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万泉湖记

第五出

【天净沙】平湖一道秋波，秋波漫过花坡。曲径空亭小坐，清风偷过，羡鱼人在闲说。

［小径曲弯，野花漫道，闪出一亭，空无一丝声音的寂落，正合三个人的歇息。颜涛光着膀子，说都歇会都歇会，自个一屁股先挑了个阔大处。才生默默地挨着颜涛坐下，脱了短袖。景龙在旁边道，给你们留个祼影。颜涛一指：扶风，脱了吧，该你了。］

（才生，上）这小峰凹处，坐落一亭，面对碧波，真是个好卧处。
（景龙，上）再看这乱石上瘦透漏皱，百千线条，如画如影，如文如字，如雨如雪，如惊天如霹雳。
（颜涛，上）看这如天书如耳语，我还写得什么大篆。才生还研究得什么李敖，景龙还研究得什么古典，扶风还写得什么八股文。
（扶风，上）那不中，八股文得写，那是兄弟吃饭的家伙啊。
（景龙，上）颜涛你这弄得啥也不让干了，我都把袖子撸起来了。
（颜涛，上）兄要做什么？
（景龙，上）你看这亭旁小池，池里小物。

［天地无所大小，大小皆是天地。亭旁小池两个，中间相系，若葫芦状。池浅水清，鱼影如钗，游若钗坠分珠散玉。大鱼如片，小鲫似针，静若处子，动如受惊的处子。］

（颜涛，上）庄子因为鱼吵过架。
（才生，上）是因为乐而吵的吧。
（景龙，上）是因为美而吵的吧。
（扶风，上）是因为逍遥而吵的吧。
（景龙，上）待我下池，摸上鱼儿来，你们问个清楚。

【摸鱼儿，上】下小池、便如儿戏，想少年流水去。偷得一时轻欢娱，野浪浮游豪聚。最好是，骑竹马，煮些青梅互相醉。微微小睡。醒来望云天，吾身似鱼，把江湖深许。

［景龙宽衣解祙，下得池去，弯腰驻定，直盯得鱼儿们四处聚散］
（才生，上）真能捉上来？
［话毕，便见景龙一抬身，双手握着一片淇鲫。才生叫扶风：把瓶子满好水，你看这鱼鱼，竟是五彩，莫不是四儿。扶风把鱼入瓶，看四儿竟有幽怨情色。］
（才生，上）景龙兄，真是有如此好身手。把卿也请上来吧。
［话刚毕，便见景龙又一抬身，双手握着一条大些的青鱼。才生叫扶风：让卿跟四儿同瓶吧。扶风把鱼入瓶，看双鱼相濡竟有悲欣交集之感。］
［说话间，颜涛在池边不声不响地脱鞋，卷裤腿。］
（景龙，一回头）颜涛，你咋也下来了。
（颜涛，上）这有何难，让我也抓几个试试。
（才生，上）颜涛，你得先把水搅混了。
［说话间，景龙已捉得青草胭脂鱼五只，青虾三只。捧着鱼在阳光下一笑：我非鱼，亦知这鱼现在不快乐啊。］
（颜涛，两手空空，扶着腰）景龙兄，你这摸鱼水平，在市里开个摸鱼速成培训班吧。
（景龙，上）哪可不敢，鱼们就不快乐了。
［二人上得池岸，景龙嘱咐扶风把鱼放回池里。又站在池旁观鱼：你们看，卿与四儿那个高兴劲。］
（才生，上）颜涛，你是虾也没摸上一只。
（颜涛，上）捕不如捞，捞不如钓，钓不如摸，摸不如摸不着。
［正在前走，忽有一竹廊隐约，廊下一村姑，衣着简约朴素，见我们从这厢来，便欲招呼。直待颜涛刚要从村姑前晃过，轻轻叫一声：凉皮。］
（颜涛，身子一震，站，望望景龙才生，轻声）我想吃凉皮。
（才生，上，望望村姑）确定是想吃凉皮？
（景龙，上）我基本可以确定颜涛兄确实是想吃凉皮。
（颜涛，上）兄言极是，村姑如此纯朴，凉皮自然清凉。
（才生，上，望望景龙）我能吃一碗不能？
（景龙，上）你问颜涛吧。
（扶风，上，问村姑）一会这个人吃了凉皮不给你钱，给你写凉皮俩字行不？
（村姑，笑）写泉湖第一凉吧。
（才生，上）过水那边，有一高寺，可去。

【摸鱼儿，下】清风罢，闲指偏村高寺。曾有上代风物志。多少人事向庄子，几许逍遥飞渡。凭无奈，换风雨、可堪弱水双鱼在。功名如菜，便做得钟鸣，烹却鼎沸，乃第一凉事。

［几个过岸，问高寺小道，或已忘摸鱼之趣］

第六出 过桥

［过泉湖坝，叫一黄包车，北岸向西。颜涛才生坐前，景龙扶风于后。景龙忽然叫一声：颜涛。颜涛一惊，扭头，面露惊恐之色。景龙一摁快门，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颜涛下意识地捂了捂胸，笑一下说：吓一得瑟。］

【折桂令】 云中悬挂一桥，风也过桥，雨也过桥。软索扶摇，颤如弱娇，身欲浮飘。瞅一瞅容颜更色，瞩先生步调放小。且往前眺，莫往后瞧。身上逍遥，心比天高。

（才生，上）晃得怪狠，枪都拿不稳。
（颜涛，上）才生，把那个打狗棍扔了吧。
（才生，上）颜涛，你应该不怕晃。你挥毫泼墨，挥也得晃，泼也得晃，有时还要磨墨，一圈一圈地磨，晃习惯了。
（景龙，上）颜涛是咱几个里边最不怕晃的，写大篆时要是突然忘了笔划，一紧张一晃，反而自然地笔锋流转，更得古雅天意。
（颜涛，上）你们这一说，我瞧这一湖水，就如一池墨了。
（景龙，上）我提个建议，我不敢晃，让我一个人先慢慢过去，你们待我过去以后再过。

［景龙扶着软桥，一步一步慢慢向前。颜涛说：要是那些暗地里尊他男神的女子们看到了，这可如何是好？才生说：那咱就有机会了。说话间，景龙过到桥头，朝这边挥手。才生步上软桥，似闲庭信步，边说：景龙兄，待我们会师。］

（颜涛，上）二位老兄莫走，看我与扶风过桥 。
［颜涛在前，扶风在后。颜涛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纯洁的光芒，让风一吹像飞起的柳丝。口里得意地说：这桥多稳。］
（景龙，上）颜涛兄你要慢些。
（颜涛，上）没事。咦，咦，怎么晃的厉害了。
［颜涛左手扶着左栏，右手扶着右栏：扶风，你是不是在后面晃了？］
（扶风，上）我试试这桥倒底能晃多大。
（颜涛，上）扶风，别晃，走不好了都。
（扶风，上）颜涛兄，我书房的号还没有啊。
（颜涛，上）书房号叫啥，快说，受不了了。
（扶风，上）兄弟书房号叫扶风亭。
（颜涛，上）好好，我回去就写扶风亭。
（扶风，上）兄你看你一说扶风亭，桥就不晃了。

［过得桥去，村有一高寺。至于如何高，下回分解。］

（景龙，上）看你们过桥，真是爽。
（才生，上）最爽的是颜涛啊，你看刚才那个晃，用我们老家的话，有一股浪劲。
（颜涛，上）唉，浪是有代价的。
（扶风，上）颜涛兄在桥上，忽忆起铜雀春深锁二乔，说本意是锁的两个桥，却让改成了两个乔。
（景龙，上）如此心思，怎能不写得一笔好浪篆。

【山坡羊】山村如砚，泉湖浓淡，工笔写意点染遍。见林边，问石边，此一片好墨画在前，说甚禅语说甚还。来，清江引；停，声声慢。

第七出：访寺

【天净沙】都说好寺深山，深山万古长天。村上人来坐念，引经据典，倒也浮想联翩。

［寺在高处十几米上，阶上青苔，忽陡立如崖。］

（才生，上）莫小看这不过十米上下，绝峭得令人股颤。
（颜涛，上）过桥两股已颤，入寺还是要颤。
（扶风，上）颤是享受到美的本能反应。
（景龙，上）可扶石栏，一步一移，移步换景。颜涛兄，一会儿你站到上边四外看，定有无限好风光。
（颜涛，上）世上有两种绝境：把颜涛逼到崖上，把扶风领到佛前。
（景龙，上）此话怎讲？
（颜涛，上）我恐高，扶风恐佛。

［上得台阶，阶前迎面一老朴旧屋，破旧得看不出是寺。扶风腿脚快，朝屋里一探头，又猛地缩回来，说确实是寺，有好几墙庄严的佛。才生景龙颜涛相继进屋到佛前，才生讲，早先，这个寺面积很大，好几进院子。扶风低头掩面，从佛前一闪而过，到屋后的院子里。迎面是突然阔大起来的房子，新砖新梁，像是要重修的大殿。］

（才生，上）这寺好像叫做石门寺，这村叫石门村。问了一下村人，隋唐年间很宏大的一个寺。你们看这基础。
［香案下放着一个硕大的石头柱基，如鼓一般］
（景龙，上）如此大的基础，当年的大殿恐怕不是一般的大。只是如今败落，便是再修得洋洋大观，未知有什么能传的下来。
（颜涛，上）繁荣衰落，也是自然的现象，如浓笔枯意，惜墨留白。
（才生，上）说名山大川僧占多，其实每个村里，基本都有个小寺。
（景龙，上）寸土为寺，寺无须大，寺大也欺僧。小村小寺，便是阡陌里的茅草亭，躲一躲风雨。
（颜涛，上）扶风为什么那么怕见佛。
（扶风，上）我们那里，到佛前都会许愿。许了如果应验，便要还愿。我是怕佛遂了我的愿，便有一生也还不尽的情。
（颜涛，上）你还怕啥。
（扶风，上）我还怕京剧脸谱，画得像佛一样，而脸谱后的人，明明是戏。

［出得小寺，道上酒旗招展，渔家烹鱼，厨家杀鸡。不过十米之内，仿佛两个世界。仿一个世界，佛一个世界。］

第八出 入道

【清江引】闲日故作风流样，看浅吟低唱。绕却峰边峰，隐到花间上。说是万泉湖水浪。

（才生，上）这一日，得了闲，摸了鱼，访了寺，过了桥，吃了凉皮。
（景龙，上）得闲见泉一乐，息亭摸鱼一乐，见寺探幽一乐。
（颜涛，上）过桥扶风一乐，吃凉皮颜涛一乐。
（景龙，上）如能各乐其乐，便是各美其美。

［时至中午，顺步行道返。湖岸上好树好花，好石好崖。小情侣与老人家，散漫者在林荫下，一湖净与两岸藤， 恍然在写意画里，添两笔书法。］

（才生，上）这地方是在何处，竟然有些不知去向。
（扶风，上）此地是淇水淅水交汇，太行东脉，两岸自然万泉。可沿淇河而上，携一卷诗经，迎一曲卫风。
（颜涛，上）只以为诗与远方离得近，没想到诗在近处，三千年如泉。
（景龙，上）能得近处好景者，可体会远诗之境界。

［出得万泉，顺畔而行，田家炊烟偶有，半池小塘常见。山渐远而水渐细，似刚刚只作得一梦，从来处来，向归处归。］

（才生，上）不过一刻，便回到人世上了。
（颜涛，上）还要去用笔墨换油盐了。
（景龙，上）还要去作三忙斋主人了。
（才生，上）如此好梦，竟无佳人作伴。
（颜涛，上）水中卿与四儿，虚惊一场；岸上有生无旦，略有遗憾。

（全本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