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人间
抱月

冬天出门要在正午的时候最好，太阳有温舒适而且行人较多，正好一边走一边看人。掉光叶子的法桐树下是人行道和盲道——盲道虽然形同虚设，但毕竟存在——散步的人就走在这样的路上。
这些人以年老者为多，不乏步履蹒跚驼背弯腰的。他们多包在暗淡棉衣里，头上盖着厚重的帽子，三两相伴慢慢稳步。我常是一个人走，从他们身边目不斜视地过去，仿佛赴约般匆忙，其实是害怕突然出现的老年人的搭讪。所以当我走在其中，常感惭愧和惶恐。一是自我感觉还年轻竟也混迹于此；一是自己真的步入了老人的行列，人口老龄化也有我的贡献。虽然明知一切都是因为时间流的不可逆，却总感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真是矛盾。
路沿石外是非机动车道，骑电动车的多。电动车速度极快，尤其送外卖快递的，他们一边把握着方向，一边拿着手机看着方向。为了时间他们会在车流中横穿马路，靠的是速度、技巧和运气。“时间就是金钱”，他们也是在用生命赚钱。路的中间是栅栏隔开的机动车道。各种车来来往往，遇到红灯各自停下，一旦绿灯一齐出发，轮胎摩擦着路面沙沙哗哗，各自奔着前程。这世界一直忙忙碌碌，忙碌的背后是千差万别的人生。可是在将来，他们都会陆续走到这法桐树下的人行道上，互相扶持。
走着看着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我后面超过去。驾车的是个男人，穿着厚厚的黑羽绒服，坐车的是个女人，也穿着黑色羽绒服。两个人都是四十上下的样子，他们身上厚重的颜色在冬天里很常见，引起我注意的是坐在后座上的女人。在冬月的冷天里，她竟然坐在车后面嗑瓜子。她没戴手套，一只手提着一个白色透明的小塑料袋，袋子里的瓜子清晰可见。另一只手不停地从塑料袋里出入，拿出瓜子放进嘴里，一歪头把瓜子皮吐出来，马上再送一个，再一歪头吐一下。随着电动车的移动，分散的瓜子皮在风里翻滚着落到路面上。
她动作熟练体态放松，好像感觉不到冬天的风。我弯一弯皮手套里的手指，替她感到手冷。她的动作让我想起一位作家曾经对中国女人嗑瓜子的精彩的描写。他说中国女人，无论少妇老妪，吃瓜子的本领世界少有。最高超的技术是吃瓜子基本不用手剥。一枚小小的瓜子被放在齿间，轻轻一挤，瓜子壳啪的裂开，里面的仁恰好蹦到嘴里。然后再用舌尖把瓜子一挑，向外一吐，瓜子皮就像花一样散落出去。这里面最关键的是瓜子放在齿间的位置，要不前不后正好，否则要么咬碎了仁，要么咬扁了壳，都影响吃瓜子的质量。当然那作家的文笔要有趣的多，他还写到在航行的轮船上，中国人常在甲板上留下成片的瓜子皮，这就有了讽刺褒贬的意味了。
我读这篇文章的时候，瓜子还是过年才能见到的奢侈品，嗑瓜子的技巧更是我不能想像的，所以记忆犹新。后来工作中有同事酷爱瓜子，瓜子于她就像烟客之烟卷，酒徒之酒杯，必日日在手中口中。她也深知自己的嗜好，称尽管把前门牙嗑出了凹缺也不在乎。我却怀疑瓜子是不是真有损坏牙齿的能力。现在看到电动车后面的女人的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就觉她也是嗑瓜子的高手。如果那位作家重来，可能会写在她经过的路上，洒落了白色的瓜子皮。——我所想的仍然是手冷的问题。
超过我十几米后，他们突然慢下来，最终停在路边，我就又有了一次观察他们的机会。车停稳了，男的半回头好像说了什么。女的把手里的塑料袋收进棉服的口袋里，并不下车，而是从后座上挺直腰半站起来向前俯身。男的也没有下车，更加努力地扭过脸来，女的靠近那脸，使劲吹气。应该是男的被东西迷眼睛了，所以叫女的给吹。这也是常有的事。尤其小时候在街上跑着忽然被风迷了眼，就拉旁边的人给吹一吹，吹过了继续跑。
这让我不由地又多看他们几眼。他们脸陈旧无光，一看就是常年的户外劳作被风日侵蚀后的颜色。他们的车和黑棉服也透着沧桑和粗糙，但他们的神情动态却非得地协调默契。
很快他们又一次越过我向前驶去。女的重新拿出了瓜子，瓜子皮不断地风中翻滚散落。
我想，这路上跑着的人都行色匆匆，只有他们两个这样闲适淡定。也许他们今天出去完成了一件高兴的事，也许他们刚刚从打工的地方下班，正“夫妻双双把家还”。“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所以他们特意买了瓜子一路嗑着慢慢走。看他们前进的方向，应该住在城北边的村子里。那个村子在夏天的时候柳树依依，现在应该也是枯枝满目吧。他们会在某棵树下转弯进入村庄，然后打开某个大门。进了屋，男的会生起红红的炉火，女的放下瓜子去抚弄她的鸡鸭猫狗。等炉火旺起来就轮到她去做饭了，而男人会坐在灯下看电视，嗑瓜子，等着普通却温暖的晚饭端上桌来。
这个冬天，有寒冷的风，有繁忙的道路，有行路的人，有默契的夫妻，有平淡的生活，这就是人间情形。
生活是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是说不清的问题。这人间情形就是在说不清中延续，各自喜乐。世界因各自的喜乐而充满喜乐，像中午洒落的温暖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