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凡传》第八章 步步惊心
作者：木丹言

林问凡背临深渊，鲜血浸透了半边棉袄，看向那疤脸大汉，此人武功了得，刀法狠辣老辣，自己要不是仗着在山林长大、熟知山势地形的便利，万不能得以逃窜如此之久。​

“小子，交出铁块，否则将你碎尸万段。”疤脸大汉冷笑道，钢刀斜指，踏前一步，脚下碎石“喀嚓”作响，作势要扑杀上来。​

林问凡急喘两口，扭头看向后方悬崖，正无计可施之时，忽然瞥见崖缘下方半丈许处，竟有一方三尺见宽的石台，从绝壁突兀探出，台上枯藤盘结如网，侧方垂着几茎老葛，根须深扎岩隙。此台隐于凸岩之下，若非立在此处探头观察，绝难发现。​

他心念飞转，心中已有了主意，面上却现出绝望之色，将黑铁缓缓托出：“既如此，给你便是。”​

黑铁在天光下流转着奇异光泽，表面那些似篆非篆、似图非图的纹路，此刻竟隐隐泛起紫金微芒，如活物吐纳呼吸。​

疤脸大汉眼中贪光暴涨，喉结上下滚动，犹豫片刻，却没有呼叫同伴，又踏前两步：“小子，算你识相，还不扔过来给大爷？”​

“好……好……”林问凡踉跄后退，脚跟已触崖缘碎石，忽地惨然一笑，纵身便向深渊跃下！​

“不可！”疤脸大汉失声惊呼，猛扑至崖边，大半个身子探出绝壁，瞪目向下急搜，却见那少年并未坠入云海，双足稳稳落在那方石台之上，顺势滚入枯藤丛中，竟借藤蔓消去坠力。

“好狡诈的小贼！”大汉怒极反笑，俯身细看。此刻他全身重心尽悬崖外，左手扣住崖缘岩角，右手仍紧握钢刀，胸膛以上皆在虚空。​

便是这一瞬！​

石台上的林问凡骤然抬头，握住黑铁，用尽全身力气，将黑铁抡圆掷出！​

乌铁破空，却没有发出一丝风声！

​疤脸大汉方才全神贯注搜寻下方，待瞥见黑影袭来，躲避已然不及。他暴喝一声，钢刀急撩格挡，刀锋与黑铁凌空相撞。​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钢刀应声断作两截，黑铁去势不减，结结实实砸中大汉右胸。但听得“喀喇喇”一阵骨裂脆响，大汉狂喷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起，重重摔在崖边岩地上，又翻滚数圈方才止住。

​林问凡在石台上看得分明，强忍身上疼痛，试了试侧方垂落的葛藤。老葛粗如儿臂，根须深扎岩隙，倒还坚韧。他咬紧牙关，将葛藤在腕上缠了三圈，手足并用向上攀爬，终于翻上崖顶，身上伤口流血不止，面如金纸，几欲昏厥。​

只见大汉仰躺在地，胸口凹陷如臼，断骨刺破衣服，黑铁竟深深嵌进骨肉之中。此人双目圆瞪，喉头“咯咯”作响，似是还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不断涌出，不过两三息工夫，便再不动弹。​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浓重血腥气。

​林问凡踉跄行至尸身旁，将那黑铁拔出，在疤脸大汉的衣服上擦拭干净，放入怀中，正待转身遁入石林，忽闻一声凄厉长啸破空而来：​

“大哥——！”​

啸声未落，一道青影已自石林深处电射而出，正是那精瘦汉子，身形比疤脸大汉灵动何止数倍。他瞥见地上尸身，双目顿时赤红如血：“小杂种，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我‘鬼影子’刘谬枉自为人！”​

话音未落，双刺已化作两道青虹，分取林问凡咽喉、心口，这一招“双龙探海”狠辣迅疾，刺尖破空之声如鬼泣。

​林问凡哪里挡得住？危急间只得向后仰倒，双刺贴面掠过，劲风刮得脸颊生疼。不待他起身，刘谬右足飞踢，正踹中他左肩。​

“咚”的一声闷响，林问凡如遭重锤，整个人旋转着向后滑出丈余，脊背重重撞上岩壁，只觉得左肩骨头似乎要断了，喉头一甜，哇地喷出大口鲜血。怀中黑铁受此一带，竟发出低沉嗡鸣，表面纹路紫光大盛，透过棉衣而出。​

刘谬见状一怔，旋即狞笑：“果然是宝物！”双刺再展，招式如狂风暴雨般罩下。

​林问凡爬起身来，右手用短刀乱挥，胡乱格挡，咬牙强忍左手疼痛，抓起地上的雪块，朝着刘谬撒去，雪沫纷飞，暂时阻了刘谬片刻。

​他正待摸出怀中黑铁，仿效之前掷出，却看到那刘谬异常机警，左右跳窜，无法瞄准，心中暗叹一声，只好作罢，用脚掌拨开地上积雪，看到地面石子砂砾，用脚踢去，趁着敌人躲避之际，一个疾冲，连滚带爬扑向来路的石林最密处。

那处怪石嵯峨，正是以窄制快之地。他自幼穿行山林，于嶙峋乱石间腾挪本是看家本领，此刻虽重伤，身法仍存三分灵巧。

​刘谬如影随形，峨眉刺在石壁上划出串串火星，口中咒骂不绝：“小杂种，我看你能逃到几时！”

二人一逃一追，渐入石林深处。林问凡肩头肿痛，胸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全仗一股求生狠劲支撑，转过一方巨岩，忽见前方地势开阔，竟是片乱石坡。坡上积雪未融，碎石遍地。

​刘谬见状大笑：“天要亡你！”双刺一振，身形如鬼魅般飘前数丈，眼看便要追上。

​生死关头，林问凡忽地驻足弯腰，咬住短刀，右手从地上抓起三颗鸡蛋大小的卵石。他自幼在山中打猎，练就一手掷石绝技，三十步内打獐子眼睛，从无失手，此刻重伤力弱，准头犹在。

​“着！”

​第一石破空飞出，直取刘谬面门，刘谬冷笑侧头，石锋擦耳掠过。不待他讥讽，第二石、第三石接踵而至，分打左膝、右肩。刘谬双刺急舞，“叮叮”两声格开飞石，身形不免一滞。

​便是这一滞之机，林问凡双手齐扬，这次抓起的碎石何止十数？但见他咬紧牙关，腰马沉挫，双臂抡圆如风车，正是山里娃打“石雨”的土法子，十数碎石天女散花般泼洒而出，虽无内力灌注，胜在封死四方退路。

​刘谬怒喝一声，双刺舞成一团青光，将碎石尽数击飞。乱石撞在峨眉刺上，噼啪作响，火星四溅。他武艺虽高，被这毫无章法的“石雨”一阻，竟真被逼退两步。​

林问凡岂肯错过这瞬息良机？转身便急奔逃窜，他记得清楚，方才途经一处陡坡，坡下似有深壑，此刻唯有险中求生。​

刘谬击落最后一块飞石，抬头只见那少年已冲出十余丈，不禁暴怒：“小杂种敢尔！”施展轻功疾追，几个起落便拉近大半距离。​

林问凡听得身后破风声急，心知再被追上绝无幸理，瞥见前方雪坡陡峭，竟不减速，反而奋力前扑，抱头蜷身，顺着陡坡滚落下去。​

这一滚全然不顾性命，但听得耳边风声呼啸，身子在雪石间剧烈颠簸，身上伤口再度崩裂，鲜血沿途洒落，不知滚出多远，后背猛撞上一物，积雪簌簌落下，竟是坡底一丛枯树。​

他眼前金星乱冒，强忍晕眩四望，忽见枯树后方积雪虚掩处，隐隐有个黑黢黢的洞口，不及细想，连爬带滚扑入洞中，身子在洞内斜坡上继续翻滚，后脑不知撞上何物，剧痛袭来，终于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问凡在一阵彻骨寒意中苏醒。​

他发现自己躺在浅坑底部，坑口被枯枝积雪半掩，透下几缕惨白天光，浑身无处不痛，伤口血痂凝结，稍动便撕裂般疼。他挣扎坐起，摸索周身，左肩虽然肿胀疼痛，却未有断骨，但那程老黑赠送的短刀已然不见，估计是滚落下坡时弄丢了。​

坑外一片死寂，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偶有雪块从坑沿坠落，簌簌作响。​

林问凡喘息片刻，探手入怀，幸好那方黑铁仍在，触手冰凉依旧，只是纹路间紫光已敛，只余沉沉乌色。他将黑铁贴肉藏好，侧耳细听坑外动静。​

正思量间，怀中忽然传来微弱的温热感。林问凡一惊，低头看去，只见黑铁表面那些纹路竟隐隐泛起红光，如血脉流动，一闪即逝。​

紧接着，他感到胸口发烫，却非黑铁传来的热，而是自己体内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热流自丹田升起，循着某种奇异的路径缓缓游走，所过之处，伤口疼痛竟减轻了几分。​

这感觉玄之又玄，难以言喻。林问凡心中诧异，却不及细想，赶紧盘膝坐好，闭目凝神，试图捕捉那热流的轨迹，可一旦刻意追寻，热流便消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他只好静静端坐，让热流在全身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待得再睁开眼时，黑铁已恢复冰冷，再无异常。​

林问凡感到身上的伤势好了几分，左肩肿胀也消了几分，四肢运动牵扯竟然没有那么疼痛了，身上的伤已然结痂。他思来想去，不得其解，冥冥中感觉是黑铁的因由，心中暗想，无论这铁有何奥秘，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赶到太原。​

他扒开坑口的积雪枯枝，小心探出头去，外面是一片松林，积雪皑皑，寂静无人。昨日追杀他的精瘦汉子不见踪影，或许以为他坠崖而死，已然离开。​

他侯得一会，确认安全，方才爬出坑洞，看看天色，辨了辨方向，挣扎着继续往北走去。
一路上，林问凡心思纷乱，处处小心，担心被那刘谬追上。这一走又是一天，渴了便抓取地上积雪含化。他怀抱黑铁，伤口竟慢慢愈合，不再似之前那般疼痛，只是炒米等干粮在逃窜途中已经散落不见，饥饿疲惫时刻侵袭而来，他不知道周围敌人是否还在，片刻不敢稍停。

黄昏时分，他勉力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河谷平原展现在眼前，远处炊烟袅袅，是个大镇子。

镇子外围扎着连绵的营寨，旌旗招展，哨塔林立。他凝神看去，营寨中军旗上，似乎是个“李”字。寨门处士兵持戈肃立，军容严整。

“太原李家的兵？”林问凡心中一动，想起李世民给他的铁牌。

他小心翼翼靠近，在距离营寨二里外的一片树林里停下，远远观察。镇子前立着一块大木牌，勉强看到“龙泉镇”三字，此刻镇里镇外都是兵，有巡逻队来回穿梭，盘查极严。

他心中一喜，想起李世民所说的龙泉镇，想必就是这里了，正待凝神观察军寨时，身后枯枝断裂声骤响！

林问凡猛然回首，瞳孔急缩，只见数个身影如饿狼般从密林深处窜出，呈犄角之势扑来。为首一人，身披黑色斗篷，脸色苍白瘦削，唇上两撇细须，面覆寒霜，目光阴沉，正是在官道纵马掠过之人，旁边一人正是那使峨眉刺的精瘦汉子刘谬。

只听到那刘谬阴森狞笑道：“小杂种，看你往哪逃？”

纵是大寒时节，林问凡的冷汗仍浸透内衫，眼前五人皆是好手，尤其那细须剑客，目光如鹰隼锁死他周身要害，被他盯上，林问凡只觉得呼吸都困难。

眼前五人散开围上，步伐沉稳，细须剑客居前，刘谬双手握着一对分水峨眉刺，斜指雪地，眼中满是恨意。

林问凡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他迅速扫视四周，缓缓后退一步，脚跟陷入积雪，深及脚踝。这个动作细微，却让追兵以为他要逃，最左侧一人立刻抢前两步。

林问凡突然俯身，双手猛抄起一大捧积雪，全力掷向那人面门。积雪松散，在半空便散开成一片雪雾，迷了那人视线，马上舞动兵器防守。与此同时，林问凡侧身往右后方一棵歪脖松树冲去，那里雪层看起来较浅，跑起来能快些。

“追！”细须剑客冷喝，声音沙哑，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雪。
林问凡冲至树下，却不绕行，而是纵身跃起抓住低枝，腰腹发力，整个人荡过树下的一片深雪区，落在一处坚实的地上，落地时同时松手，那树枝“呼”的一声反向迅速弹回，令追兵之势稍滞。

他不敢回头，只管往林木稀疏处跑。他知道雪地行走，最怕陷进深雪区，表面平整处往往下面松软，而有枯草露出或积雪较薄处，才是硬地。

跑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片斜坡，坡度虽然不算陡，但积雪却厚。林问凡迟疑一瞬，冲了下去。斜坡难行，他索性半蹲下冲刺，双手插入雪中控制速度，雪沫溅了满脸都是。

听到身后传来怒骂声，追兵也跟了下来，但显然不习惯这种下山方式，速度慢了不少。

滑到坡底，林问凡已浑身湿透，寒风一吹，冷得牙齿打颤。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坡底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几块巨石半埋雪中，远处隐约有流水声。

就在这时，身后坡上雪尘飞扬，细须剑客当先追下。此人轻然了得，竟在斜坡上点踏借力，如飞鸟般掠下，距离迅速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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