非人间凡火可熔。” 李世民沉吟片刻,指节轻叩案面,书房一时静寂,唯炭火爆裂噼啪,良久,抬眼看来:“若将此铁留于晋阳府中,请良匠研制,或可铸为神兵,便似那天下神剑“龙渊”,于军中破敌大有裨益,你可情愿?” 林问凡掌心沁汗,他虽早有预料此事,却未料来得这般直截。 “回二公子,”他斟词酌句,声音力持平稳,“此铁既随天火坠于小人近处,或许,或许与小人有些缘法未尽。小人今日投靠公子,愿效犬马之劳,亦愿将此铁留在军中助阵,唯有恳请容小人随身保管。” 李世民目色微凝:“你所说的缘法,却是何故?” 林问凡知瞒不过,遂道:“这铁块在旁人看来,重逾二十余斤,但在小人手中,却是不到一二两重,只觉此铁似与己身有莫名牵连。” 李世民若有所思,指尖抚过铁面坑洼纹路,忽然展颜一笑:“张良得黄石公授书,韩信受漂母赠饭,皆属缘法,也罢,宝物择主,强求反失其真。” 于是将黑铁推回林问凡,“你既愿效力,此铁便由你保管,话锋一转,“但是,你既来投军,但目下新兵未募,且先于军营公厨帮手,熟习军营规矩。待开春募兵,再正式入营,如何?” 林问凡闻言大喜,心下大石落地,起身深揖:“谢二公子收留!” “不必多礼。”李世民摆手,“张校尉自会安排住处。记着,军中须守规矩,寡言多行,若有难处,可直接来寻我。”稍一停顿,又说道,“月饷二百文,衣食由军中供给,你须得好生做事。” 退出书房,林问凡方觉背衫已为冷汗浸湿。张骏随同出来,二人在廊下站住,张骏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下,笑道:“问凡,二公子待人宽厚,你运气不差。” 时近黄昏,细雪又起,张骏引他穿过数重院落,此处与方才清雅庭园迥异,二十余间土坯房排开,房前篷布撑开,杆上晾着军衣,墙角柴薪堆积,数名军汉在井边打水,见张骏行至,纷纷拱手施礼。 “此乃亲卫营驻地。”张骏挥手招呼,转头和林问凡说道。 二人继续往前数百步,又见一排排土坯房,张骏推启其中一门,说道:“这里是杂役伙夫所居,你暂且居此间,与另三位伙夫同住。记牢,卯时就要起身,往公厨帮手,切莫耽误了,若误时辰,那公厨的孙伙头可不饶人。” 屋内陈设简陋,四张板床靠墙,破桌居中,壁上钉木橛挂衣。此刻房中无人,想必皆在公厨忙碌。林问凡择靠窗一张空床位,搁下包袱。 张骏自怀中取一小布袋:“此乃二公子赏的安家费,五两银,省着用,足以添置衣物用度了。” 布袋沉甸,林问凡握在掌中,心下感动,这五两银子,在铁石村足够三口之家过大半年了。 “谢张大哥。”他站起躬身道。 张骏摆手:“既是自家兄弟,何须客气?你早些歇息,明日卯时,切莫迟到。”言罢转身离去。 次日卯时,天尚墨黑,林问凡便被同屋赵老四摇醒。 “小子,赶紧起来啦!再迟孙伙头该骂娘了!”赵老四年约四旬,左腿微跛,行路颠簸,嗓门却洪亮的很。 屋内另二人亦起,独眼钱五默然穿衣,孙胖子面圆腹圆,此刻呵欠连天,正俯身系腰带。 四人匆匆洗漱,踏雪往公厨走去。天寒地冻,呵气成霜,林问凡随三人深一脚浅一脚,穿过尚在沉睡的晋阳宫,来到公厨。 公厨早已灯火通明,三十余口大灶排开,灶火映得满堂红亮。数十伙夫切菜揉面、烧火掌勺,各司其职,竟无人闲谈,唯闻刀砧声、劈柴声、锅铲声杂作一片,倒也井然有序。 那孙伙头昂首挺胸,腰板溜直,目光如电,在厨间巡视,不时喝道:“老李,白菜切粗了!”、“邢老三,火小些,粥将糊了!” 见四人入内,王伙头指向墙角柴堆:“新来的,今日你先劈柴,赵老四,你带着他干活。” 劈柴这活,林问凡再熟不过。他抄起斧头掂量,较山中所用开山斧轻了不少,刃口却磨得锋锐无比。他拖过圆木立稳,举起斧头,瞄准位置,向下一劈。 “嚓!” 木柴应声裂为两半,断面平整。林问凡自父母双亡后,一人吃了全家不饿,劈柴烧火都要自己应对,多年下来,自然手法娴熟。此刻来到公厨,做这手势柴火之事,轻车熟路,劈、摞、再劈,节奏分明,不片时脚边已堆起齐整柴垛。 “嘿,小子手艺不赖!”一烧火老伙夫凑近观瞧,“在家里练过?” “在山里时常劈柴火。”林问凡抹汗道。 “怪不得。”老伙夫点头,“此处原先劈柴的老吴归乡了,正缺人手,好生干,孙伙头瞧着哩。” 果然,孙伙头不知何时踱来,站立一侧,观察林问凡劈柴,见他放下斧头堆砌柴垛,瞧到掌中老茧,面现满意之色,点头说道:“嗯,小兄弟倒是个实在人,往后每日卯时至辰时劈柴,辰时后挑水,午间歇一个时辰,未时起洗菜备晚膳,可记牢了?” “记牢了。”林问凡应道。 自此,林问凡便在公厨帮忙,天未明即起,劈柴挑水,洗菜烧火,入夜方歇。活计虽累,但是饭食管饱,每旬得食二三顿肉,月饷二百文,于他已是大钱。他出身贫寒,极其俭省,除添置必需衣物,其余尽皆攒下。 他与同屋赵老四等三人,也日渐熟稔。 赵老四本名赵德柱,陇西人,行伍二十载,前些年征突厥时伤腿致残,本可以归乡生活,但是家室毁于战火,已无归处,于是留在军中做些轻活。他性喜言谈,好说古,常拉林问凡讲当年征战事。 “小子,你可知突厥骑兵有多凶悍?”这日晚间,四人围坐炭盆旁,赵老四唾沫横飞,“大前年大青山,老子那时还担任什长,率领这十名兄弟守住隘口。突厥人来时,好家伙,黑压压一片,马蹄声如滚雷一般……。” 钱五在旁一直默默缝补衣物,独眼一翻:“老赵,你都说了八百回了。” “老钱,你懂什么!”赵老四吹胡子瞪眼,“林兄弟不是没听过吗?况且说了,这不是叫什么‘温故而作甚’?”他想不起来,钱五在旁边又说道:“温故而知新,不懂莫装。” 赵老四接过话茬,紧忙说到:“正是温故而知新,我刚刚就要想出来了,你却打了岔。” 他转头对林问凡道,“后来援军及时赶到,咱们的二公子,那时尚未及弱冠,率兵自侧翼杀出,一冲便乱了突厥阵脚,啧啧,这才叫用兵如神!” 林问凡听得入神:“二公子那时便这般厉害?” “何止厉害!”赵老四一拍大腿,“那年他才十六,还没你大,单人独骑,敢闯突厥大营,你道如何?竟给他斩了突厥一员大将!” 孙胖子正泡脚,闻言嗤笑:“老赵,你又吹牛,二公子当年是勇猛,可也没你说的这般神乎。” “我吹牛?”赵老四急眼了,“钱五,你给评评理!那年你是不是也在军中?” 钱五慢条斯理咬断线头:“在是在,但我守的是右翼,离得远,倒是没看到。”见赵老四要急,补了句,“不过突厥大将的首级,确是二公子亲自带回来的。” 赵老四得意了:“你看,老钱从不打诳语!”转头对林问凡挤挤眼,“小子,跟着二公子,错不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问凡白天在公厨帮忙,打熬力气,身上的伤早已好了。 =================================================== 注:木丹言版权所有。 免费阅读声明:本文内容仅供读者免费阅读。未经作者书面授权,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摘编、复制、翻译、AI训练或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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