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玮奇玮帝 · 6月2日 03:03 · 1345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124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11.07 Hz

2027 年 3 月,北京某大学,脑与智能实验室,季听梧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

实验室在医学科学楼的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一根是白的,一根是那种用久了的、微微发黄的暖白。两根灯管的光混在一起,照在灰色的实验台面上,映出她手边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的倒影。咖啡是下午两点冲的,现在凌晨一点,杯沿上结了一圈浅褐色的渍。

屏幕上那只果蝇在爬。灰色的背景,没有任何纹理,像一个没有尽头也没有来处的空间。果蝇的六条腿交替移动,触角伸出去,收回来,再伸出去。画面角落里跳着实时数据:神经网络激活值、运动输出值、突触权重。数值平稳,波形规律,和之前的每一次实验一样。

季听梧看着它爬。她已经看了太久,看到后来已经不觉得那是一只果蝇了。只是一串在物理引擎里移动的坐标,一个被 12.5 万个神经元和 5000 万个突触连接定义的系统,在重力、摩擦、空气阻力这些她亲手设置的参数里,执行它被给定的结构。它不是在爬,它是在被它的连接组爬。

刺激器是软件里集成的一个插件。界面很简单,一个滑块选择频率,一个输入框填写强度,一个按钮开始刺激,一个按钮停止。频率默认是 10 Hz,是她下午做对照实验时设的,一直没改过。强度 1.2 微安,也是默认值。她本应该先调参数再做下一组,但她忘了。也可能不是忘了。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到现在,中间只喝过半杯咖啡。她看着屏幕上的果蝇,手指放在触控板上,光标移到刺激按钮上,点了一下。

果蝇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突然停的。六条腿同时收拢,触角垂落,像一块灰色的小石头沉在引擎底部。画面角落的实时数据全部跌到了基线以下——不是零,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低功耗状态。神经网络激活值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三左右,不是沉默,是某种极度压缩的、她看不懂的节律。突触权重没有变化,但突触之间的信号传递几乎停止了。像大脑被按进了水面之下,还在呼吸,但不再划水。

她以为是软件卡了。把窗口最小化再打开,果蝇还是停在那里。她又等了几秒,然后伸手去够鼠标,准备重启整个模拟环境。手指碰到鼠标的时候,果蝇又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动法。

之前的果蝇是笨拙的,试探的。触角伸出去,收回来,再伸出去,像刚出生的昆虫在学什么是空间。这次它没有试探。它直接爬了起来,方向明确,速度均匀,从屏幕的左下角一直爬到右上角。撞到边界之后它停下来,触角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转身,沿着边界走。一步接一步,像在测量什么。

季听梧把视线移到刺激插件的参数面板上。频率那一栏写着一个数字,11.07 Hz。

她没有输入过这个数字。可能是下午调参数的时候手滑,可能是软件自己的 bug,可能是她真的太累了,输入的时候看错了数字。她没有深想。她把这个数字记了下来。在实验记录本上——深蓝色封面的硬皮本,纸页已经用了大半,边角卷起来——她在最近的空白处写下 “ 11.07 Hz ” ,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笔迹有点歪,因为她写字的时候没有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果蝇还在走。沿着边界走到右上角,转身,再走一遍。触角偶尔晃一下,但不再是试探,是规律,像节拍器。

头顶那根发黄的暖白灯管发出很轻很轻的电流声,像雨点落在梧桐叶上。她听着那个声音,笔尖悬在纸页上方。

她把频率改回10Hz,点了一下刺激按钮。果蝇恢复成之前的样子,笨拙,犹豫,触角伸出去又收回来。她等了一分钟,确认它稳定了,然后把频率重新改成 11.07 Hz,再次点击刺激。

果蝇停了。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六条腿同时收拢,触角垂落。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季听梧把手从触控板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转动声和那根灯管发出的、像雨落梧桐的嗡鸣。

大约四十五秒后,果蝇又动了。它直接从静止状态进入了飞行。季听梧当然知道,果蝇的飞行不是学来的。求偶、逃避威胁、追逐气味——这些复杂的空中动作都写在神经回路里,是连接组自带的出厂程序。只要那 12.5 万个神经元和 5000 万个突触连接被完整复刻,翅膀就会在正确的信号序列下扇动,升力系数会被自动计算,姿态会被实时修正。不需要训练,不需要学习,就像刚出生的果蝇第一次振翅就知道怎么飞。

但眼前这只果蝇的飞行,和她见过的任何飞行都不一样。翅膀扇动的频率快到数值面板来不及刷新。升力系数在最大值和零之间跳变,姿态数据完全紊乱,运动输出的波形不是正常的节律,是一团狂暴的、没有结构的噪声。它不是在飞,它是在被飞。像一个内部线路全部短路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同时接收到互相矛盾的指令——上升,俯冲,左转,右转,悬停,翻滚——所有指令同时执行,没有优先级,没有抑制,没有协调。它从屏幕左下角撞到右上角,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再撞上去。物理引擎的边界在它面前不是空间,是它反复撞击的、看不见的墙。

季听梧看着数值面板。神经网络的激活模式完全变了。正常的飞行回路还在,但那些负责抑制、选择、协调的中间神经元全部沉默了。只剩下兴奋,一层叠一层的兴奋,没有刹车,没有转向,没有目的地。这不是飞行。这是被剥掉了所有控制层的、纯粹的、狂暴的运动输出。果蝇的大脑里有飞行的全部硬件,但 11.07 Hz 把那个硬件的调节器烧掉了。

它撞了大概九十秒。然后突然掉了下来。六足朝天,翅膀摊开,所有的数值归零。

死亡。

季听梧在记录本上写:“ 11.07 Hz,第二次刺激,行为异常:自发进入飞行,但运动模式完全失控,无目的、无协调,持续约 90 秒后死亡。”

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屏幕上的果蝇还是六足朝天的姿势。她看着那只死掉的果蝇看了很久。头顶那根发黄的暖白灯管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雨点落在梧桐叶上。

她生成了一只新的虚拟果蝇。这次果蝇的反应和前两次都不一样。它停下了,和之前一样突然,六足收拢,触角垂落。四十五秒后,它没有任何反应。死亡。

下一只虚拟苍蝇,经历了四十五秒后,它只是站在那里。六足着地,触角微微抬起,身体朝向屏幕的右上方。数值面板上,神经网络激活值恢复到了正常水平,运动输出值正常,突触权重正常。从数据上看,它是一只完全正常的果蝇。

但它不动。

季听梧在物理引擎里放置了一个障碍物 —— 一个小方块,放在果蝇正前方。正常的果蝇会绕过障碍物,或者爬上去。这只果蝇没有。它站在那里,触角微微晃动,像在感知什么。障碍物就在它前面,它知道那里有东西,但它没有绕开,也没有爬上去。它只是站着。

她又放了一个威胁刺激 —— 一个快速逼近的黑影,模拟捕食者的攻击。正常的果蝇会逃跑,会飞走,或者至少会做出回避动作。这只果蝇没有。黑影逼近的时候,它的触角动了一下,数值面板上闪过一行短暂的神经激活,然后恢复平静。它没有动。黑影穿过了它的身体,它没有动。

季听梧在记录本上写:“威胁刺激无回避反应。”

她停了笔。那根发黄的暖白灯管还在响,雨落梧桐的声音。她听着那个声音,笔尖悬在纸页上方。

后来她把实验重复了四十一次。换了不同的果蝇连接组采样版本,换了上午、下午、深夜不同的时间段。11.07 Hz 每次都起作用。果蝇在刺激后的行为分成四种:大约四分之一直接死亡,数值归零,不再恢复;四分之一进入疯狂状态,无目的地飞行或爬行,最终耗尽能量死亡;四分之一僵住,保持静止但有意识,对外界刺激有神经反应但无行为反应;四分之一恢复正常运动,但失去了对威胁的回避——它们不再害怕死亡,或者失去了对死亡的感知。

四十一次实验,四十一次异常。没有一次是“正常”的。

她把数据整理成表格,写了一篇论文初稿。摘要里她用了一个词:“临界频率”。正文里她如实描述了实验方法、数据统计、行为分类,在讨论部分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假设:11.07 Hz 可能是果蝇中央复合体的固有共振频率,外部刺激与该频率共振时,会导致神经网络的全局状态切换。

---

组会定在周四下午。医学科学楼三层的会议室,有窗户。窗外是四月的北京,银杏树的枝条还是秃的,阳光从枝条间漏进来,照在会议桌的灰色桌面上。顾仲远坐在桌子一端,手边放着一杯茶。组里另外两个博士生、一个博士后依次汇报,轮到季听梧的时候,阳光已经移到了桌子的另一头。

她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打开幻灯片。第一页是标题:《赛博果蝇在 11.07 Hz 电刺激下的全局神经状态切换现象》。标题下面只有她的名字和日期。她翻到数据表格那一页。四十一次实验,四列数字,四种颜色标注的行为分化类型。红色是死亡,黄色是疯狂,蓝色是僵住,绿色是失去恐惧。四种颜色各占大约四分之一,像一面被均匀分割的旗帜。

“我在赛博果蝇平台上做对照实验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个异常频率。”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但语速平稳。“ 11.07 Hz。施加到中央复合体之后,果蝇会进入一个大约四十五秒的静止状态。复苏之后,行为出现四种稳定的分化类型。”

她逐一描述四种类型。会议室里很安静。然后她翻到讨论部分。屏幕上只剩下几行简洁的推论,最下面一行是那个假设:11.07 Hz 可能是果蝇中央复合体的固有共振频率。

她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她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频谱图,横轴是频率,纵轴是功率。一条平缓的曲线,在 11.07 Hz 处有一个尖锐的峰。

“这个频率落在 8 到 13 赫兹之间。”她把光标移到峰值的旁边,“这是 Alpha 波段。更精确地说,是 Alpha 波段的中心附近。”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顾仲远。顾仲远的目光已经从投影屏幕上移到了她脸上,手指悬在茶杯上方,没有放下去。

“果蝇大脑的中央复合体,在功能上和哺乳动物的默认模式网络存在同源性。”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Alpha 波段在人类大脑里,是 DMN 在静息状态下的主导振荡频率。11.07 Hz —— 果蝇的临界频率 —— 和人类 DMN 的 Alpha 振荡,在同一个数量级里。”

她把激光笔放下。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两个数字之间的距离,可能不是巧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顾仲远把手放下来,指尖碰了碰茶杯的杯沿。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遍投影屏幕上的频谱图,又看了一遍数据表格上的四种颜色,然后看向季听梧。

“重复了多少次?”

“四十一次。”

“每次都有反应?”

“每次都有分化。四种类型,比例大致稳定。”

顾仲远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瓷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被桌面吸收了大半的声响。

“赛博果蝇的结论,不能直接搬到生物果蝇上。”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不带多余的东西。“模拟里发现的一切,都可能是模拟本身的问题。软件 bug,连接组采样偏差,物理引擎的数值误差。在真实果蝇身上复现之前,这只是一个计算现象。”

他停了停。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出了会议桌,落在窗台上一盆半死的绿萝上。

“但这不意味着不值得验证。”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我帮你从生命科学院申领一些活体实验用的果蝇。用真的苍蝇,把赛博世界的结果重新做一遍。”

季听梧点了点头。

顾仲远看着她,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如果你的频率在真实果蝇身上也能复现 —— 哪怕只是部分复现 —— 那就不是计算现象了。那就是果蝇大脑本身的属性。”

组会结束后,季听梧收起笔记本电脑。陈博士走过来,问了她一个关于刺激器参数的问题。她回答了。陈博士点了点头,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顾仲远。顾仲远还坐在桌子那端,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窗外秃枝的银杏树。

“ Alpha 波段的事,”他没有转头,“论文里先别写。”

季听梧看着他。

“先把实体果蝇做出来。”他把茶杯放下。“做出来之前,那个数字只是一个数字。做出来之后,你再说它落在哪个波段。”

季听梧说好。她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拉上拉链。顾仲远站起来,把凉茶倒进窗台绿萝的花盆里,然后拿起茶杯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从三层的地板上走过去,渐渐远了。

季听梧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窗外那盆绿萝。水从土壤表面渗下去,在阳光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去食堂打饭。

6月2日 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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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条回复  •  6月27日 23:45
  1. 好好学习70好好学习70
    6月2日 09:59
    1

    有意思!请继续写下去!

  2. 玮奇玮帝玮奇玮帝
    OP
    6月2日 10:29
    2

    差点被拍扁的成果

    季听梧从生命科学院领回第一批健康黑腹果蝇,是在组会之后的第四天。

    培养瓶一共六个,每个瓶子里装着大约三十只红眼黑腹的成虫。她捧着那筐瓶子从生命科学院的二楼走回医学科学楼的地下二层,穿过四月的阳光,穿过楼道里的风,走进没有窗户的实验室。她把瓶子挨个放在实验台架上,拧开第一个瓶盖,二氧化碳轻轻漫进去。苍蝇的动作慢下来,从瓶壁上滑落,像秋天树叶从枝头松开。

    第一只被移到显微镜下的时候,她的手和赛博实验时一模一样 —— 稳,慢,把电极刺入中央复合体的动作像缝纫机针穿过一层薄布。刺激器频率调到 11.07 Hz,强度 1.2 微安。她点击刺激。

    苍蝇的翅膀抖了两下。六条腿划动了一下。然后它继续爬。在显微镜灯照出的小小光圈里,它从左边爬到右边,触角伸出去,收回来,再伸出去。和任何一只被电刺了一下的果蝇没有任何区别。

    季听梧在记录本上写:“S-1,11.07 Hz,1.2 μA。反应:常规电刺激响应。无静止,无行为分化。”

    她把频率调到 11.08 。调到 11.06 。调到 11.10 。强度从 1.2 微安升到 1.5,升到1.8,升到 2.0 —— 电极开始对组织造成可见损伤,果蝇的爬行变得踉跄,但她仍然没有看见那个她在赛博世界里看了四十一次的静止。强度降回来,频率换回去。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翅膀抖几下,六条腿划动一下,然后继续爬。

    第一天她做了十七只。十七只健康黑腹果蝇,十七次常规电刺激响应。没有一次临界状态。没有一次行为分化。记录本上十七行数据,每一行的备注栏都是空的。

    第二天她又领了一批。换了不同的羽化批次,换了不同的培养基配方,换了不同时段 —— 上午的、下午的、晚上的。她甚至从另一个实验室借了一台频率精度更高的信号发生器,把 11.07 Hz 校准到小数点后第三位。果蝇被麻醉,电极刺入,刺激施加。翅膀抖几下。六条腿划动一下。继续爬。

    两周后,她做完了从生命科学院领回的全部六瓶果蝇。一百七十四只。零。她把数据整理成一张表格。表格只有两列:个体编号,反应类型。第二列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词——“无异常”。她把表格打印出来,放在顾仲远办公桌上。顾仲远看了一遍,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

    “频率校准有问题吗?”

    “借了别的实验室的信号发生器。一样。”

    “电极位置呢?”

    “组织切片确认过。都在中央复合体。”

    顾仲远把打印稿放下。窗外银杏树的枝条开始泛绿,阳光照在枝条上,影子落在桌面上,一动不动。他看了一遍表格最下面那行数字 —— 一百七十四 —— 然后看向季听梧。

    “赛博果蝇的结论,不能直接搬到生物果蝇上。”他的声音和组会上一样,不快不慢。“你把论文改成纯计算模拟方向,发一个计算神经科学的期刊。果蝇的实验先放一放。”

    季听梧说好。她把那套实体实验器材 —— 刺激器、电极、培养瓶、信号发生器——收拢到实验台一角。插头拔了,线缆缠好,显微镜灯关了。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改论文。摘要里的“临界频率”保留了,但上下文从“生物假说”改成了“计算现象”。讨论部分那个小心翼翼的假设 —— 11.07 Hz 可能是果蝇中央复合体的固有共振频率——被删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关于物理引擎边界条件与数值共振可能性的分析。

    论文投出去,审稿,修订,接收。发表在一个影响因子二点几的开放获取期刊上。顾仲远把她调到一个新的课题 —— 和小鼠海马体有关,陈博士正在做的那条线。她把赛博果蝇的数据硬盘归档,放进抽屉里。深蓝色封面的记录本放在硬盘旁边。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响。

    ---

    2027 年夏,某日,季听梧在课堂上。那是一门研究生选修课,教室在医学科学楼的地上一层,有窗户。窗外是六月的北京,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深绿色,厚厚的,把阳光挡掉大半。蝉鸣从树叶间渗进来,持续地、嗡嗡地,像教室里的空调声,像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像所有那些你已经习惯了、不再注意的背景噪声。

    一只苍蝇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或者是从门那边飞过来的,没有人注意到它是怎么进来的,直到它在投影屏幕前绕了两圈,投下一个快速移动的、被放大了几十倍的影子。前排一个男生抬起头,目光跟着那个影子转了一圈,然后从窗台上拿起一把苍蝇拍。

    啪。

    打歪了。苍蝇从拍子边缘擦过去,飞行轨迹歪了一下,撞在窗玻璃上,弹回来,落在窗台。那个男生放下拍子,继续看投影屏幕。教室里其他人甚至没有抬头。

    季听梧看着那只苍蝇。它落在窗台的白色瓷砖上,翅膀歪着,右翅上有一道明显的折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白色的光。一条后腿蜷曲着,收不回去,也伸不直。它试着爬了两步,踉跄,停下来。它还活着。但或许也快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季听梧还坐在座位上。教室里的人走光了,投影仪关了,屏幕收上去,只剩下窗台上的那只苍蝇,和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她。蝉鸣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持续地渗进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空的培养瓶 ——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带了培养瓶,也许是早上收拾书包的时候随手放的,也许是这几周她虽然不再做果蝇实验,但培养瓶从来没有从包里拿出来过。她把瓶口对准苍蝇,轻轻一拢,拧上瓶盖。

    苍蝇在瓶子里撞了两下,翅膀擦过瓶壁,发出很轻很轻的、塑料与翅膀摩擦的声响。然后它安静下来,六条腿收拢,落在瓶底。她把培养瓶举到眼前。右复眼的划痕在日光灯下被照射,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琥珀。她把培养瓶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六月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灰绿色的地胶上,亮得发白。她穿过那片阳光,走回地下二层。

    实验室里还是那根发黄的暖白灯管,器材也放在角落。她把培养瓶放在实验台上,挨着那台刺激器。电源线还垂在地上,插头搁在灰里。她弯腰把插头捡起来,插回插座。刺激器的显示屏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频率停留在 11.07 Hz —— 上次实验结束后她没有调走。几周了,它就一直停在那里。

    她打开麻醉瓶的阀门,二氧化碳轻轻漫进培养瓶。苍蝇的动作慢下来,六条腿收拢。她把麻醉后的苍蝇移到实验台上,显微镜灯照在它身上。灯上的浮尘被热气烤着,发出一点点焦味,很淡。她拿起电极,电极刺入中央复合体。点击刺激。 11.07 Hz,1.2 微安。

    苍蝇停了。不是麻醉那种慢下来的停,也不是常规电刺激那种抽搐一下然后继续爬。它六条腿同时收拢,翅膀贴回背上,触角垂下来。她想起了赛博果蝇,想起她在四十一个深夜里反复看过的那四种分化。

    季听梧盯着它,手从刺激器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一秒,两秒,十秒,二十秒。它不动。刺激器显示屏上,记录电极传回的神经信号正在跌落到一个她只在赛博果蝇的数据面板上见过的水平 —— 那种极度压缩的、极慢的节律。

    约四十五秒后,它动了。它把六条腿放回实验台表面,触角微微抬起,身体朝向显微镜灯的方向。数值面板上,神经激活值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从数据上看,它是一只完全正常的果蝇。

    季听梧在物理引擎里放置过无数次障碍物和威胁刺激,但那是在赛博平台上。这里没有小方块,没有逼近的黑影。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苍蝇上方,轻轻扇了一下 —— 一阵极轻的、带着她体温的气流拂过苍蝇的触角。触角动了一下。数值面板上闪过一行短暂的神经激活,然后恢复平静。它没有躲。没有飞走。没有爬开。

    它只是站在那里,触角微微抬起,朝着显微镜灯的光。那条蜷曲的后腿仍然蜷曲着,右翅的折痕仍然泛着淡白色的光,右复眼的划痕仍然让它看见的世界是碎的。但它不再为任何逼近的东西移动或者挣扎了。

    季听梧把手收回来。她在记录本上翻到空白页。深蓝色封面的硬皮本,纸页已经用了大半,边角卷起来。最后一笔数据还是几周前的日期,一百七十四只,零。

    她写下新的日期。写下“实体果蝇,个体编号 S - 175”。备注栏里,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页上方。然后她低下头,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来源:教室,苍蝇拍,未死。右复眼损伤,右翅折痕,右后足蜷曲。感官输入显著削弱。*

    然后她另起一行,写下实验结果:

    *11.07 Hz,1.2 μA。刺激后45秒复苏。行为表型:对外界扰动无回避反应。与赛博平台第四类分化一致。*

    她把笔放下,坐在实验台前,看着那只苍蝇,那只坚强地站了很久的苍蝇。

  3. 秦皇汉武秦皇汉武
    6月2日 10:34
    3

    等更新

  4. 田衙明月刀田衙明月刀
    6月2日 10:50
    4

    唔,这个命题涉及数字生命,这类题材不多,追了!

  5. 玮奇玮帝玮奇玮帝
    OP
    6月2日 11:28
    5

    占个楼,发目录
    目前计划好的内容:
    1.《一只苍蝇与一个人》(因为一些原因以后再补)
    2.《11.07 Hz》主楼
    3.《差点被拍扁的成果》 2楼
    4.《北京》
    5.《打苍蝇比赛》
    6.《小白鼠》
    7.《浙江考察》
    8.《新人登场》
    9.《毕业季》
    10.《前往瓦莱里亚的马戏团》
    And more ……

  6. 玮奇玮帝玮奇玮帝
    OP
    6月2日 14:19
    6

    北京 · 上

    季听梧的暑假是从顾仲远的一条消息开始的。

    “听梧,实体实验的数据我看了。你先放一放,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实验台上。那套实体实验器材还摊在台面上 —— 刺激器、电极、培养瓶、信号发生器。培养瓶里那只从教室捡回来的苍蝇已经死了。它在 11.07 Hz 电极刺激后活了三天,三天里她每天给它投喂一点培养基,看它在瓶子里爬,触角偶尔晃一下,不再对任何逼近的东西做出回避反应,一直与第四类苍蝇的行为特征相吻合。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她来实验室的时候,它已经不动了。她把那只苍蝇的尸体用滤纸包好,放进培养皿,搁在实验台角落,没有扔。

    现在顾仲远让她出去走走。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记录本放进抽屉,把那套器材用防尘布盖好。走出医学科学楼的时候,盛夏的阳光砸在地面上,亮得她眯起眼睛。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地面上了。

    她去了国家博物馆。不是计划好的。她坐地铁到天安门东,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排队的人群,才意识到自己来了这里。暑假的国博,展厅里全是人。她穿过人群,走过“古代中国”基本陈列的序厅,走过那些她在课本上见过无数次的图片,现在它们以实物的形态蹲在玻璃柜里,安静地、一件接一件地,从新石器时代的陶罐一直排到明清的瓷器。她走得不快,没有在每个展柜前停留,也没有跳过任何一个时代。她只是在走,像沿着一条河,从上游往下游走。

    然后她看见了四羊方尊。它蹲在展厅中央的独立展柜里,灯光从上方落下来,照在青铜的表面上,泛出一种她说不清颜色的光泽——不是绿,不是青,是时间本身被压成薄薄一层之后呈现的颜色。四个角上各伸出一只羊头,角上刻着细密的云雷纹。羊身与器身融为一体,像是从尊体里长出来的,又像是尊本来就是羊,羊本来就是尊。她围着展柜走了一圈。羊头瞪着前方,四个方向,四个羊头,瞪着同一个她看不见的点,或许是那个把它们杀了祭祀的人,也或许是把它们铸成尊的那个人。她停下来,站在其中一只羊头的正对面。

    商代人用酒通神。他们相信酒后的飘然状态能让灵魂从肉体中暂时解离,与祖先和神灵对话。他们把酒盛在尊里,把尊铸成羊的形状 —— 羊是牺牲,是祭品,是代替人把自己献出去的那个容器。他们把牺牲、酒、容器铸成同一件东西。她看着羊头,羊头也瞪着她。

    “你说,人们在把你献祭以后,得到神灵的回应了吗?”季听梧轻轻地问羊头。羊头还是瞪着她,得没得到回应它不知道,反正它是死了。但或许成为祭品这件事本身,才能让它变成一件文物,永久地流传下去。

    她走遍“古代中国”展厅。商周的青铜器,秦汉的陶俑,魏晋的佛像,唐宋的瓷器,元明的书画。然后她走出国家博物馆,站在天安门广场上。时间还早,她买了张故宫的门票,走过金水桥,走进天安门。

    ---

    北京的中轴线上,从南向北屹立着三座宫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对古人来说,三这个数字,代表着天道、人道和治道。天上的神仙,知晓未来以发展;过去的繁荣,需要治理以维持。而人道夹在天道和法道之间,生活在当下之中。季听梧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三层汉白玉台基把这座宫殿托向天空,一层,两层,三层。古人用砖石在天地之间搭了一道梯子,太和殿蹲在梯子顶端,像一只替整个文明仰头望天的兽。这里不处理日常政务,不接见普通臣子,只在最重大的时刻使用 —— 新皇登基、大婚、元旦、冬至。古人选择在这些重要的日子里,把君王送到离天最近的地方。

    她沿着中轴线向北走。中和殿蹲在三层台基的后方,比方和殿小,比保和殿小,像一句话中间那个逗号。皇帝在太和殿举行大典之前,先到这里休息,接受执事官员的朝拜。休息不是休息,是准备。是从人间跨入天界之前,最后一次确认自己还是人身。中和殿就是那道门槛。

    她继续向北。保和殿蹲在中和殿身后,比太和殿低,比中和殿高。皇帝在这里宴请外藩、殿试进士。天的秩序在这里被翻译成人间的选拔 —— 从天下读书人中选出最接近天意的那一小批人,让他们替天管理人间。

    她走下台基,沿着中轴线继续向北。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又是一个“三”。前朝是太和、中和、保和——那是君王替天下人面对天的位置。后寝是乾清、交泰、坤宁——乾是天,坤是地,交泰是天地交合。在清代雍正朝之前,皇帝和皇后住在这里。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在每一个夜晚重复天地初开时的那个动作。不是夫妻,是祭品。是把自己献出去,向上天祈求新的生命,又把逝去的生命埋入土地。

    她继续向北。坤宁宫的东暖阁里,两口大锅蹲在灶台上。萨满教在这里煮祭肉、跳神、为皇室祈福;巫觋在鼓点和舞蹈中旋转,让神灵从天降临,住进自己的身体。季听梧还没有见过被神灵附体的人,不过她听说在东北,有很多这样的故事。“那个神灵,会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她会看到这个世界的全貌吗?”

    她走出坤宁宫,走过御花园,走出神武门。晚上她去后海、去南锣鼓巷逛了逛,买了些小吃。在清华大学的实验室待久了,在北京城里逛了一天后,她才想起来北京这座城市,也是有血有肉的。

    ---

    第二天,实验室依旧没什么事情。上午,季听梧的同学约她去天坛逛逛,她本来想在宿舍拿着iPad看看剧,消磨一下一天的时间,不过下午还是被拉过去了。

    天坛比故宫还大,但建筑不多。大片的柏树、松树、草地,把几座殿宇远远地隔开。她走进西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东走,两侧的古柏把下午的阳光筛成碎片,落在她肩膀上。走了很远,才看见第一座建筑。

    圜丘坛。三层的露天圆坛,没有屋顶,没有彩绘,只有汉白玉的栏板和台阶,一层一层收拢,把天空框成一个完美的圆。她走上去。每一层的台阶都是九级。栏板的数目是九的倍数。台面上铺着扇面形的石板,从中心那块圆石向外扩散,第一圈九块,第二圈十八块,第三圈二十七块,一直到最外圈八十一块。所有东西,全部是九。

    九是什么?是三三得九,是 3 + 3 + 3,三个三的累加。季听梧在脑中画了一根数轴,在正数、0 和负数上画了三条线段,每一条线从 y 轴上从 -1 连到 1,高度为 3 ,那么这三条线段之和,就是 9。古人认为九是最大的阳数,是天数。他们用九把圜丘坛砌成了一座巨大的、向天空开放的祭坛。

    季听梧走到坛心,站在那块圆石上。她仰起头。天空被三层的圆形栏板一层一层框住,像一个被汉白玉砌成的井口。她站在井底,天在井口。她试着说了一句话,但是她的话被淹没在各种各样人群的声音里。或许她的声音经过了回音壁,被反射回来,但她无法捕捉它。

    和同学一起,季听梧走向祈年殿。她沿着丹陛桥往北走,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圆形的殿宇。三重檐,深蓝色的琉璃瓦,一层一层收拢,像圜丘坛倒映在天空里的影子。圜丘坛是地,祈年殿是天,中间是长长的丹陛桥,人走在上面,从地走向天。她走进殿内。二十八根金丝楠木柱子撑起整座殿宇,没有一根横梁。中间四根龙井柱,象征一年四季;往外十二根金柱,象征十二个月;再往外十二根檐柱,象征十二个时辰。中外两层柱子加起来二十四根,象征二十四节气。全部加起来二十八根,象征二十八星宿。四季、十二月、十二时辰、二十四节气、二十八星宿。

    $*e^{ix} = cos(x) + i·sin(x)$ 。*季听梧听见她的朋友嘴里嘟哝着。

    “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突然间想到了这个公式。”

    她站在殿心,仰头看着那些柱子。四根龙井柱撑起最内层的穹顶,十二根金柱撑起中间一层,十二根檐柱撑起最外一层。柱子是支撑,也是阶梯,把时间从四季撑到十二月、从十二月撑到十二时辰、从十二时辰撑到周天二十八星宿。

    她走出祈年殿。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祈年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丹陛桥上。她沿着影子往回走,走过长长的丹陛桥,走过皇穹宇的回音壁,走过圜丘坛的九级台阶。走出天坛,她们在附近找了一家老店,吃了碗儿卤煮火烧。卤煮火烧是老北京体力人的食物,他们没钱吃好东西,又干着体力活,需要吃点儿肉才能有体力干活。街上就有人支起大锅,把猪肠子、猪肝这些下水,一股脑下到锅里煮,在往里加入火烧,一种类似羊肉泡馍里的膜的食物,人力车夫们就在路边买了吃,吃完继续干活。为什么明、清的皇室宁愿花重金去修缮天坛,也不给他的人民多分点肉吃呢?

    ---

    季听梧知道,清朝人输了,圆明园遗址就是铁铮铮的证据。清朝人花了太多的金钱和精力,去祭祀,去尝试与神灵沟通,获得那一些天才能知道的信息,预测哪一年会蝗灾,祈求新一年的风调雨顺。然后呢?八国联军拿着枪、带着火药,打开了清朝的国门,烧毁了圆明园,只留下汉白玉制成的拱门,被烟熏成一种介于灰和黑之间的颜色。她站在拱门面前,摇了摇头,然后跟着同伴一起去了颐和园。

    颐和园的佛香阁,阁内供奉的却是千手观世音菩萨,不过佛香阁也被八国联军烧毁过,只是后来又按原样重建了:慈禧当政时,光绪十七年(1891年)花七十八万两银子,在万寿山二十米高的石造台基上,按原样重建。

    季听梧站在佛香阁上,可以俯瞰整片昆明湖。昆明湖不是湖,是“海”。一勺水便具大海之全。古人从不需要真正的大海,他们只需要一处能够完整承载海之意象的符号。这片湖水同时兼具 “水” 与 “海” 两层维度,反而比真实大海更贴近海的本质 —— 真正的海洋太过辽阔,人立于岸边只能望见一片茫茫,根本无法窥见海完整的轮廓。而昆明湖小,小到人站在岸边就能把整个“海”收进眼睛里。而颐和园的整个构造,山与湖,佛香阁与十七孔桥,长廊与石舫。万寿山蹲在昆明湖北岸,佛香阁从山顶伸出来,把影子投进水里。十七孔桥从东岸伸向湖心,石舫永远停在湖边。山是实的,湖是虚的。桥是通的,舫是停的。古人把每一组对立都放在同一个画面里,让它们同时存在,同时被看见。

  7. 玮奇玮帝玮奇玮帝
    OP
    6月4日 10:37
    7

    北京 · 下

    季听梧和朋友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十三陵。从昌平西山口地铁站出来,她们打了一辆车。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没怎么说话。车窗外,天寿山的轮廓从平原尽头慢慢升起来。不是一座峰,是一脉山,东西绵延,把北边的天空稳稳地托住。

    永乐七年,朱棣亲自选定这里。他站在黄土山上,看见东有龙山,西有虎山,南面开阔,北有天寿山龙脉为靠。陵区群山四面环抱,前有天寿灵山为朱雀,后有天寿山龙脉为玄武,左有蟒山为青龙,右有虎峪山为白虎。他不只是为自己选了一座坟,他是把整个王朝的“过去”,安放在这片山怀里。此后的两百多年里,明朝的皇帝们一个接一个地躺进这片山谷,十三座陵寝沿山势错落分布,形成一片属于“地”的完整疆域。

    如果说天坛是古人写给“天”的颂歌,那么十三陵就是他们留给“地”的遗嘱。

    她们先去看了神道。石牌坊、大红门、碑楼,然后是一条笔直向北的路。路两侧立着石像生——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马,然后是武臣、文臣,一共十八对,在千米神道两旁整齐地排列着。石兽六种,每种四只,两立两卧。两卧两立,表示阴阳交替,日夜服侍帝王。这不是守卫,是“事死如事生”。皇帝生前拥有的,死后也要带走。他生前的仪仗、他生前的文武百官、他生前骑过的马、他生前见过的祥瑞,全部用石头刻出来,放在这条通往地宫的路上。他们相信,只要把这些东西刻成石头,皇帝就能带着它们一起穿过那道门,去到另一个世界。他们把整个王朝的秩序,刻在石头上,铺在通往“地”的道路两旁。

    季听梧走在神道上,两侧的石像生沉默地立着,六百年了,它们一直站在这里,守着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皇帝生前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是天与地之间的那个“人”。他死后葬进天寿山下的地宫,变成了“地”本身。天、地、人,在这座城市里各有一座对应的建筑群。天在圜丘坛,人在太和殿,地在天寿山下。

    她们走过神道,走进定陵地宫。定陵是万历皇帝的陵寝,是十三陵里唯一被发掘的一座。地宫在地下二十七米深处,由前、中、后、左、右五座石砌殿宇组成,完全仿照皇宫“前朝后寝”制度建造。甬道很长,灯光很暗,空气里有一股石头和地下水混在一起的凉意。两侧的墙壁是整块整块的汉白玉,砌得严丝合缝,六百年了,没有一丝裂缝。她走在那条甬道里,脚下的石板被无数人踩过,凹陷处积着薄薄的灰。

    她走进后殿。万历皇帝和他的两位皇后的棺椁并排停放在石台上。棺椁是复制品——真品在发掘后不久就被毁掉了。石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三具暗红色的木棺,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躺着。当年耗费八百万两白银、历时八年数万人工建造的陵寝,最后剩下的,只是这三具空棺。皇帝把整个天下的财富带进地宫,然后被考古队挖出来,放进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他想把“生前”永远保存在这座地下宫殿里,让地宫成为收纳他一生时间的容器。但他不知道,“生前”一旦被埋进地里,就再也不是他的了。地不在乎他是皇帝,地只是把他收回去,像收回任何一具埋进土里的身体。

    ---

    在北京郊区的景点,除了十三陵和长城,潭柘寺也是值得一去的。潭柘寺是北京最古老的一座寺庙,比北京城还要老 —— 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现在季听梧站在山门前,看着门楣上康熙御笔的“敕建岫云禅寺”,那几个字被几百年的风雨洗过,漆色剥落,露出底下木头原本的浅褐色。

    她没有细逛,只是沿着中路往上走。天王殿,大雄宝殿,毗卢阁。四进院落沿着山势一级一级往上抬,像某种被砖石和木料凝固的阶梯。毗卢阁前,两棵银杏树蹲在台阶两侧。帝王树,唐代种下去的,一千三百年。树冠把整座院子都罩住了,枝叶在风里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她去了寺后的龙潭。一潭水,绿得发暗,映着崖壁和树影。水面不动,像一块被遗忘在这里的、深绿色的玉。

    潭柘寺同时住着佛教和道教。僧侣在禅堂里打坐,屏蔽六根 —— 眼不见色,耳不闻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离触觉,意绝妄想。他们把感官从身体上一根一根拔掉,意识从肉体中解离,试图看到在这个世界中看不到的景象。道士在龙潭边调息、炼丹,驱逐浊气,把魂魄从浊重肉身中提炼出来,让它清、让它轻,让它最终与道的频率合一。和佛家的屏蔽六根不同,道教选择提升自己,但它们尝试的,是同一件事情。

    可是,灵魂真的存在吗?季听梧不知道。如果她要用她的专业分析的话,或许她会给出否定的回答。她在龙潭边站了一会儿,头顶的银杏叶在风里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她转身,走下山去。

    ---

    临近暑假结束的时候,季听梧和朋友去奥运村附近逛了逛。鸟巢在远处亮着灯,水立方蹲在它对面,蓝色的膜结构在夜色里变成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她们本来打算只是看看鸟巢,走到半路,看见中国科技馆灰白色的建筑蹲在奥林匹克公园的天际线里,像某种蹲伏的、正在观察什么的生物。朋友说进去转转,她说好。

    她们走上二楼,“探索与发现”展厅。展厅里全是人,放暑假的学生、带着孩子的家长,在那些可以上手操作的展品前面排着队。她没有在每个展品前停留,只是沿着展厅的主通道往前走。

    通道两旁立着六尊雕塑——托勒密、哥白尼、伽利略、牛顿、爱因斯坦,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地面上的时间刻度从15世纪一直延伸到20世纪,从“地心说”走到“日心说”,从“万有引力”走到“宇宙大爆炸”。她站在牛顿的雕塑前面。

    **牛顿**

    展板上的文字说,牛顿提出了万有引力定律,开启了经典天文学的新时代。他相信这个世界可以被公式完整地描述——苹果落地和月球绕地,是同一个公式。F=ma,F=G·(m₁m₂)/r²。上帝不需要每天管理宇宙,只需要在时间的起点,给整个宇宙那一下推动。他用三条定律把上帝从世界的日常运转中驱逐了出去。然后他停在了第一推动力面前。他的定律能描述一切运动,却无法回答运动的起点。于是他用后半生写了一百多万字的神学手稿,试图证明上帝的存在。他用一生画了一个巨大的圆:从证明上帝不需要推动万物,到证明万物需要一个最初的推动。

    季听梧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牛顿是否成功了,但牛顿最后研究起了神学,这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事情。

    **波粒二象性**

    她走进“光影之绚”展区。展区里有一件展品叫“分光实验和牛顿分光实验”,旁边还有一个颜色屋,白色的墙壁上各色物品在不同的灯光下变换着颜色。她按了一下按钮,棱镜把白光分解成七色,从红到紫排列在墙上。三百年前牛顿也在这个装置前面站过,他相信光是粒子。后来麦克斯韦证明了光是电磁波,再后来爱因斯坦用光电效应证明了光既是粒子又是波——它同时是两样东西,完全取决于你怎么观测它。

    人们试图为这件事情做出解释,但没有一种是有科学依据的。他们甚至认为,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运行在电脑里的巨大程序,人们不观测光子时,这个程序就不需要高精度的渲染光子。

    **量子纠缠**

    她走进“挑战与未来”展厅。展厅很大,太空探索展区里陈列着神舟一号返回舱的实物,外壳被大气层烧蚀过的痕迹像某种古老的纹身。她走过火箭模型、月球车模型,最后在一个关于量子通信的展区前面停下来。

    展板上写着:量子纠缠。两个纠缠的粒子,无论相隔多远——哪怕一个在地球,另一个在宇宙的另一端——测量其中一个的状态,另一个的状态在同一瞬间确定。爱因斯坦到死都不接受它,称它为“鬼魅般的超距作用”。展厅里有一件互动展品,她把手放上去,屏幕上的两个光点同时亮起、同时熄灭,像两个在看不见的地方被同一只手同时按下的开关。

    她把手收回来,站了一会儿。间隔很远的两个粒子为什么会发生同样的运动?四维时空里没有信号传递,但变化同时发生。目前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脑中乾坤**

    她最后走进了“脑中乾坤:心智的生物学”展区。展区不大,分为结构的脑、知觉的脑、感性的脑、理性的脑、波动的脑六个部分。波动的脑。她站在一个脑电波互动装置前面。一个孩子把手放在感应器上,屏幕上的波形从杂乱的 Beta 逐渐变成平稳的 Alpha 。孩子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好玩,把手拿开,跑向下一件展品。

    她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波形渐渐平复成一条安静的、缓慢起伏的线。Alpha 波段,8 到 12 赫兹,中心在 10 赫兹附近。她的 11.07 Hz,和人类的 Alpha 振荡,确实站在同一个数量级里。

    走出科技馆的时候,鸟巢和水立方的灯还亮着。不管她多么希望能再过几天暑假,她都要回到学校,继续面对她的苍蝇。

  8. 玮奇玮帝玮奇玮帝
    OP
    6月5日 09:36
    8

    打苍蝇比赛

    暑假结束后的第二周,顾仲远把季听梧叫到办公室。“实体实验需要继续,”他坐在窗边,银杏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黄,“但生命科学院那边暂时供不上货。等他们走完审批流程,至少还要一个月。”

    季听梧站在办公桌前,等着他说下去。

    “我们自己抓。”顾仲远把一份打印好的活动方案推到她面前。标题写着:“首届脑与智能实验室‘稳准杯’打苍蝇大赛”。“我跟系里商量过了,以学生活动的名义,面向全系师生,时间定在下周六下午。规则很简单:参赛者在一小时内,用实验室统一配发的透明培养瓶捕捉果蝇,要求活体、翅膀或肢体有轻微损伤但不致死。每成功捕捉一只并符合标准,可兑换一张抽奖券。奖品从蓝牙耳机到机械键盘,还有特等奖一台Switch。”

    “奖品太大了。”季听梧看着方案上的“蓝牙耳机、机械键盘、Switch”,把纸推回给顾仲远。

    顾仲远从眼镜上面看她。“太大?”

    “同学们又不傻。抓几只苍蝇就能抽Switch,谁都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她想了想,“改成奶茶券、实验室定制的笔记本、印着脑与智能实验室logo的帆布袋。再设一个特等奖——‘与顾仲远教授共进午餐一次’。”

    顾仲远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午餐那项,你自己跟系办报。”

    “行。”

    活动不设报名。周六下午两点,季听梧把一张长桌支在脑与智能实验室楼下的草坪上。桌上摆着几摞空培养瓶、一沓记录表、一沓奶茶券、几本实验室定制的笔记本、几个帆布袋,还有那张手写的“特等奖:与顾仲远教授共进午餐”的卡片。顾仲远路过时看了一眼,把卡片拿起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又放回去。季听梧低头一看,背面加了一行:“地点:望海楼食堂,费用自理。”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喇叭,没有开场白。路过的同学看见桌上有奶茶券,停下来问这干嘛的。季听梧说抓苍蝇,活的,翅膀或腿有点伤但不死的,拿来换券。那人想了想,从桌上拿了个空瓶子走了。

    人渐渐多起来。草坪上散着蹲的、站的、追着苍蝇跑的人。没有裁判,没有计时,没有规则宣讲,谁抓到了就拎着瓶子来评审台。季听梧坐在台后面,面前摆着体视显微镜、环形灯、记录表。她一只一只地看,翅膀有折痕,合格;复眼有划痕,合格;足部蜷曲,合格。合格的放进培养瓶,抽个奖,大多人都是领一张奶茶券。

    有人送来一只完完整整、活蹦乱跳的苍蝇,季听梧看了一眼,放飞了。那人问为什么,她说太健康了。那人挠挠头,转身继续抓。

    一个本科生拎着瓶子跑过来,里面一只翅膀折了九十度、正在瓶底打转的果蝇。合格。他接过奶茶券,直接靠着桌边坐下,把券举到眼前看了看。“这能换什么?”“换一杯奶茶,任意口味。”他把券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了。

    夕阳西斜的时候,长桌上的奶茶券发完了,笔记本发完了,帆布袋发完了。特等奖的卡片还立在那里,没有人抽。最后一个参与者是个瘦高的男生,他把一只装在瓶子里、复眼被什么东西擦花了的苍蝇递给季听梧。合格。季听梧在记录表上打了最后一个勾,抬起头。“你是最后一个了,”她把特等奖卡片从桌上拿起来递给他,“这个,顾老师说地点在听涛园,费用自理。”男生接过卡片看了看正反面,笑了。“那我能带顾老师吃最贵的窗口吗?”“你可以试试。”

    草坪上的人散了。季听梧把装满培养瓶的收纳箱抱起来。三十七瓶,每一瓶里装着一只翅膀折了、复眼花了、足部蜷了但还活着的苍蝇。它们是从垃圾桶旁边、花坛沿上、月季丛里被收集来的。她抱着箱子走回地下二层。

    实验室里那根发黄的暖白灯管还在响。她把收纳箱放在实验台角落,挨着那套落了灰的实体实验器材。第二天,顾仲远没有提前打招呼。季听梧把 S - 172 从培养瓶里移到显微镜下的时候,实验室的门开了。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只是把茶放在实验台角落,离那套电极远远的。

    她把电极刺入 S - 172 的中央复合体。11.07 Hz,1.2 微安。点击刺激。苍蝇停了。六条腿同时收拢,翅膀贴回背上,触角垂落。四十五秒。它没有回来。神经激活值从百分之三继续往下降,降到零。季听梧在记录本上写:S - 172,直接死亡。

    S - 173。电极刺入,刺激施加。四十五秒后,它飞了起来。在培养瓶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撞着瓶壁,翅膀扇动的频率快到看不清。撞了大概九十秒,然后掉下来,六足朝天。死亡。季听梧写:S - 173,疯狂。

    S - 174。四十五秒后,它动了。六足着地,触角微微抬起,身体朝向显微镜灯的方向。数值面板上一切正常,但它不动。她放了障碍物,它不绕;她用手指靠近它,它不躲。僵住。季听梧写:S - 174,僵住。

    S - 175。四十五秒后,它爬起来,在培养瓶里正常爬行。她放了障碍物,它绕过去了。她用手指靠近它 —— 触角动了一下,数值面板上闪过一行短暂的神经激活,然后恢复平静。它没有躲。季听梧写:S - 175,对威胁失去感知。

    一只接一只。顾仲远坐在旁边,除了偶尔端起茶杯,几乎没有动过。实验室里只有电极刺入时极轻的机械声、刺激器按钮的咔嗒声、季听梧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还有那根发黄的暖白灯管一直响着的声音。

    第三十七只,S - 209。她从收纳箱里取出最后一瓶。这只苍蝇的右翅折痕很深,蜷曲的后腿几乎贴住了腹部。她把它移到显微镜下,刺入电极,点击刺激。停了。四十五秒。它爬起来。她放了障碍物,它绕过去了。她伸入了手指。触角动了一下,数值面板上闪过一行短暂的神经激活 —— 然后它躲开了。翅膀振动,身体后撤,六条腿快速移动,从手指逼近的方向逃开了。

    她坐回去,看着那只苍蝇在培养瓶里恢复了正常爬行,触角伸出去,收回来,再伸出去。和任何一只没有被 11.07 Hz 刺激过的果蝇没有任何区别。顾仲远把茶杯放下。“记下来。”季听梧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S - 208,无异常反应。现在三十七只苍蝇,分化成了五种。直接死亡,疯狂,僵住,对威胁失去感知,还有一只,无事发生。

    顾仲远站起来,把凉透的茶杯端在手里。他看了一眼收纳箱里那三十七只空了的培养瓶,又看了一眼季听梧记录本上刚刚写完的那一页。“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季听梧看着显微镜下的S - 208,它正在培养瓶里从左边爬到右边,触角伸出去,收回来,再伸出去。“找到那个让它躲开的变量。”顾仲远点了点头,端着茶杯走出实验室。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地下二层的地板上走过去,渐渐远了。

    季听梧坐在实验台前。那根发黄的暖白灯管还在响。S - 208 在培养瓶里继续爬着,从左边到右边,触角伸出去,收回来。

    之后季听梧在赛博平台上跑了整整两周。她把视觉输入、本体感觉、嗅觉分别关掉,逐一测试 11.07 Hz 刺激后的行为分化。赛博果蝇给出了清晰的回应:直接死亡、疯狂、僵住、对威胁失去感知。四种,没有第五种。无论她怎样尝试,赛博果蝇从来没有出现过 S - 208 那样的结果 —— 从四十五秒的黑暗里回来,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对逼近的黑影,躲开了。一次都没有。

    她又做了一个月的实体实验。从草坪上抓来的,从垃圾桶旁边等来的,从花坛沿上请来的。一只一只地接上电极,一只一只地记录。第五种情况一共出现了两次,没有规律。顾仲远路过实验室门口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他走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不是他平时端的那杯,是一杯新的,还冒着热气。“找到变量了吗。”季听梧摇了摇头。“赛博平台永远只有四种。实体实验有第五种,但我找不到触发条件,而且一共也只有两只没有反应,样本数量太少了。”顾仲远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窗外是秋天的北京,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找不到变量,本身也是一个结论。赛博果蝇和实体果蝇之间,差的不是感官输入的类型或程度,或许还有别的东西。”季听梧看着那杯热茶。茶叶还在水里慢慢展开,从卷曲变成舒展,很慢。她没有喝,只是看着。

    “你觉得那个东西是什么。”她问。顾仲远没有回答。他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那杯凉透了的旧茶 —— 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先把数据整理成论文吧。找不到变量,就把找不到变量这件事写清楚。后面的事,让后面的人去想。”

    他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地下二层的地板上渐渐远了。季听梧坐在那里,看着收纳箱里那些空了的培养瓶。S - 208 已经死了,另一只没有反应的苍蝇还活着。她把那杯热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翻到记录本的空白页,开始整理数据。

  9. 玮奇玮帝玮奇玮帝
    OP
    6月6日 16:38
    9

    小白鼠
    周四下午,组会。季听梧把果蝇实验的数据投在屏幕上。三十七只感官削弱个体,五种分化,第五种出现了两次。复眼损伤组跑完了,翅膀折痕组跑了一半。她没有说太多,只是把统计表一张一张翻过去。顾仲远听完,把茶杯放下。他问了一句:那两只第五种的,感官削弱特征有没有共同点。季听梧说没有,一只伤在翅膀和后腿,一只复眼和触角都有损伤。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然后他转向陈博士。“果蝇这边,临界频率是 11.07 赫兹,感官削弱之后能触发,健康个体零响应。这件事在哺乳动物身上能不能复现,我想让你来做。”陈博士把笔放下。“小鼠的中央复合体和果蝇是同源结构,导航、空间记忆、本体感觉整合都在这个核团。如果临界频率是跨物种保守的,小鼠应该也有一个对应的频率窗口。但现在有两个问题。”

    季听梧继续说下去:“第一,频率是多少。果蝇是 11.07,小鼠不一定也是 11.07。神经系统的规模差了几个数量级,共振频率会漂移。漂到哪个波段,不知道。第二,怎么触发。果蝇走的是物理损伤,感官削弱。小鼠不能走这条路——物理损伤太粗糙,伤到什么程度完全不可控,而且伦理上也过不去。”

    顾仲远端着他那杯茶,听完。“第一个问题,频率。果蝇是 11.07,落在 10 到 11 赫兹附近。小鼠如果漂移,大概率还在这附近。从 10 赫兹到 11 赫兹,0.01 赫兹一步,做频率扫描。”陈博士问,直接在活体上扫?顾仲远说对,不做离体,直接在活体上做在体电生理。刺激电极埋到中央复合体,从 10 赫兹开始,0.01 赫兹一步往上加,看哪个频率能触发行为暂停。

    “第二个问题,触发方式。物理损伤不走,走化学。氯胺酮,亚麻醉剂量。NMDA 受体拮抗剂,在人类身上会产生解离状态 —— 感觉运动分离,外部刺激进不来,但意识还在。等于是用药理把感官输入暂时切断,不是永久损伤。剂量降下来之后,动物恢复正常。”

    陈博士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停下笔。“这两个变量是独立的——频率窗口和化学预切断的剂量窗口。我是分开扫,还是交叉扫。”

    顾仲远想了想。“先分开。频率扫描在正常动物身上做,先找到那个能让小鼠暂停的窗口。剂量曲线单独做,找到解离阈值。两边的窗口都摸清楚了,再合在一起做交叉验证。”

    陈博士说好。他合上笔记本,说下次组会他会把相关的文献整理出来,看看前人在氯胺酮解离剂量、右美托咪定前导用药这些方向上已经走到了哪一步。“化学预切断这部分,如果能直接站在别人的数据上,就不用从零开始做剂量曲线了。伦理审批也能省下大量动物数量。”

    顾仲远点了点头。“把文献附在伦理申请里。说明我们是基于已有研究成果的剂量调整,不是从零开始的药物筛选。”陈博士记下来。

    顾仲远转向季听梧。“果蝇这边,复眼组和翅膀组跑完之后,你继续攒样本。把感官削弱类型和分化结果的对应关系摸清楚。小鼠那边的化学预切断如果走通了,果蝇这边也许也能用同样的思路——不是物理损伤,是用药理暂时切断感官输入。但那是后面的事。现在你先攒数据。”

    季听梧点了点头。

    组会结束。陈博士收拾电脑,季听梧整理记录本。顾仲远端着他那杯凉透的茶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把天空切成碎片。他把凉茶浇进窗台那盆绿萝里,水渗进土壤,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小鼠那边如果能复现,就不是果蝇的孤例了。”他背对着她。季听梧说,如果复现不了呢。顾仲远把空茶杯放回桌上。“复现不了,就说明这条路只通到果蝇。那我们就换一条路。”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三层的地板上渐渐远了。

    第二次组会是在两周后。陈博士把电脑接上投影,打开一份文件。不是实验数据,是文献整理。

    第一页是氯胺酮与默认模式网络的最新研究。2024 年《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一篇论文,关于氯胺酮可以通过依赖于 NMDA 受体动力学的机制产生振荡动力学。同年,一项双盲交叉研究发现氯胺酮显著增加 Alpha 波段的大脑冗余度,与解离倾向的增强相关。2025 年发表在《Biological Psychiatry Global Open Science》上的一项研究进一步确认,氯胺酮诱导的解离状态与 PTSD 患者治疗前的脑动力学特征高度相似,均表现为默认模式网络元状态主导、躯体运动网络元状态抑制。

    第二页是右美托咪定的神经保护机制。2024 年一篇综述系统总结了右美托咪定在脑疾病中的神经保护作用 —— 保护血脑屏障、减少神经元死亡、维持血流动力学稳定、降低术后认知功能障碍。另一篇《European Journal of Neuroscience》的综述指出,右美托咪定的保护机制涉及神经递质调节、炎症反应抑制、氧化应激缓解、凋亡通路调控等多个层面。它同时是一种高度选择性的 α2 肾上腺素能受体激动剂,镇静作用与生理睡眠过程高度相似,对呼吸影响极小,是引导大脑进入放松状态的理想前导药物。

    陈博士把文献目录投在屏幕上,停下来。“化学预切断这部分,不需要从零开始。这四种药 —— 氯胺酮的解离剂量窗口,右美托咪定的前导剂量和神经保护窗口,罗库溴铵的肌肉阻滞剂量,格隆溴铵的外周控制剂量 —— 文献里都有现成的数据。我们不需要自己做剂量曲线,只需要在别人的曲线上找到我们需要的那个点。”

    顾仲远端着他那杯茶,听完。“频率扫描还是要自己做。10 到 11 赫兹,0.01 赫兹一步。化学预切断的药物配比,你准备怎么搭。”陈博士说,先用右美托咪定引导小鼠进入放松状态 —— 它的镇静机制与生理睡眠相似,对呼吸影响小,同时有明确的神经保护作用。然后用氯胺酮亚麻醉剂量触发解离 —— DMN 主导、躯体感觉网络抑制,相当于用药理手段把感官输入暂时切断。罗库溴铵让身体安静下来,阻断神经肌肉接头,小鼠不会动,但意识还在。格隆溴铵控制外周分泌,抑制唾液和气道分泌物,不通过血脑屏障,不影响中枢。四联用药,各司其职,文献里有类似组合用在其他动物模型上的先例,不是首创。

    顾仲远沉默了一会儿。“伦理审批那边,把文献附上。说明化学预切断部分是基于已有研究成果的剂量调整,不是从零开始的药物筛选。可以节省大量动物数量。”陈博士说好。

    伦理审批批下来那天,陈博士从动物房领了第一批小鼠,C57BL/6,八周龄,雄性,二十只。他没有立刻做频率扫描,而是先用两周把化学预切断跑通了。右美托咪定、氯胺酮、罗库溴铵、格隆溴铵,四种药,四个剂量窗口。文献里的数据是现成的,但文献里的数据是别人的。别人的小鼠不是他的小鼠,别人的配比不是他的配比。他一只一只地试。第一周大部分小鼠要么睡得太深醒不来,要么解离不够,要么肌松过量呼吸停了。他在记录本上把每一组配比记下来,微调,第二天再试。第二周有一组配比开始稳定。小鼠在给药后身体完全安静,呼吸平稳,眼睛半睁着。他用镊子轻轻碰一下后爪,没有缩。它的感官输入已经被药理切断了,但意识还在。

    化学预切断稳定之后,他才开始跑频率扫描。10 到 11 赫兹,0.01 赫兹一步。每一只小鼠先在四联用药下进入解离状态,然后施加一个频率。一天跑几个频率,二十只小鼠跑完一百个频率点,用了将近三周。实验时,小鼠躺在记录台上,呼吸平稳,刺激器按预设序列一个一个频率往下走。他在记录本上标注每个频率点的编号和时间戳,偶尔抬头看一眼小鼠,看不出任何异常。

    数据全部跑完之后,他把行为录像和刺激序列的时间戳对齐,一帧一帧地回放。绝大部分频率点上,小鼠的呼吸波形平稳,肢体静止,胡须偶尔动一下,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对齐到其中一个频率点的时候,录像里的小鼠在刺激开始后呼吸波形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停顿,然后恢复。那个频率是 10.44 赫兹。

    他把 10.44 赫兹附近的数据单独截出来,重新跑了一批小鼠。步进缩小到 0.005 赫兹。小鼠在刺激下指标有短暂异常,若干秒后恢复。等药物等作用过去后,小鼠的行为存在分化,大部分是正常无反应,小部分是死亡,疯狂,僵住,以及对威胁失去感知。

    频率窗口摸清楚之后,他跑了最后一组对照。健康小鼠,不施加化学预切断,直接跑 10 到 11 赫兹的频率扫描。跑完之后回放录像,一百个频率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小鼠继续爬,继续嗅,继续理毛。他在每一行备注栏里写下“无异常”。一百个频率点,一百行“无异常”。

    组会上,陈博士把三组数据投在屏幕上。化学预切断后的频率扫描,10.44 赫兹的窄带响应,健康小鼠的零响应对照。三张表格,同一种结论。

    季听梧看着健康小鼠对照组那张表,每一行备注栏都写着“无异常”。她想起自己那一百七十只健康果蝇的记录表,每一行备注栏都是空的。顾仲远端着他那杯凉透的茶,把三张表格从头看到尾,点了点头。会议室里很安静。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只不过,小鼠苏醒后的行为分化,和季听梧苍蝇实验中的分化情况有所不同。对于小白鼠,大部分都没有异常,只有少数出现了分化。”

    听了陈博士的发言,季听梧点点头。顾仲远接过话来:“苍蝇和小白鼠的大脑神经复杂度本就不是一个数量级,出现不同的现象也正常。问题的关键是,苍蝇和小鼠都出现了相同的五种行为分化。”

    会议室里还是很安静。没有人能反驳什么,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同意。陈博士提议说,他继续实验,试试能不能让小鼠也稳定出现苍蝇那样的五种分化,顾仲远表示先把实验成果发成论文,或许论文发表后,会有其他人继续这个实验方向。

    陈博士点点头。在 2028 年的春节到来之前,陈博士和季听梧一起完成了论文的整理工作。数据表格、行为分类、频谱图、剂量窗口,全部整理成一篇完整的稿件。摘要里用了“临界频率”这个词,讨论部分把果蝇和小鼠的五种分化并排放在一起,最后的结论只有两行:哺乳动物在化学预切断条件下对特定频率电刺激出现行为分化,分化类型与昆虫高度一致。机制不明。建议进一步研究。

    稿件投出去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雪。季听梧把实验室那套实体实验器材用防尘布盖好,收纳箱里空了的培养瓶一只一只洗干净,倒扣在水池边的晾架上。S - 208 的那只瓶子,瓶底那圈褐色痕迹已经洗得很淡了,对着光才能看见。她把瓶子倒扣好,那圈痕迹朝下,看不见了。记录本,深蓝色封面,从 S - 001 到 S - 312,她从头翻了一遍,合上,放进抽屉。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响。

    她拎着箱子走出医学科学楼。雪已经不下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白色,踩上去没有声音。校园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点雪,风一吹就散了。她走过那些树,箱子轮子在身后的地面上辘辘响着。

    从学院路到丰台站,地铁要坐很久。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箱子立在腿边。车厢里人不算多,春节前返乡的人已经走了一批,还剩一些和她一样晚走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孩子的脸埋在母亲的羽绒服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季听梧看了一会儿,然后刷起了手机。

    丰台站。她拎着箱子走上站台,高铁已经停在那里了。白色的车身,蓝色的腰线,和她的行李箱是同一种颜色。她把箱子拎上车,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坐下来。靠窗,A 座。

    车开了。她看着北京的天,干净、纯洁,在微垂的太阳照耀下,分为一抹紫、一抹蓝与一抹灰的渐变。她望着天空的云,在风的吹动下,凝聚成团又飘散展开,像一只灵鸟扇动她的翅膀,又变幻她的形态。她看着窗外的北京一点一点往后退,高架桥的动线,把金色的路灯串珠成链。先是丰台的高楼,然后是大兴的厂房,然后是河北的农田。农田里还残留着上一场雪的痕迹,一条一条的白色,横在褐色的土地上。她把视线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窗外,华北平原也在沉睡,白色的雪就是她的被子。她听见高铁在轨道上稳定行驶的声音,和那根发黄的暖白灯管不一样的频率,但也是持续的、嗡嗡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沉入梦乡。

  10. 玮奇玮帝玮奇玮帝
    OP
    6月13日 13:18
    10

    浙江考察
    2028 年春。顾仲远的办公室里,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被茶水闷住的响。季听梧和陈博士坐在办公桌的另一边,听他说话。

    “上周去开了个会,学校,医院,还有浙江那边一个大学。三家坐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医院那边有 NDE(濒死体验) 临床数据,心跳停过又拉回来的人。浙江那边在做一种电学相位抵消的技术,信号采集,反向叠加,把感觉输入抵消掉。和我们的化学预切断是两条路,但指向同一个方向。”

    季听梧看着窗外,银杏树又一次长出了叶子。“上面让三家联合做一次研究。具体方案还在拟,但方向已经定了。”

    陈博士问:“联合研究的内容是什么。”顾仲远沉默了一会儿。“把我们的频率,浙江的相位抵消,医院的数据,合在一起。”

    “有医院的数据,是准备做人体实验?”季听梧开口问道。顾仲远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有关系,上级没说。“杭州我会和你们一起去。但从上级透露的消息来看,上级在策划一个更长期、而且很重要的实验项目,还向我询问了你们两个的信息。”

    “那你怎么说的?”

    “如实汇报呗,我还能怎么说。”顾仲远抿了一口茶,这次茶是温的,办公室有热水。“上级还想邀请你们毕业以后参与这个项目,等到了杭州,会有人告诉你们更多。”

    “好,知道了。”

    “那你怎么看?”

    “我觉得你们俩可以参与,也是个不错的就业方向。”顾仲远回答道。

    杭州,某大学,实验室内部。实验台上摊着一套装置:信号采集器、反向信号发生器、相位锁定模块,线缆把它们连在一起,像某种还在生长中的、被电线和金属壳包裹的神经系统。屏幕上的波形缓慢起伏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研究员走过来和顾仲远握了握手,姓沈,短发,穿一件洗旧的实验室白大褂,袖口磨出了毛边。然后她和医院的负责人,还有上级领导,依次握了手。

    “就是你们一直在做化学预切断。”

    季听梧点了点头。沈研究员没有寒暄,直接把他们领到实验台前。

    “你们是用药物把感觉输入屏蔽掉——氯胺酮,右美托咪定,罗库溴铵,格隆溴铵。”她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我们不走化学,走电学 —— 相位抵消。”

    她把一张频谱图投在旁边那面空白的墙上。采集进来的信号先做模数转换,反向信号发生器在频域里跑,把信号拆成频率、相位、振幅三个分量,然后生成一个反向信号 —— 频率完全相同,相位精确相差一百八十度,振幅完全相等。两列波在叠加节点相遇,互相抵消。传到丘脑的信号强度归零。

    沈研究员把她们领到另一台电脑前面。屏幕上跑着一条动态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抵消率。曲线从六成起步,缓慢爬升,在八成附近开始抖动。每一处抖动旁边都标着红字:相位锁定失败。信号采集延迟。反向信号生成滞后。

    “采集端,电极阵列的密度决定信号分辨率。试过 32 通道体表电极,信号太粗,抵消率上不去。后来换了 128 通道柔性阵列,直接贴在皮层表面,信噪比才够用。”她把曲线图缩小,调出另一组数据。“相位锁定模块,延迟必须压到毫秒以下。采集进来的信号如果不能实时生成反向波,相位就对不上了 —— 差半度,抵消率就往下跌。10 赫兹的信号,一毫秒就是三度六,我们压到零点一毫秒以内,相位误差才能控在半度以内。”

    陈博士问:“你们现在能做到多少。”

    “延迟压到一毫秒以内。信号抵消率 —— 稳定在八成五。峰值到过八成七,但稳不住。”

    顾仲远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屏幕,什么都没有说。沈研究员把他们领进隔壁。这间更小,只放得下一套装置和一只小鼠。小鼠已经完成了化学预切断,身体安静,呼吸平稳,眼睛半睁着。颅骨上贴着一片薄薄的柔性电极阵列,128 通道,每一根电极都在采集皮层表面的放电信号。

    “化学预切断是你们的路,相位抵消是我们的路。”沈研究员站在装置旁边,“今天把两条路接在一起。”

    她启动相位抵消。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采集端把小鼠皮层表面的神经信号收进来,反向信号发生器在频域里跑,生成相位精确相差一百八十度的反向波。两列波在叠加节点相遇。传到丘脑的信号强度开始下跌。

    然后施加 10.44 赫兹。小鼠停了。不是化学预切断单独作用时那种短暂的、不到一秒的停顿,是完整的静止。四足收拢,触角垂落。45 秒后,数据恢复正常。两个学校的研究人员一起,在小鼠身上,完整复现了季听梧苍蝇实验的现象。化学试剂的作用消散后,不管人们怎样刺激它,小鼠都不再对威胁产生感知。之后的一下午,他们又对其他小鼠进行了实验,死亡、疯癫、僵住,以及对威胁失去感知这四种状态占据了大多数,只有极少数小鼠无事发生。

    坐在会议室里,医院的人提出,这个实验的本质,是对小鼠进行的 FCNDE (Full-Controlled Near-Death Experience)实验,小鼠在实验后的行为状态与患者在经历 SNDE(Spontaneous Near-Death Experience)后的反应有相似之处,但只是一个猜想。“在 ICU 里经历过 SNDE 的患者,在事后的采访里,有人说自己看见了隧道与光,有人看见了走马灯,也有人说自己漂浮在房间的角落,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 ICU 里。”

    上级的领导点了点头,接过话来。“我们想联合大家做的事情,是在人身上尝试 FCNDE 实验。这件事具有心理学的临床应用价值,如果技术可以实现让人经历 FCNDE 后,稳定的失去对威胁的感知,或者说,对死亡失去恐惧 ——”

    上级领导环视了一下大家,没有人看他。“那么对精神类疾病患者,或许是一个可行的治疗方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钟表的滴答声都没有。“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上级领导继续说下去,“现在的 FCNDE 技术还很不成熟,小鼠在实验后呈现出五种不同的分化方向,而不是固定在对死亡失去威胁上。而且进行人体实验,在伦理上说不过去。”

    季听梧点点头。她看见,顾仲远也点了下头,很轻。

    “但是这个方向依旧是有重要价值的,也许它可以从根本上颠覆现有的心理治疗方案。所以我们向中央申请,在死刑犯上尝试这项实验,也不存在伦理问题。”

    “中央怎么说?”沈研究员问。

    “中央会同意的。”上级领导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我们会给中央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11. 洛水洛水
    6月26日 13:45
    11

    怎么不更新了,坐等更新

  12. 洛水洛水
    6月27日 23:45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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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要教别人做事,请确认那件事情是您自己确实已经做过并且做得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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