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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湖 · 6月2日 04:42 · 456 次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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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桃轩里的吴门人
〡毛振球 文

元朝末年,江南一带早已不是书上写的温柔富贵乡。徭役繁重,兵祸连绵,红巾军起事之后,战火更是烧遍了苏松嘉湖。那些曾经堆金积玉的豪富之家,一夜之间就可能被乱兵洗劫一空,家破人亡。正是在这样的世道里,吴门有一位陆姓老翁,成了李日华笔下第一个值得记下的人物。

陆翁,元末吴门人,富甲江左,家财几百万两白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巨富。那时候沈万三还只是个管账的,在陆翁手下料理些数目的琐事。陆翁老了,富贵了一辈子,到处看房子,住哪儿都不满意。到了元末,天下大乱,到处是兵,到处是匪,他又看了一年的地,最后还是选了陈湖边上那一块——对着水,离城不远不近,清净。

那年秋天,兵锋已经近在咫尺。陆翁把沈万三叫到跟前,把账册、契据、田单,一样一样当面点清,全推给了这个年轻人。沈万三愣住了,陆翁只说了句“老矣,横积必酿祸”,便在陈湖边盖了间草堂,当了道士,日日打坐诵经,粗茶淡饭,过完了太平余年。

李日华在《紫桃轩杂缀》里记下这事,就一句话带过,没有议论:

元末,吴有陆叟,富甲江左,沈万三出其门,为运筹典计。一曰,叟叹曰:老矣,横积必酿祸。悉推以与万三,卜筑陈湖之上,为黄冠以老。

陆翁散尽家财,躲进草堂做道士,是乱世里的一种活法。而在同一个朝代、同样的江南,还有另一种活法——不必躲,不必藏,甚至可以过得风雅自在。这背后,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制度原因。

元代对江南士人其实颇为宽松。据李日华所记,当时的法网宽疏,“田赋三十税一”——也就是百分之三多一点的低税率。这在历代都是极罕见的。正因为税轻、法宽,又赶上元廷不重用汉人儒生,大批士大夫索性不乐仕进,转而寄情山水、诗酒书画。官不逼,民不扰,家中有薄田几亩便可温饱,剩下的精力全用在琴棋书画上了。于是,便有了杨竹西这样的“风流文雅之侠”。

杨竹西住在张堰,家有不碍云山楼,终日与曹云西、顾金粟、倪元镇一班名士交游,饮酒赋诗,赏画听琴。画家吴绎替他画像,倪瓒为他布置背景上的树石,杨维桢写了竹西记,赵孟頫之子赵雍作了图,马琬、钱惟善都有咏题。李日华在书中这样写道:

华亭杨竹西,住张堰,家有不碍云山楼,与曹云西、顾金粟、倪元镇诸公游。吴绎写其像,元镇为布树石,而诸名士题咏之。余家有杨铁崖书竹西记,赵仲穆作图,而马文璧诸公皆有咏,盖风流文雅之侠也。元季,士君子不乐仕,而法网宽,田赋三十税一,故野处者,得以赀雄而乐其志如此。

陆翁与杨竹西,一隐一逸,一个是在乱世里主动避祸,一个是在宽松中从容度日。两种人生,同根于元末江南,都透着一股“不争”的底子。这股子底气,似乎也悄悄传到了后来的吴门人身上——比如那位寒窗苦读的吴匏庵。

吴匏庵年轻时在乡下读书,昼夜苦读不辍,有时读到深夜困得不行,就写一篇赶走睡神的文章。文章不知怎么传到了宫里,皇上看了,亲笔把“鬼”字改成了“魔”。李日华在书中这样记载:

吴匏庵少勤苦,夜读作袪勌鬼文,宦者传入禁中,世皇御笔改鬼作魔。

李日华没说吴匏庵后来考没考中进士,做了多大的官,只是淡淡提了一句。读书人的辛苦,有时候也不过是皇上笔尖下改的一个字罢了。

从元末到明末,近三百年过去。吴门人的身影从乱世隐士、风雅之侠、苦读书生,一路走到了天启年间的日常器物边。而这一次,李日华是在一个门生的书房里,遇到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的东西。

天启三年的秋天,李日华坐船到泖边白牛泾看门生张衷朗。张衷朗在岸上接着他,两人进书房喝茶叙旧。张衷朗说:“先生来得正好,近日得了一样东西,拿来赏玩。”说着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变窑酒斝,黑亮黑亮的,像上好的漆,捧到李日华面前。李日华接过来,凑近一看,酒斝的杯壁上嵌着一片黄叶。那叶子脉络分明,边缘有虫蛀的小孔,像风吹雨打过的,又像刚从秋天的枝头飘落的——是真真切切嵌在釉子里面的,不是画的,不是贴的,不是印的。

什么是“变窑”?宋元以来,瓷窑烧制中偶尔会出现不可控的釉色变化,窑火温度、釉料厚薄、胎体差异都可能让瓷器表面产生出人意料的纹理——或如流云,或如兔毫,或如玳瑁斑纹,古人无法解释,便称之为“窑变”。张衷朗这件酒斝,显然是一次极其罕见的窑变:一片秋天的枯叶,不知是落进了釉浆里,还是被窑火“画”进了瓷胎中,竟凝结成了永久。正因其偶然天成、人力难为,古人才会生出“造物斗奇”的惊叹。

张衷朗说,这窑子开出来的东西,谁能说得清?有人说土里埋几百年自然长出来的,也说不清。李日华看了又看,在《紫桃轩又缀》中记下了这一幕:

癸亥仲秋,舟泛泖旁白牛泾,访门人张衷朗,衷朗出一变窑酒斝行,酒色沉沉如纯漆,内有黄叶一片,似霜梧所飘,雨凋虫蚀,筋膜穿漏,宛如真者。造物巧幻,若与人斗奇,不知竟出谁主。因相与叹赏,呼浮至醉而别。

“造物巧幻,若与人斗奇,不知竟出谁主。”这句话里,有赞叹,有困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杨竹西做不出这样的东西,陆翁、吴匏庵也做不出。吴门这个地方,不光是出富商、出状元、出才子,还出这种天工开物的巧思。而李日华只是个旁观者,他把这些人的故事写进书里,没有褒贬,没有论断。紫桃轩的日子,就跟那个变窑酒斝一样,该来的来,该有的有,浑然天成,不留痕迹。

就像天启三年那天的秋阳,照着白牛泾的水面,照着张衷朗桌案上那个黑漆漆的酒斝,也照着杯壁上那片再也飞不走的黄叶。吴门人什么样?吴门人就是愿意为一朵花请半天假,为一句诗熬通宵,为一片嵌在杯子里的黄叶喝一下午酒——把日子过出滋味来,比什么富贵荣华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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