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凡传》第九章 太原之路 作者:木丹言 林问凡心中大骇,咬牙往溪边冲去,近前一看,溪宽两丈有余,冰面泛着青灰色,岸边积雪较薄,他怕落入水中,不敢直接踏冰,只得沿着岸边奔逃。 他侧头看向后方,细须剑客已然追到身后,身后剑风已至! 林问凡猛地侧身翻滚,长剑擦着肩头掠过,划破棉袄。他顺势抓起一把岸边的碎石,反手掷向细须剑客面门,同时继续前冲。 细须剑客没想到此小子如此溜滑,挥剑挡开碎石,眼中怒色更盛,提气再追。 前方溪流转弯处,冰面较窄,对岸林木更密。林问凡看准一处颜色发白的冰面,心中估计此处冰层应该较厚。他加速冲刺,跃上冰面,冰面光滑无比,他身体前冲,几乎滑倒,赶紧弯下腰来,手脚并用,方才支撑住身形。 听得“咔嚓——”冰裂之声骤然响起,林问凡不觉心头一紧,仔细看去,万幸冰层却是未破,只是裂开细纹。他不敢停留,借势滑出数尺,连奔数步跃上对岸,冲入密林中去。 细须剑客追至溪边,看到他已然进入林中,却停了脚步,回头打了个手势,其余四人立刻散开,两人往上游去,两人往下游去,竟是要绕路过溪包抄。 林问凡在树林中回身看见,心中暗叫不好,这片密林虽能藏身,但范围不大,若被合围,必死无疑,他必须趁包抄未成之前,冲出林子,方有存活希望。 他压低身子,在林间穿梭。雪地行走最耗体力,兼且地上碎石遍布,须得仔细行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结痂的伤口又复崩裂开来,不断往外渗血,头脑中阵阵晕眩感觉袭来。 幸好不久便看见前方林木渐疏,似乎快到林子边缘,林问凡心中一喜,振奋精神,加快脚步,发狠冲出林子,脚下却一软,滚下山坡,原来全身终于力竭。 这一滚不知滚了多远,待他终于停了下来,却浑身疼痛无比,全身乏力,爬不起来。他躺在地上,喘息良久,方才用手肘慢慢撑起半个身子,左右顾盼,发现已身处在那片河谷平原上了。 平原上营寨连绵,旌旗招展,正中一面大旗上,“李”字已清晰可见,军营辕门外,披甲士兵列队巡逻,哨塔林立,正是太原李家的军营。 身后追兵已冲出树林,细须剑客看见山下军营,脸色大变,立刻止步。 “大哥,怎么办?”身侧汉子急问。 细须剑客不语,死死盯着山下军营,又看看不远处摇摇晃晃站起的林问凡,眼中挣扎之色浮现,只要再追几十丈,就能拿下这小子,取得那块陨铁,但山下军营近在咫尺,军士正在营外巡逻,贸然下去,随时可能被发觉,能否逃脱,实在难以预料。 正犹豫间,军营辕门处忽然传来号角声,“呜——呜——”两长一短,紧接着,一队骑兵纵马出营,雪沫翻滚,竟朝着山坡方向而来。 “撤!”细须剑客脸色再变,当机立断,咬牙喝道,“立刻走!” “可那小子——” “来不及了!”细须剑客狠狠瞪了林问凡所在方向一眼,“他进了军营,总有出来的时候,走!” 众人不再说话,迅速退入山林,消失不见。 林问凡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暗叫万幸,又低头看向前方,那骑兵队伍已至前方不远。他摇摇晃晃地竭力站起,解开身上包袱,从里面取出李世民给的铁牌,握在手上,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终于眼前一黑,向前扑倒在雪地里。 最后的感觉是马蹄踏雪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喊:“这里有人!”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将他扶起,靠着的那坚硬的铠甲。 风雪呼啸,暮色彻底笼罩山野,军营的火把如长龙般点亮,而山林深处,几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片刻,终于隐去。 山下军营,医帐内灯火通明。医官剪开林问凡染血的衣裳,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帐外,一名壮硕的年轻将领静静站立,手中摩挲着那块从林问凡紧握的手中取出的铁牌。 “张校尉,此人身上只有这块二公子的铁牌,还有……”,身侧的亲兵迟疑道,“怀里一块黑铁,甚是沉重,要取出来吗?” “不必取了。”年轻将领淡淡道,“好生照料他,醒了立刻报我。” “是。” 那将领转身望向帐外风雪,眼神深邃。铁牌上的纹路,他自然认得,而那黑铁,他当时也在场见过。 翌日,日上三竿。 林问凡沉沉醒来,朦胧间看到窗前站立一年轻将领,赶紧挣扎着站起。 “无妨,你先休息好”,那年轻将领笑道,按住林问凡双肩,林问凡心中一松,便又沉沉睡去。 到得下午,林问凡再次醒来,军医的小童送来咸菜、稀饭和馍,林问凡道了谢后,狼吞虎咽般吃了个精光。 此时,那将领走了进来,说道:“小兄弟,我叫张骏,是二公子亲兵校尉,当日在铁石村时见过你。二公子三日前已回太原,临行前让我留在此营中多等几日,特意交代,若你持铁牌找来,要好生接待,立即送往太原,想不到你真来了,还这般狼狈。” 林问凡心下感动,慌忙站起身来鞠躬施礼,没想到李世民竟还真的记得他。 “多谢将军。”他将从铁石村出发,一路风波之事简略说了,又诚恳说道,“小人昨日被那些贼人追杀,若非军爷相救,怕是要葬身荒野了。” 张骏摆摆手:“小兄弟不必客气,你唤我张大哥就行,既来了,就在营中好生休息,疗伤进食,明日我便送你去太原。” 林问凡再三拜谢。 第二日清晨,军寨号角破晓而起,声震霜天。 帐外传来张骏的声音:“林兄弟可起来了?” 林问凡早已醒来,应声掀帘,见张骏已候在晨雾中,身旁立着两匹战马,一匹枣红如焰,一匹青骢油亮,皆是军中良驹,鞍辔鲜明,在熹微晨光中喷着白气,不时以蹄刨地,显得神骏非凡。 “问凡,你会骑马么?”张骏笑问。 林问凡讪讪摇头:“山里人家,驴子都不多,莫说这等高头大马了。”他幼时倒是骑过刘爷爷的耕牛,那牛走一步晃三晃,与眼前这昂首奋蹄的军马相比,直如土鸡比凤凰。 又想起程老黑家里曾养过的一头黑驴,他和程铁牛心下羡慕大马,将那驴子想象成马匹,倒是骑过数次,只是那黑驴脾气太犟,任凭二人如何吆喝,却死活不走,后来被程老黑牵到青石镇卖掉了。 张骏哈哈大笑,声若洪钟:“无妨无妨!我关陇男儿,哪个不是从摔打里练出来的?”说着牵过那匹青骢马,“此马温驯,最适初学,你且看我——” 他左手按鞍,右足认镫,身形一晃便稳稳坐上马背,动作干净利落,如行云流水,那青骢马似通人性,只轻轻摆首,并不躁动。 林问凡看得眼热,依样画葫芦去够马镫,不料那马镫悬得高了,他左脚踏空三次,第四次好不容易勾住,用力一蹬,手脚并用向上攀去,险些把马鞍拽下来,青骢马被这笨拙举动惊得退了两步,鼻中喷出响鼻。 旁边十名护卫骑兵忍俊不禁,有人已别过脸去偷笑。 张骏忍笑道:“莫慌莫慌,你左手握住鞍桥,右手抓紧鬃毛,腰腿发力,一气呵成便可!” 林问凡面皮发烫,定了定神,此番看准马镫位置,深吸口气,腰腿猛然发力,竟真给他翻了上去,只是上马姿势歪斜,整个人如醉酒般在马背上晃了三晃,险险抓住马鬃才未栽下。 张骏点头:“还不错,上马算成了七分,记住,双腿夹紧马腹,但不可用力过猛,缰绳轻握,如执笔杆。” 林问凡依言试之,那青骢马甫一动步,他便觉天旋地转,仿佛坐在浪尖舟中,前后左右皆无依靠,慌忙间双腿死命夹紧,双手将缰绳攥得如铁箍一般。青骢马吃痛,长嘶一声,竟人立而起! “放松!放松!”张骏急喝。 林问凡心中惊慌,整个人贴在马背上,缰绳却攥得更紧,幸而张骏眼疾手快,探身一把抓住青骢马辔头,连喝数声,那马才缓缓放下前蹄。 如此折腾半晌,林问凡渐悟门道,他本是山中猎户,于驯兽一道颇有天分,初时虽狼狈,半个时辰后竟已能控马跑动自如。 张骏抚掌笑道:“妙哉!你这悟性,倒似我当年。” 一行人随即启程,十骑护卫前后簇拥,马蹄踏碎晨霜,往太原方向迤逦而行。 林问凡初时仍需全神贯注,行出十余里后,渐觉人马合一,那青骢马步态节奏已与他呼吸相和。但见两侧山林飞掠,耳畔风声呼啸,竟生出一股平生未有的快意。 而他们身后二十余里外,龙泉镇外的荒山深处,数道人影正站在那处坠崖石台前,细须剑客蹲身细察那尸首,又看到岩上血痕,忽地冷笑道: “司徒豪啊司徒豪,竟然被这小子暗袭,死在此处……那小子,倒是机灵。” 一旁的刘谬阴恻恻道:“那小子既有那宝物,便是逃到天涯海角——” 话音未落,他五指如钩,竟在岩壁上硬生生抓下五道深痕,石屑簌簌而落,在晨光中泛着森然寒光。 一路上,张骏告诉林问凡,这龙泉镇乃是太原南面门户,扼守汾河谷地,战略位置重要无比。如今驻守此地的,是李世民麾下大将刘弘基,领兵五千,既要防备南面瓦岗军,也要清剿流寇,保护商路。 “天下大乱,商路不通,太原就成了孤城。”张骏说,“二公子力主保商路、安民生,这才派刘将军驻守此地。那些流寇,多半是溃兵落草,也有瓦岗军派来捣乱的探子。” 林问凡想起疤脸大汉那伙人,将来路上遭遇之事细细又说了一遍,问道:“张大哥,追我之人中,有一个脸型瘦削、细长胡须的持剑汉子,三十多岁,带着几个人,像是军中出身。” 张骏听完,皱眉道:“脸型瘦削、细长胡须,此人可是身披黑袍、眼神阴狠,声音沙哑?” “正是!” “想来应是‘夺命剑’赵猛。”张骏脸色凝重,“他原是河东郡的督邮,后来投了王世充,专干刺杀刺探的勾当。看来王世充也在打太原的主意,这事我得禀报二公子,及早预备。” 他顿了顿,又道:“问凡,你被这赵猛盯上,日后须加倍小心。” 林问凡点头记下。 马队沿着汾河河谷北上,两岸山峦起伏,白雪皑皑。河面冰封,可驰车马。偶见渔夫在冰上凿洞垂钓,炊烟从河边村落升起,在这乱世中,竟有几分太平景象。 张骏指着那些村落说:“二公子到太原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民政,减赋税,劝农桑,修水利。这些村子,去年还十室九空,如今已渐有人烟。乱世之中,能保一方平安,便是大功德。” 林问凡听着张骏所说,眼睛望着河岸边那些冒着炊烟的村落。那些“整顿民政”、“减赋税”、“劝农桑”,他其实听不太真切里头的意思。但他看到那些炊烟,在铁石村,腊月里能有这般炊烟不断的人家,十户里不过两三户,多是像他一般,冷灶凉席。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王寡妇为省柴火,三天只烧一次灶,王二狗冻得手上全是疮,又想起村东头李瘸子,因交不起粮赋,被衙役拖走家里唯一一头羊,他婆娘坐在村口哭了整宿。 “能让百姓灶里有火,锅里有粮……”林问凡喃喃道,心下升起盼望。 马背颠簸,他抓紧鞍鞯,目光从那些村落移向远方太原城巍峨的轮廓,心里想起当日在铁石村中那白袍将军,或许和那些骑着高头大马、只会催粮抓丁的官老爷不太一样。 至少,他让这些村子有了炊烟,而这在乱世里,已是天大的恩德。 午后,太原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真正的雄城,城墙高四丈,青砖砌就,巍峨如山,城楼三重,飞檐斗拱,旌旗猎猎。护城河宽十丈,冰面如镜,映着城楼倒影。虽是寒冬,城门处依旧车马往来,人流如织,喧嚣声隔着里许都能听见。 比起铁石村、青石镇、龙泉镇,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繁华、威严、生机勃勃。 “这就是太原......”,林问凡轻声自语道,心中震撼无比,已然被这雄城气势所慑。 张骏笑道:“问凡,这才是外城,内城更加气派,唐公晋阳府邸就在内城。太原城周二十四里,开八个城门,常住二十余万人,是北方第一雄城。炀帝三征高丽,都以太原为后勤补给之所,可见其重要。” 马队渐近城门,守门士兵见到张骏手中令牌与腰牌,肃然行礼,恭敬放行,穿过深长的瓮城,进入城内。 城内街道宽可并行四辆马车,青石板铺地,积雪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幌迎风招展。绸缎庄、珠宝行、药铺、当铺、酒楼、茶肆,凡此种种,应有尽有。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各式衣装,有着锦袍的士绅,有穿胡服的商人,有挎刀的军汉,有负笈的书生,还有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当。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烤饼的麦香、炖肉的油腻、药材的苦辛、胭脂的水粉香,还有马粪、炭火、汗水的味道。嘈杂的人声、叫卖声、车马声、驼铃声混成一片,嗡嗡作响。 这就是关拢雄城太原! =================================================== 注:木丹言版权所有。 免费阅读声明:本文内容仅供读者免费阅读。未经作者书面授权,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摘编、复制、翻译、AI训练或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木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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