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家诞生记

〔文〕夫有研者，行乞于市，获大盘鸡一味，香盈衢巷。然法度有章：凡所获者，必归于上而统分。主事者慨然示众曰：“诸君恣食，务尽勿惜！”然复申律令：含肉者不可食，赤色者不可食，咸酢者不可食，欲吮骨须具文以请，下箸之数须刻时报于度支——余者任取，但求餍足。

众研者惶惶，谨循其法，遍察盘中，唯得麻椒可入口，遂争啖之。宴毕，主事视案上，鸡黍积余尚多，乃敛归“国帑”。翌日，又得鸡一盘，主事愀然曰：“前次尔等不食，暴殄天物，今当减半予之。”由是经费削半。

积日既久，鸡膳日蹙，众竞趋争。主事忽发问：“卵色青白？”张三对曰：“其白如雪。”主事叱：“谬！”李四遽起曰：“其黑如墨。”主事悦，赐鸡肉二方。复问：“农事可有利乎？”张三曰：“耕者多匮，甚或折本。”主事怫然：“尔谓吾政不善耶？”李四急趋前曰：“农皆丰穰，亩钟千金，市肆谷蔬价昂，安有亏乏？”主事大悦，复赐鸡胫一双。自是无复敢言稼穑艰者。

由是，“砖家”迭出，言必称旨，而盘中风味，终成画饼矣。

〔译〕有一位科研学者，在集市上乞讨得来一份大盘鸡，香气弥漫了整条街巷。但按照规矩：凡乞讨所得，必须上交统一分配。主事官员当众宣布：“诸位尽管放开吃，务必吃光不要浪费！”可随即又补充规定：带肉的不能吃，红色的不能吃，咸酸味的不能吃；想啃骨头必须写申请报告，夹菜的次数要实时上报财务部门——剩下的可以随便取用，只求大家吃饱。

学者们战战兢兢，严格遵守规则，把整盘菜翻来覆去检查，最后发现只有麻椒能吃，于是争抢着往嘴里塞。宴席结束后，主事官员看着桌上剩下一大半的鸡肉米饭，全部收归“国库”。第二天又端来一盘鸡，主事官员沉着脸说：“昨天你们不吃，这是糟蹋粮食，今天供应量减半。”从此经费被削减一半。

日子久了，鸡肉越来越少，众人开始争抢。主事官员突然问：“鸡蛋是什么颜色？”张三回答：“白得像雪。”主事怒斥：“胡说！”李四连忙起身说：“黑得像墨。”主事大喜，赏赐他两块鸡肉。又问：“种地能赚钱吗？”张三说：“农民大多亏损，甚至赔本。”主事脸色一变：“你是说我政策不好？”李四赶紧抢答：“庄稼大丰收，每亩收成值千金，市面上粮食蔬菜都涨价，哪有亏损的？”主事大喜，又赏赐他两个鸡腿。从此再没人敢说农民艰难。

于是，“砖家”层出不穷，说话必定迎合上意，而盘中的美味，终究成了画在纸上的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