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缘起之临安劫
楔子·雷劫坠天

绍兴十五年，秋。

天目山巅积云如墨，三年来不曾散过。

山中樵夫说那是妖物在渡劫，猎户说是老天在炼丹，和尚说皆有因果，道士说都不对——那是杭州城要变天了。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那是一条修行千年的白蛇，正在云端与天雷角力。

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钱塘江炸起十丈高浪。

白蛇昂首迎上，鳞甲被劈得焦黑碎裂，蛇血洒进江水里，方圆数里的鱼虾全翻了肚皮。但她的脊骨没有弯，硬撑过去了。

第二道雷来得更快，几乎是追着第一道的尾巴劈下来的。紫光贯穿天地的一瞬间，整个临安城都看见了那道闪电，家家户户的窗纸都在簌簌作响。有老婆婆抱着孙子说，这是天兵天将在打仗。

白蛇的七寸处裂开一道可怖的口子，莹白的蛇血顺着鳞缝往下淌，像一条白绫悬在江面上。可她还撑得住，因为她心里头有一口气没散。

那口气是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修行千年，从一条懵懂无知的小蛇，到灵窍渐开、褪鳞化蚺，她见过太多世间的腌臜事。山里的猎人剥过她的同伴的皮，水边的渔夫用叉子捅过她的同类，她躲在天目山的深潭底下，修炼了整整一千年，就是为了不再被人欺负。

她想要的，不过是——不再被人踩在脚下。

就这么简单。

可老天不答应。

第三道雷落下来的时候，白蛇的眼中映出了自己的一生。

她看见自己还是条小蛇的时候，蜷缩在泥洞里，听见外面有人在哭。那是采茶女被山匪追赶，失足滚下悬崖，摔断了腿。小蛇从洞里探出头，看见那女人满脸是血，还在拼命往她这边爬。她害怕极了，缩回了洞里。

第二天她再探出头，女人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她藏身的洞口。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甚至没有怨，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不出来？

白蛇这些年无数次想起那双眼睛，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第三道雷落下时，她忽然明白了：她欠她一个因果。

千年修行，她修的是道，断的是因果。可那个采茶女的眼睛一直刻在她心里，她放不下。放不下，就是贪嗔未断。

贪嗔未断，就是心魔。

心魔一起，天劫便如附骨之疽。

雷火将她从云端击落时，白蛇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山巅回荡——是山中修行的老树精，已经活了八百年，从来不多管闲事，那天却破天荒地叹了口气：

“痴儿啊痴儿，你修了一千年，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渡劫渡的不是天雷，渡的是自己。”

白蛇来不及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被天风卷着，翻翻滚滚地坠向临安城的方向。意识涣散前，她只记得一件事：灵光在溃散，千年修为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掉。

她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