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逻辑与小逻辑

给自己计数有两种方式。你可以把自己算作独自站立的一个人，也可以算作一个身体上的一根肢体。小逻辑是从第一个位置看到的世界，大逻辑是从第二个位置看到的世界。欧洲花了将近两千年学习第二种看法，受教于一种以"一个头之下的一个身体"为核心图景的宗教，如今却忙着把它忘掉。现代经济出的大多数毛病，都源于这场遗忘。
1 独自一人看不见的东西
独自站立，有几样东西就永远落在视野之外。你看不出把全部股权握在一双手里就是垄断，因为从你的位置看，那不过像是成功。你看不出口袋里的手机是土地，因为它感觉只是你顺手买的一件器物。你也看不出共享的互联网可能正是你自我解放的工具，因为没人让你看过这份奖赏有多大。这个数目值得停下来看一看。一旦线路铺好，搬运信息几乎不花钱，于是一个处理全世界信息的互联网，所抛出的盈余没有自然的上限。把它和过去那些有限的债务相抵，剩下的接近无穷。谁把它独自占有，谁就占有了近乎无限之物，却把它称作一门生意。这正是小逻辑没有词去命名的那种垄断。
2 身体，以及它所拥有的
较古老的欧洲习惯，是把人看在身体之内，而不是身体之旁。保罗书信把这幅图景表达得最为分明:基督是头，信徒是肢体，没有哪一部分能独自成全。认真对待这一点，问一个朴素的问题。若头在其位，身体究竟拥有什么？比那个独自一人所注意到的要多得多。它拥有那些手机，连成一整片土地，任何软件都得租用它才能存在。闲暇时光也属于它，正是那些时光把互联网填满文字与图像，汇成人类思想的海洋，机器如今正从中学着去思考。维系每个市场呼吸的消费属于它，一切资本最终所由抽取的储蓄也属于它。劳动同样属于它，因为我们彼此之间能供应任何企业的全部所需，而没有哪一家企业能供应我们的所需。五样所有物，身体样样都握在手中。
3 西方为何不再看见身体
麻烦在于，这每一样都被交给了一个代理人。平台代表消费者，银行代表储户，企业代表劳动者，而每一个都把价值留下，却分文不记在身体名下。西方人本来更明白，他们之所以变得视而不见，是有缘由的。两场剧变把他们吓离了自己的集体。法国大革命留下了对人群的恐惧，就是后来勒庞所剖析的那种暴民，于是聚在生产一侧的人民看上去像一群乌合之众。苏联的试验留下了对集体之为牢笼的恐惧，于是聚在消费一侧的人民看上去像哈拉里所说的无用阶层，一张张无可贡献的嘴。被两者灼伤之后，西方人索性从身体退开，选择独自站立。
4 反转成自身对立面的自由
独自站立要付一笔过些时候才浮现的代价。一个无共同体可归属的人，所能倚靠的，只剩下如今握着身体那些所有物的四个组织:平台、银行、官僚和企业。他向平台租回自己的土地，向银行借回自己的储蓄。官僚让他排队等候，企业买走他的时间。他本想摆脱一切主人，却收集了四个。他越是坚持自己的独立，就越是彻底地依附。这就是现代生活正中央那个不动声色的玩笑，而几乎没有人在笑。
5 账单先落在何处:落在大地上
那些独自占有者消费不掉的盈余，总得有个去处，于是它流向为投资而投资。必须挣回报的钱无法歇下，于是被投向任何可能回本的去处，过剩则表现为无人要的产能，以及一个被要求去吸收差额的星球。我一直在用的那张图，给它最后一个格子"盲目投资"标了一个警示，远及大西洋洋流本身的停摆。那个警示在做实事。它给出了小逻辑最终投递账单的空间地址。一个由身体所拥有的经济，没有外部方索要回报，因此它能制造人们所需然后停下，而一个不向人类收费的星球，也就可以被留下来自己记账。
6 归路要穿过欧洲自己的过去
此刻所需要的，是把欧洲曾经拥有过的东西找回来。教区、行会和大教堂从前所承载的那种共同体，可以在云端重新建起来，在那里身体能行动如一，而无须任何一群人在广场上聚集。统领它的，既不是领袖也不是某个部门，而是欧洲在状态较好时所信赖的两样东西:何为真，以及凡愿意核对数字的人都能达成的共识。在这一基础上，身体把它土地的租种权拿出来招标，让各家平台为之竞争，自己保留控股权，百分之八十归人民，百分之二十归造出这套东西的企业。控股权在身体手里，数据与工具便会共享，无须谁去发善心;一旦共享，每个地区都拥有如今被少数地方独占的那种创造之权。官僚则会自行变薄，因为它从前所做的，多半不过是横在人们之间，并为这份等待向他们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