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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羽毛 · 6月2日 08:56 · 319 次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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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院 穿 越
(小 说)
小院叫丹柿小院,老舍先生的家。
这个院儿,我每年都得来一次。如同阜成门西三条的“老虎尾巴”小院,那是鲁迅先生的家。还有后海的王府大院,那是郭沫若先生的家。
丹柿小院不大,房子也普通。可收拾的干净利落。院子里种着柿子树,屋子前房檐下都摆满花。老舍先生爱花,爱干净。这是出了名的。
老舍先生出了远门,不在家。我事先约好了,今天祥子和虎妞,还有常四爷,程“疯子”今儿都一块来。一块来看看老舍先生的院子,一块聊聊,然后是一块吃饭。出了胡同到灯市口,往北是翠华楼,往南是东来顺。去哪儿,由他们挑,说好了,我请客。
其实,去后海的郭老大院,也成。就是请的人麻烦,人来了没法子聊天,你想,请屈原,请蔡文姬,请文成公主。人能请,可见了面说什么啊?屈原是大官儿,出口“吾将上下而求索”。我没法接茬啊。蔡文姬,文成公主更别说,都是宫廷里出来,我跟人家说话肯定不着调。到西三条鲁迅先生家,请人来,也麻烦,请来的是阿Q,祥林嫂,孔乙己,华老栓。一帮浙江老农民,人家说话我听不懂。我说点什么,人家肯定也是咧嘴。特别是Q,要是他来了,耍起活宝劲儿,我还真捂不住。再有人看热闹,非得有人报警不可,我可不吃这瓜落儿。还是丹柿小院请人靠谱,人都是老北京人,聊起来都是北京话,相互没语言障碍。聊点事儿,都是眼膜前的事儿。
我先到了,坐在院子里一个石头墩子上。初夏的北京,花红柳绿。院子里的花开了,散发出一阵阵香味。小风一吹,挺爽。说着,祥子和虎妞先进院了。虎妞还是虎虎的,一眼先看到我了。“高先生您早到了,让您久等了!”回过头对祥子说:“我说什么来着,就你,一个劲儿磨叽!”
祥子还是那么憨,笑笑。祥子如今打扮也变了。下身是牛仔裤,上身是夹克褂子。只是脚上穿一双内联升的虎头洒鞋。他忘不了当年的布鞋,和脚,软和。早年勉裆裤管用布条扎着,早就不用了。祥子如今没洋车可拉了。满街都是出租车。虎妞可会时髦,大花儿旗袍裙,绣花高帮鞋。脖子上是闪着光的项链,左手手腕上,是翡翠绿的手镯。右手挎一只精致的坤包,我不认识牌子,反正锛儿高级。虎妞嘛,任何时代都不落后,她得与时俱进,要不然是时随她进!
我让祥子两口也坐会儿,等等常四爷和程疯子。这两位,约会经常迟到。也有原因。常四爷,每天早起,得几趟太极拳,百年不变,人家当年和八国联军干过,手脚功夫不能丢。拳打完,得上护国寺,一三五是炒肝加包子,二四六是豆汁和焦圈就咸菜。这口嗜好改不了。一天不吃上这口,浑身没劲。程疯子是唱大鼓的。人家是体面人,出门穿的衣服,必须是程嫂子当天熨烫过的。头发得梳的油光锃亮,皮靴要擦的能照见人影。手表眼镜擦得光光亮亮,一尘不染。特别是那根手杖,是老舍先生送的,英国老文明棍。那是程疯子的半条命,上油打蜡,每回都花好几百。程疯子过日子扣儿,伺候文明棍儿舍得花钱。每次外出不擦上十分钟,这脚是不能往出迈。程疯子腿脚不赖,还没到柱棍的时候,可他得柱!拐杖是老舍送的,多大的显摆的资本?再说,手拿着这文明棍,有派啊!你想,两位出门约会能不迟到吗。
祥子坐了一会儿,找话和我说,“您还在铁狮子胡同住哪?没买个新房?”我答道:“一个地方住惯了,懒得搬家。其实,街坊邻居都不认识了,全是租房住的的。老街坊都散了,东一个西一个,老街坊见面,还得有人组织聚会,多没劲那。我他妈聚会都懒得去,街坊嘛,不就是出门见面打招呼聊天,晚不晌下棋喝茶侃大山吗。哪有街坊大老远聚会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啦,二环以里的房子,快赶上金子盖得了。就我那破房子,如今能值两千万!我还等上三千万呐!”
祥子和虎妞大笑了一阵,我问祥子:“什刹海边上,如今弄胡同游,一帮拉三轮的揽活。你没弄个三轮车也干干?电动三轮,也不累人,挺来钱!”没等祥子开口,虎妞说:“人家如今是吃香的喝辣的,放屁油裤子。还看得上蹬三轮的!”祥子说:“蹬车的都是外地人,北京人可受不了这份罪。日赛雨淋,累一天挣三瓜俩枣。”祥子停一下,“再说,我也过去和蹬车的聊过,连话都听不大懂。蹬车,讲究的是说北京话,和坐车的聊几句,赶上没活儿,和蹬车哥几个聊会儿。如今没这个了。说是胡同游,如今这胡同,全赶上王府井了,热闹!早年的胡同那个味儿,如今没影了。”祥子喝口水,接着说:“其实拉车和坐车的聊天,是乐呵!一聊天拉车也不累了。早些年,我也有车了,我出门不开。嫌堵车。我爱打车,坐后排,半躺着,和司机聊天。特爽!如今开出租的,没城里人了,全是北京远郊区的农民,北京城里人不受这份儿累了。郊区农民司机,不知道北京四九城的老事儿,讲的全是家里村里的事儿。凑合听听,没劲。”
我听说虎妞前些年,在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盘了个小门脸儿。虎妞当掌柜的,祥子开车进货。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挣几十万。如今,动物园的批发市场关了。两口子没了营生,不过拿着前些年挣得钱,也能享福呢。虎妞对我说,“祥子就是祥子,傻骆驼!不出臭汗就活不了。”虎妞轻轻摇着从包里取出的精致的小扇子,其实,这天还没到用扇子的时候,扇子在她手里,是个象征——有钱,闲在。“祥子还想在乡下租个小院租块地,说种点菜什么的。我说,打住。我可不受那累。有闲功夫,我还得听戏,打麻将呢!”
祥子平时没事儿,喜欢去常四爷家里串门。常四爷的好朋友松二爷,儿子在去了美国。把老两口也接过去了。这可要了松二爷的命,他的家都能不要,就他那几只鸟,可不能丢。还好,有常四爷给摆弄。送二爷每年回国探亲一次,其实,国内没啥亲戚了,回来就为看他的鸟。美国有鸟,比中国还多呢,人家不许逮,也没地儿卖鸟笼子。祥子到了常四爷家,帮着给鸟喂食,清粪。松二爷家的那点老玩意儿,是当年“文革”时侯二爷用命,保下来的。如今全在常四爷家里摆着。什么鼻烟壶,老怀表,老座钟,将军瓶,掸子瓶……祥子来了慢慢擦,慢慢看。当年,他拉包月,在曹先生家里见过。可没摸过。
虎妞和程疯子走的近,虎妞爱听相声,大鼓,时调,落子。程疯子全行。程疯子如今带几个徒弟,其实就是京城几个爱好者,到他家跟他学。也不收学费。你想这点老玩意儿,白教都没人学了,还收钱。虎妞不学大鼓,他凑热闹,人家学,人家唱,他在一边听,还帮着程嫂子沏茶倒水,做饭,招待客人和学生。虎妞到底是北京胡同出来的,老北京的风俗习惯,老例儿老理儿,全知道。就说老北京人办红白事,她是绝对的高级顾问。
我们仨人聊了好一阵子,常四爷和程疯子到底出现了。常四爷是在旗的人,讲究腰板儿挺直,说话要提气。他走上来一个抱拳。“让您几位久等了。”常四爷长脸,卧蚕眉,丹凤眼。就是没有面如重枣。要不然,像关公。程疯子白净面皮,有点驼背。没说话就笑眯眯。两只小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可不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常四爷穿的是黑色对襟管褂子,疙瘩扣。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冲锋呢的鞋面。手里永远拿着一把扇子。不为扇风,那是做派,没事儿耍着玩儿。程疯子喜欢穿大褂,可如今不兴这个。只能上台演出穿穿。今天穿一身便服西装。浅咖啡色。白色皮鞋。没跑儿,擦得锃亮。右手里的文明棍,不时挥两下,象老年街上玩花楞棒的。不过这身打扮我一看,就是有派。
老舍夫人胡大姐走出屋门,看见我们几个,打声招呼,让儿子舒乙搬来一张折叠桌子,几把折叠椅。上壶茶,再加一盘瓜子,一盘晶莹剔透的樱桃。一般我们来玩,老舍先生在家的时候,他和我们聊天。胡大姐不大掺和,她在屋里静静地画画。
瓜子和樱桃上来,虎妞的脸乐成一朵花儿。又是克瓜子儿,又是吃樱桃。她平时就是零嘴不离口。鲜货不用说,瓜子儿,花生,松子儿,核桃,杏仁儿一样不能少。光花生,她就能吃出不知多少花样来,炒的,煮的,炸的。带皮儿的,不带皮儿的。还有花生蘸,八宝菜里的咸菜花生仁儿。样样吃的有滋有味儿。祥子也会了当下的时髦词,把虎妞叫“吃货”。
北京人聚会,有个不成文的老例儿,就是人人要把今天怎么出门,怎么赶路像说书一样说一遍。说来也是,聚会就是聊天,又不是开会传达文件。今天,也不能破例儿,常四爷先说。
常四爷当然得先说,他是旗人,又是长辈儿。有份儿,有范儿!常四爷说,其实他今天起得挺早,也没去护国寺吃早点,昨天就买好了两个烧饼,今天起早,微波炉热,热热,凑合了。可是刚要出门,一个跟他学拳的日本人来了。这个日本人叫渡边,是北外聘请的教授。来北京有二十年了,北京话说的比大山还棒。他来没别的事儿,要买松二爷的哪只鼻烟壶。渡边跟常四爷学拳有七八年了,当初这个日本人是在北京城里跑了了两年,考察了上百个太极拳团伙,最后,在北海五龙亭边上,发现了常四爷。他仔细研究了中国太极拳的历史,观察了常四爷的拳法,最后拜常四爷为师。常四爷眼里的这个日本人干事儿,就是认真。这七八年,每逢周日周六,他来北海学拳,几乎没缺过课。他是常四爷徒弟里打拳最好的。常四爷也对渡边另眼相看,一来二去,成了朋友。渡边也常来常四爷家里做客,尝尝老北京的炸酱面。一次发现了松二爷放在这里的鼻烟壶,动了心思,提出要买下来。
祥子听到这儿,憋不住了:“不能卖给丫的!”
虎妞不干,吐出口中的樱桃核儿:“祥子,你懂个屁。你就是一脑袋泔水。哪得看这个小日本出价了……”
常四爷端起茶杯,慢慢喝口茶。用手掌擦把嘴,接着说。常四爷把这事儿跟在美国的松二爷说了,松二爷也回话了,“给多少钱都不卖!”不过,渡边听说松二爷过些日子要回北京,想让常四爷引荐,直接和松二爷谈谈。松二爷出国前,和常四爷透了底儿,这鼻烟壶是当初庞太监的。他那时喜欢喜欢上松二爷的一只画眉鸟,要出大价钱买走。可松二爷贵贱不卖。庞太监知道松二爷喜欢老玩意儿,提出用这只鼻烟壶换,松二爷琢磨了三天三夜。最后才答应了。常四爷早起就是打发渡边,耽误了时间,来晚了。
常四爷说完,该程疯子了。程疯子是唱大鼓的,每天起早得喊嗓子。他说出话来,瓮声瓮气。一张嘴,发音和嘴型都讲究,要口齿清楚,不能拖泥带水。语速不紧不慢,让你一听,觉得说话说的恰到好处!这和他的白净脸皮不相称。今儿早起,先出去到龙潭湖边上喊嗓儿。再到早点铺吃早点。他喜欢老北京炸糕,再来碗豆腐脑。豆腐脑必须加辣椒油和韭菜花。他说,这么吃才够味儿。炸糕要刚出锅的,焦黄的表面冒着油泡儿,表皮下边的江米面又软又黏。豆馅红里透黑,红豆子捣成豆面泥,不绸不稀,吃在嘴里,豆香,甜香,油香混合起来,回味无穷。回到家,梳头,换衣,擦皮鞋,收拾文明棍。挺早出门。刚到胡同口,迎面碰上一个跟他学北京琴书的徒弟,名叫刘学勤。刘学勤说,一位北京老爷子过80大寿,家里办席,儿女要请歌星给唱歌。老爷子说了,歌不听,只想听北京琴书。老爷子是听了一辈子关学增。这不,托人请程疯子来啦。程疯子一听,好事儿啊。师徒俩琢磨,选段子,请琴师,挑演员。商量了好一阵子,程疯子这才寻摸打车。
出门的故事完了,该讨论上哪儿吃饭了。
我说,就上翠华楼。老馆子,如今是现代化楼房,气派。菜也好。
虎妞说:“这翠华楼呀,好是好,就是忒贵,宰人。”
祥子说:“要我说,还不如上鼓楼吃卤煮火烧呢。”
虎妞急了:“我说祥子,你就是窝头脑壳!常四爷,程先生都是有脸面的人。一人抱着一碗卤煮火烧吃?你不嫌跌份?我还没见过拿着文明棍吃卤煮火烧的人呢!”
程疯子说:“要不咱上后门桥,峨嵋酒家,吃宫保肉丁,这菜北京就这一家!锛儿地道!离这儿也不远。”
常四爷说:“要说翠华楼,峨嵋酒家,都算不错。可论地道,还是东来顺。那锅塌羊肉,烤肉串绝了!”
祥子说:“卤煮火烧不让吃,干脆上新街口,西安面馆,羊肉泡馍,实惠。”
虎妞又急了:“我说祥子,你是那壶不开提哪壶,闭嘴!”
虎妞低头看手腕上的浪琴坤表:“我说几位老先生,都几点了?咱是先走着,还是接着选地儿?要不等各位商量好,赶明儿个再聚!”
几位一听,好,走,出了院门,到灯市口还有一骨节路,还能接着谈论!

6月2日 0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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