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新篇：群妖记

〔文〕今之世，妖雾弥天，魑魅横行。十人之中，精怪者八九，黔首之数不能得一。街市熙攘，看似衣冠往来，实则豺狼蹀躞；庙堂巍峨，虽闻钟鼎齐鸣，竟多邪祟窃语。

观夫蛤蟆之属，腆腹垂涎，踞要津而布网罗，昔柳子厚《蝜蝂传》所言“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今之蛤蟆精尤甚，吞民膏而化金帛，吮民血以养爪牙。豺狼之辈，獠牙森森，执律令而乱纲常，彼等假刑名之术，织罗织之网，使冤者衔恨，善者吞声。至若狗腿之徒，逞凶市井，操棍棒于青天之下，本应除暴安良，竟作豪门鹰犬，铁链暗锁孤弱，警棍横扫苍生。另有白豺之流，披素行凶，操生死于白袍之间，本应悬壶济世，竟作勾魂无常，银针暗藏鸩毒，处方隐伏砒霜。更甚狐媚转世，巧笑惑心，摇尾而诱众生堕欲海，施媚而引世人沉迷津，胭脂窟里销魂蚀魄，温柔乡中碎骨糜身。

市井小民，如在沸鼎。晨起挤蹙于铁蟒悬厢，但见青瞳闪烁，鳞爪隐现，腥风扑面几令人呕。通衢广厦间，妖氛凝结如墨，行人皆掩鼻疾走，犹觉头目晕眩。每至朔望之夜，群妖聚于霓虹深处，狞笑之声震瓦，绿焰冲天彻宵。

嗟乎！昔《周礼》设方相氏殴疫，今竟纵妖鬼冠冕；古者董狐直笔诛邪，今却见文牍尽化鬼符。农夫辍耕于野，因禾黍尽化荆棘；工匠弃斧于市，缘材木皆成骨骸。童稚不敢夜啼，老妪难求片瓦，实乃苍生倒悬，黎庶烝炭之世也！

太史公尝言：“天地之正气，与人之正气相通。”今妖浊之气上干云霄，致令三光晦暗，四时失序。然《太平广记》载，凡妖物虽得逞于一时，终将毙于正气。今撰此文，非独述妖异，亦冀浩然者出，扫浊雾而清寰宇。

〔译〕当今这个时代，妖异之气弥漫天际，鬼怪肆意横行。十个人当中，真正的精怪能占到八九成，而普通百姓却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街市上熙熙攘攘，看似是衣冠楚楚的人来来往往，实则都是豺狼在行走；朝廷宫殿巍峨壮观，虽然能听到钟鼎齐鸣的庄严之声，但其中却多有邪祟在窃窃私语。

看看那些像蟾蜍一样的家伙，大腹便便、垂涎欲滴，占据着重要的职位并布下罗网，就像柳宗元在《蝜蝂传》中所说的“（蝜蝂）又喜欢往上爬，一直爬到顶端才罢休”，如今的蛤蟆精更是变本加厉，他们吞食百姓的民脂民膏并转化为金银财宝，吸吮百姓的鲜血来养活自己的爪牙。那些如豺狼般的凶恶之辈，用阴森的嘴脸迷惑人心，手握法律条令却来扰乱社纪纲常，他们假借刑名的手段，编织出罗织罪名的网，使得受冤的人含恨，善良的人忍气吞声。至于那些如狗腿子般的恶徒，他们在市井中横行霸道，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操持棍棒，他们本应维护社会治安、除暴安良，却成了豪门的走狗，用铁链暗中锁住弱小无助的人，用棍棒肆意扫荡平民百姓。还有那些如白豺般的凶残之徒，他们身着白袍却行凶作恶，掌握着人的生死大权，他们本应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却成了勾魂的使者，银针里暗藏着毒药，药方中隐伏着砒霜。更多的却是那些像狐狸一样妖媚的人，她们身姿妖娆，魅惑人心，摇尾乞怜地引诱众人堕入欲望的深渊，她们施展媚术，让世人沉迷于其中无法自拔，在胭脂粉黛的温柔乡中消磨意志，毁灭身心。

市井中的小民，就像生活在沸水中的鼎里一样痛苦。早晨起来，挤在像铁蟒一样悬挂的车厢（指地铁）里，只看到青色的眼睛闪烁，鳞片和爪子若隐若现，腥风扑面而来，几乎让人作呕。在宽阔的街道和高大的楼宇之间，妖异的气氛凝结得像墨汁一样浓厚，行人都捂着鼻子快步走过，仍然觉得头晕目眩。每到初一和十五的夜晚，群妖聚集在霓虹灯深处，狞笑的声音震得瓦片都颤动，绿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彻夜不息。

唉！过去《周礼》中设有方相氏来驱赶瘟疫，如今却放任妖魔鬼怪身居高位、冠冕堂皇；古代有董狐这样的史官秉笔直书、诛伐邪恶，如今却看到文书都变成了鬼符。农夫在田野里停止耕作，因为庄稼都变成了荆棘；工匠在集市上扔掉斧头，因为木材都变成了骨骸。小孩子不敢在夜晚啼哭，老妇人难以求得一片遮风挡雨的瓦片，这实在是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处于极端困苦的境地啊！

太史公司马迁曾经说过：“天地之间的正气，与人的正气是相通的。”如今妖异污浊之气直冲云霄，导致日月星辰都变得昏暗，四季也失去了正常的秩序。然而《太平广记》中记载，凡是妖物虽然能在一时之间得逞，但最终都会被正气所消灭。如今我写下这篇文章，不仅仅是叙述妖异之事，也是希望有浩然正气的人出现，扫除污浊的雾气、使天下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