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凡传》 第六章 小心翼翼 作者:木丹言 林问凡捡了些枯枝,在洞中生起篝火。火光腾起,驱散寒意,也驱散了几分孤寂。他烤了烤冻僵的手脚,取出炒米慢慢吃。 夜色渐浓,洞外风雪更急。林问凡添了些柴,靠在洞壁,从怀中取出黑铁。火光映照下,黑铁表面那些坑洼纹路泛着幽幽暗红,像是沉睡的血脉。 “天陨玄铁,非火可熔......”他喃喃念着那日显现的文字,“至诚之血......,配地心之火......这‘地火’究竟是什么?” 正思忖间,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踩雪“咯吱”作响,由远及近。 林问凡心中一惊,顿时警觉,赶紧将黑铁藏入怀中,将柴抽出一些,压低火苗,手按短刀,侧耳倾听,脚步声很重,看来不止一人,正朝岩洞走来。 “大哥,前面有烟飘出,这儿有个洞!”一个粗嗓门喊道。 “赶紧进去看看,冻死老子了!”另一个声音回应。 林问凡心念电转,此时出洞已来不及,藏也无处可藏。他握紧短刀,身子贴紧洞壁阴影。 洞口枯藤被掀开,三个汉子钻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三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眉梢拉到嘴角,在火光下狰狞可怖,后面两人一胖一瘦,都带着刀,眼神凶悍。 三人见洞中有人,都是一愣。疤脸大汉眯起眼,打量林问凡:“哟,还有个先来的。” 林问凡定了定神,急忙起身拱手道:“三位大哥,小人在此歇脚,若不嫌弃,可一同烤火。” 疤脸大汉哈哈一笑:“小子挺懂事。”说着便在火堆旁坐下,另外两人也围过来。 林问凡慢慢坐下,暗中观察,这三人虽然凶悍,但衣衫破烂,面有饥色,不像匪类,倒像是流民,他稍稍放心,但仍保持警惕,不敢怠慢。 疤脸大汉从怀里掏出个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递给林问凡:“喝口酒暖暖身子?” 林问凡摇头:“多谢大哥,小人不会饮酒。” “真是穷讲究。”疤脸大汉也不勉强,自顾自喝着,忽然问,“小子,哪儿来的?一个人走山路,胆子不小啊。” “从南边来,去青石镇投亲。”林问凡早已想好说辞。 “青石镇?”疤脸大汉眼中精光一闪,“兵荒马乱的,投什么亲?” “日子过不下去了,去投奔我那远房表叔,他在镇里做些小买卖。” 疤脸大汉盯着他看了半晌,说道:“小子,你可知这一路不太平?青石镇最近可热闹得很哪。” 林问凡心中一动:“还请大哥指点。” 瘦子插嘴道:“近日多有瓦岗军的人从青石镇附近经过,太原李家的兵在镇内扎营。两拨人虽没打起来,但谁也看不惯谁,你若是愣头愣脑的撞上去,就是找死。” 一旁的胖子嘿嘿笑道:“老大对你不错,不如跟着咱们,好歹有口饭吃,如何?” 林问凡听出话中招揽之意,婉拒道:“多谢三位好意,但表叔已在青石镇等候,不敢耽搁。” 疤脸大汉也不强求,又灌了口酒,盯着他半晌,忽然压低声音:“小子,看你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不过估计你出门不多,老哥给你提个醒,这世道,唯一能信的,是手里的刀,和兜里的钱。” 这话说得虽然突兀露骨,但却很实在,林问凡点头拱手:“多谢大哥教诲。” 四人围火而坐,一时无话。洞外风雪呼啸,洞内火光跳跃,映得四人脸上明暗不定。 疤脸大汉忽然问:“你从南边来,可曾听说过铁石村?” 林问凡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听说过,是个小山村,大哥问这作甚?” “没什么。”疤脸大汉眼神闪烁,“前几日有天火坠在那附近,听说掉下来块宝贝,好些人在找,你小子路上可听说什么?” 林问凡摇头:“小人一路走来,只遇见逃难百姓,没听说什么宝贝。” 疤脸大汉似乎信了,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江湖见闻。原来他们本是河东镖局的镖师,天下大乱后镖局散了,三人便结伴闯荡,干些灰色营生,有时护送商队,有时也顺手“借”点财物。 “这世道,好人活不长。”疤脸大汉叹道,“咱们虽不算好人,但有三不抢,不抢妇孺,不抢书生,不抢穷得叮当响的。至于那些为富不仁的、贪官污吏的,抢了也就抢了,算是替天行道。” 林问凡默默听着,并不答话,乱世之中,是非善恶早已模糊,生存才是第一要义,又想起来村中抢劫的那些匪人,这三人虽落草,却还守着底线,已算难得。 夜深了,胖子和瘦子相继睡去,鼾声如雷。疤脸大汉却还醒着,往火堆里添柴,忽然低声道:“小子,你怀里那东西,最好藏严实些。” 林问凡心里大震:“大哥说什么?” 疤脸大汉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我走镖十来年,眼力还是有的,刚才你取炒米时,衣襟掀开一角,我看见个布包轮廓,不是金银,金银没那形状,是块铁吧?” 林问凡侧身,手探入怀中刀柄,全身绷紧。 “小子别紧张。”疤脸大汉摆摆手,“我对你那东西没兴趣,只是想告诉你,这一路不太平,眼尖的人不止我一个。你说要去青石镇,那里鱼龙混杂,你一个半大孩子揣着宝贝,就像三岁娃娃抱着金砖走夜路,不是找死是啥?” 林问凡沉默片刻,站起躬身道:“多谢大哥提醒。” 疤脸大汉点头:“看你眼神清正,不像奸恶之人,这才多嘴一句,也算咱们有缘,到了青石镇,若遇上麻烦,可去镇南‘老马典当行’,找一个叫马老三的,就说疤脸刘让你来的,虽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多个朋友多条路。” “谢谢大哥......”林问凡说道。 “睡吧,明天大家还要赶路。”疤脸大汉不再多说,裹紧破袄,靠在洞壁闭目养神。 林问凡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感到怀中黑铁似乎在隐隐发烫。他想起梦中那柄“星陨”剑,心中安静不下。 这一夜,他在警惕与思虑中半睡半醒,洞外风雪呜咽,如泣如诉。 第二天天未亮,林问凡便醒了。疤脸刘三人还在酣睡,他悄悄起身,留下一块饼和一些炒米在火堆旁,作为谢礼,然后收拾妥当,悄然出洞。 晨光熹微,风雪暂歇,山间银装素裹,万籁俱寂。林问凡循着山路往北,脚步轻快,有了昨夜疤脸刘的提醒,他更加小心,专挑僻静小路走。 午后,青石镇在望。 镇子墙头插着旌旗,上书“李”字。 这镇子比铁石村大得太多,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店铺林立,虽在乱世,倒也还有几分热闹。 林问凡在镇外树林里观察良久,决定入镇住上一宿,腹中饥饿,干粮也不多了,须得补充些,顺便打听打听去太原的消息。 前方是个采石场,敲石之声远远传来,不时见到搬运石头车队进出,不远处青石镇前的官道上有不少人来来往往,既有官兵,也有平民百姓。 他绕到镇子西侧,那里有个小门,守兵只有两人,正缩在哨棚里烤火。林问凡等了一会儿,见有农人推车进城,便混在人群中,低头跟着走。 守兵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挥挥手放行,连问都没问。 进了镇,林问凡稍稍松口气。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照常营业,酒旗茶幌在寒风中招展,若非偶尔有带刀军士巡逻,几乎看不出这是乱世边镇。 他没什么事,自然不会去找那“老马典当行”,顺着街边走了一段路,寻了间最不起眼的客栈,招牌上“平安客栈”四个字褪色得几乎认不出,门面破旧,屋檐下冰凌垂挂。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汗味、炭火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柜台后是个干瘦老头,正趴着眼睛看账本,听见动静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小兄弟要住店么?”老头声音沙哑,“住这舒服得紧,通铺五个铜钱一晚,包热水,单间二十个铜钱,不包饭。” 林问凡心想单间虽然贵,但还是稳妥安全些,从怀中摸出程老黑给的碎银子,用短刀切下一小块,放在柜台上:“这个够吗?要个单间,最便宜的。” 老头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灯下看了看成色,抬眼打量林问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小兄弟,一个人出门?” “投亲,去龙泉镇找表叔。” 老头不再多问,从抽屉里摸出把铜钥匙,“后院西厢第三间,晚饭有白菜汤,杂面馍,两个铜钱管饱。” 林问凡道了谢,接过钥匙往后院走,穿过一条阴暗的走廊,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是个小天井,积雪扫在墙角,堆成小山。西厢一排五间房,他找到第三间,开锁进去。 房间果然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床板硬得像石板,铺着发白的草席和一床薄薄被子,窗纸破了几处,冷风嗖嗖往里灌,但比起露宿荒野,已是天壤之别。 林问凡放下包袱,先检查了怀里的黑铁,完好无损,冰冷依旧。他将黑铁重新藏好,这才躺下歇息。 傍晚时分,前堂传来喧哗声,已是饭点,林问凡坐起摸摸肚子,听到传来咕噜声,却是饿了,便整理衣衫,往前堂去吃饭。 晚饭是大锅烩菜,白菜萝卜,油星很少,但热气腾腾,配两个杂面馍,拳头大小,硬邦邦的。林问凡穷苦惯了,也不嫌弃,找了个角落坐下,狼吞虎咽起来。 正吃着,客栈门口传来喧哗,几个汉子拥进来,挟着一股寒风。为首的也是个疤脸大汉,只是比起昨夜那个疤脸刘,脸上刀疤更长,从左额斜拉至右颊,几乎将脸劈成两半,眼神犀利,相貌凶恶。 “掌柜的,好酒好肉伺候,再开三间上房!”疤脸大汉进门就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 干瘦老头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赔着笑脸:“客官恕罪,上房都满了,只有单间和通铺。” “放屁!”疤脸大汉又一拍桌子,眼露凶光,“老子从洛阳跑到这儿,累死三匹马,你跟我说没上房?信不信我拆了你这家黑店?” 老头吓得直哆嗦,连声赔罪。林问凡低头吃饭,眼角余光却瞥见那几个汉子腰间佩刀,制式统一,刀鞘乌黑,刀柄缠着红绸,不像寻常江湖客。 正思忖间,疤脸大汉的目光扫了过来,在林问凡身上停留片刻,如刀子刮过。林问凡心里一紧,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专心吃饭。 “小子,你住哪间?”疤脸大汉忽然问道。 林问凡抬起头,装作惶恐:“回、回大爷,小人住后院西厢。” “西厢?”疤脸大汉眯起眼,嗤笑道:“看你穷酸,单间你也住得起?” “小人想着好好读书,找了个安静的单间。”林问凡弯腰赔笑,低声说道。 疤脸大汉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信了,不再理他,转头对老头喝道:“没有上房就算了,把单间给我们打扫干净,我们兄弟一人一间,酒肉不能少,先烫两壶好酒,切五斤肉,再炖只鸡,快!” 老头连声应着,赶紧往后厨去了。 林问凡匆匆吃完,起身回房,经过那几个汉子身边时,他步子放慢,耳朵竖起,果然听见疤脸大汉低声对同伴说: “......李密那老狐狸,嘴上说联合抗隋,真要借道北上,又推三阻四......哼,无非是想坐收渔利。” 另一个声音道:“大哥,咱们这么回去,大人会不会怪罪?毕竟没联系上......” “闭嘴!”疤脸大汉低声喝止,扫视四周,“你们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隔墙有耳,有什么事,回房再说!” 林问凡心中一凛,加快脚步回了房,轻轻关上门,背靠门板,心跳如鼓。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听到外边传来脚步声,于是走到窗边,透过破纸窗缝隙往外看。只见那几个汉子被老头引往后院,住在东厢房,与他隔着一个天井。东厢房里很快亮起灯火,人影晃动,隐约传来谈话声,但听不真切。 林问凡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怀中黑铁贴着胸口,此时却传来一丝微弱暖意,在这寒冬夜里,这暖意格外明显,让他心中稍稍安定。 他坐起身,重新点亮油灯,从怀中取出黑铁。在昏黄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那些纹路似乎在缓慢变化,仔细端详下,原来从不同角度看起来所致。他慢慢将黑铁倾斜,那些看似杂乱的坑洼竟连成了几道弧线,弧线交错,像是一幅星图。 林问凡心中一动,想起梦中那句话:“辅以星辰之力”,他轻轻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夜空澄澈,繁星满天,银河如练横贯苍穹。 腊月十八,月隐星显,正是观星好时机。 注:木丹言版权所有。 免费阅读声明:本文内容仅供读者免费阅读。未经作者书面授权,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摘编、复制、翻译、AI训练或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木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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