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诉父亲

今天是儿童节，又想起了我的父亲。他给了我生命，也给了我一生无法治愈的伤痛。

父亲，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出生在中国大地上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却也是极具代表性的那一类。

他对我抬手就打，张口就骂，极尽挖苦之能事。世界上他最瞧不起的人，恰恰是我——他的儿子。他在单位、在领导和同事面前唯唯诺诺、语无伦次；回到家，却对我颐指气使、指指点点，说教起来没完没了。他对我最高的评价就是“你早晚吃一颗枪子子，还得我花三毛钱”仿佛前世我与他有杀父之仇，而他今生专程来报。

父亲十七岁入党，十九岁参军，转业后分配到玉门油田。等全家随矿到了华北油田，我已懂事，也开始记住他落在我身上的一切。

一次雨后，我和一群孩子在河沟里玩水，他突然出现说“你不行，你是旱鸭子，算了吧。”那一刻，所有小朋友看着，我的羞愧无处安放。

考试不好，老师告状，必挨打。竹片子在空中尖叫着落下，血痕一周后仍清晰可见。
我淘气，要挨打。被人欺负了，回家照样挨他的打。露天公厕里，怕人看见，我常用衣服遮着满是血痕的屁股。
后来我工作了，工资每月上缴。每天除了吃饭，跑车的过路费一交，口袋就空了。我那时还相信这是为我好，他替我攒着。

2025年回爱人老家，见到内弟。七十年代的人，瘦了，精神恍惚。
他本是一个聪明、英俊的人，在镇上开着两千多平米的大超市，十几年积累了不小的资本。给儿子买了80万的奥迪，又在市里买了两百多平的大平层。按理说，早已衣食无忧。

可酒桌上，他满腹怨气。
儿子不上进、不听话。让上这个学校，非去那个。让接手家业，不想干。最让他受不了的是——还不结婚。别人孙子都抱上了，他脸上无光。
旁边的妻子终于开口“你见儿子从来没好脸色，张口就骂。孩子想跟你说话你不听。有一次你进门就把我们吃饭的桌子掀了”。
我去夫人家多次，亲戚的孩子们都见过，唯独内弟的这个独子，从未露面。

还有一个，是夫人的小舅，五十年代的人。
早年给领导开车，手眼通天，家里大事小情都必须他说了算。母亲的百岁寿宴、百年之后的丧事、修家谱，都是他主导，赔钱也毫无怨言。
我和夫人结婚时，他嫌我个子矮、挣钱少、婚车配置不高，差点把婚事搅黄。后来我们有了儿子，他态度立刻转变，对我们的这个男孩疼爱异常。
可对自己的女儿，他从不如此。
今年我才知道他与女婿不睦的缘由。因计划生育，他只有一个女儿，婚前便胁迫女婿答应婚后生两个孩子，其中一个随他的姓。然而女儿有病生不了二胎，他便要求外孙女叫他“爷爷”，想让外孙女随了他的姓。他要的不是称呼，是血统。

这三位父亲，彼此不同，却有着惊人一致的内核，生在农村，不读书不更新认知，却把“父亲”当作天然的裁决者。他们在社会中卑微，便在家庭中索取权威。在世界面前失语，便在孩子身上练习暴力。不懂爱，却执迷于控制。不明白尊重，却沉溺于血统与脸面。

他们并不自知残忍，甚至自认为深情。我无意控诉，只想记录这样一种父亲。不是坏，而是愚昧，而愚昧一旦握住血缘与亲情，便会成为一生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