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凡传》 第五章 一路风雪 作者:木丹言 李世民接过黑铁,入手便是一沉,不禁赞道:“好重!这小小一块,怕有二十余斤!”他细观表面纹路,又以手指轻弹,黑铁发出低沉浑厚的震鸣,如钟如磬,久久不散。他又从腰间解下一柄匕首,用力在黑铁上一划,匕首刃口崩了个缺口,黑铁上却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坚不可摧,又隐隐有灵性......”李世民眼中闪过惊叹,“实乃神物,小兄弟从何处得来?” 林问凡如实道:“五日之前,天火坠于后山,小人无意间拾得。” 李世民点头,将黑铁还与林问凡,正色道:“天降祥瑞,有德者居之。此物既与小兄弟有缘,便是天意,不过......”他顿了顿,“怀璧其罪,小兄弟还需小心保管,今日这些匪徒,恐怕不是寻常流寇。” 李元绔在一旁盯着林问凡手中黑铁,脸色阴晴不定,欲言又止。 李世民似看出甚么,淡淡道:“元良,天意不可违,既此物已认主,我等便不必强求了,回太原后,我自会向父亲说明。” 李元绔咬了咬牙,低头称是。 李世民不再理他,转身命亲兵救治伤者,发放粮食,安抚村民。他行事干脆利落,指挥若定,不过半个时辰,村中秩序已然恢复,哭声渐止。 李世民带着手下骑兵,便准备离开。临行前,他忽然回头,走到林问凡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递给他:“小兄弟,如今乱世,豪杰并起。我观你机敏勇敢,临危不乱,是块可造之材。若有意建功立业,可持此牌来太原寻我,晋阳宫府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铁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李”字,背面是“世民”二字,字体遒劲有力。 林问凡握紧铁牌,深吸一气,躬身抱拳道:“多谢将军厚爱,小人......定当深思。” 李世民微微一笑,“你若定下要去,便从此处顺官道往北,经过青石镇后,继续向西北方向行去,那便是龙泉镇了,我让人在龙泉镇等你四五日,你若能来,便与他同到太原。” 他随之翻身上马,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勒马环顾满目疮痍的村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随即恢复坚毅,扬鞭道:“走!” 玄甲骑兵如潮水般退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待尘埃落定,程玉思才走过来,小声问:“他方才说甚么?” 林问凡望着手中铁牌,缓缓道:“他说,若我想建功立业,可去太原寻他。” 程铁牛兴奋地一拍大腿:“问凡哥,你要去么?那可是李家二郎啊!三叔公说他招贤纳士,手下能人辈出!你要是跟了他,将来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程老黑却面色凝重,拉林问凡到一旁,低声道:“问凡,你想清楚了,这乱世从军,九死一生。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今日活蹦乱跳,明日可能就是一堆白骨,但你若真要去......”他拍拍林问凡肩膀,眼中满是不舍,“程叔不拦你,男儿志在四方,窝在这山村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林问凡低头看着手中黑铁,又抬头望满目疮痍的村庄,想起惨死的刘爷爷,想起这些年的艰辛,想起李世民离去时那悲悯而坚毅的眼神,想起三叔公说的“龙渊剑”,想起梦中那柄“星陨”。 许久,他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道:“我要去。” 当夜,林问凡收拾行装,其实无甚可带,几件破衣打成一个包袱,一些干粮用油纸包好,程家给的杂面饼也小心收起。他坐在炕头,将黑铁取出,在灯下细看。 那些纹路在灯光下似乎又清晰了些,隐隐组成了某种图案,像是星图,又像是经脉运行图。他咬破手指,又滴了滴血上去,血珠迅速被吸收,黑铁微颤,表面浮现一层淡红雾气,雾气中那些纹路亮起,显现出更多文字: “......星辰淬炼之法,需依二十八宿方位,于子、午、卯、酉四正时辰,引星辉入铁......” “......地心真火,需寻龙脉交汇之眼,借地肺熔岩......” 文字到此又模糊了。林问凡若有所思。看来要完全了解这黑铁的秘密,需要特定条件,而这一切,或许要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寻找。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脚步声。程老黑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柄带鞘短刀。刀鞘是牛皮所制,虽旧却保养得当;刀柄缠着黑绳,已摩挲得油亮。 “问凡,这刀你带着。”程老黑将刀递过来,神色郑重,“这是我年轻从军时用的,虽非神兵,却是上好镔铁所铸,锋利耐用。我重新打磨过了,刃口加了三分钢,寻常刀剑,可一击而断。” 林问凡双手接过,拔刀出鞘。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刃口泛着幽幽蓝光,显然淬火功夫极佳。他轻轻一挥,破空之声锐利。 “好刀!”他由衷赞道。 程老黑又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一些碎银子,还有一串铜钱:“这些你路上用,穷家富路,莫要省着。到了太原,先找个稳妥住处,莫要急着去唐公府。世道乱,人心叵测,多看多听少说话。” 林问凡眼眶发热,想要推辞,程老黑按住他手:“莫要推辞,这些年来,我早把你当自家孩子。你爹娘走得早,我这做叔叔的,总得尽点心。” 正说着,程铁牛和程玉思也推门进来了,程铁牛塞给他一双新编的厚实布鞋,鞋底加了层牛皮,又用麻绳密密缝过,开口嚷嚷道:“问凡哥,山路难走,这是我娘纳的鞋,耐磨得很,我娘还烙了饼,都在包袱里了。” 程玉思却是脸颊绯红,不敢和林问凡眼光对望,低头递来一个小布包。林问凡打开一看,里面是她亲手缝的护身符,红布缝成三角,里面塞着朱砂和艾草,针脚细密。 林问凡心下感动,接过布包,郑重收入怀中,对着三人深深一揖:“程叔,铁牛,二妹,大恩不言谢,问凡若能闯出名堂,定当回报!” 程老黑扶起他,眼中亦有泪光:“莫说这些,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这一夜,四人围坐灯下,程老黑讲他年轻从军时走南闯北的见闻,程铁牛说起村里左邻右舍的趣事,程玉思边缝补着林问凡的一件旧衣,边偷眼望他。直到鸡鸣三遍,天色微明,众人方才散去。 翌日黎明,风雪暂歇,林问凡背上行囊,腰佩短刀,怀中揣着黑铁与铁牌,踏上了去太原的路。 程家三人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没想到三叔公也拄拐来了。老人举起枯瘦的手,拍拍林问凡的肩膀,说道:“问凡,你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山高水长,前路艰险,你要记住三句话,遇事莫慌,钱财莫露,人心莫测。” 林问凡跪地磕了三个头:“三叔公教诲,问凡永世不忘。” 老人扶起他,长叹一声:“走吧,好男儿志在四方,闯出一番名堂来。” 林问凡最后望了一眼生活了十七年的铁石村。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声声。刘爷爷的院子已烧成白地,王寡妇坐在废墟前发呆,其他村民开始收拾残局,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等我回来。”他轻声道,不知是对村子,还是对自己,还是对那埋在地下的爹娘,然后转身,大步向前,再不回头。 朔风又起,雪花复又落下,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蜿蜒向北。 程玉思忽然追出几步,喊道:“问凡哥,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问凡脚步陡然一顿,却没有回头,片刻后,举起右手挥了挥,继续往前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雪光之中。 程老黑搂着一双儿女,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喃喃道:“问凡要离开,窝在这村里总不是办法,只是这天下......太大,太乱,太险......” 风雪又起,将足迹渐渐掩去,铁石村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只是村口老槐树下,多了几个望北的身影,久久伫立。 腊月十七,岁暮天寒。 林问凡离开铁石村那日,北风正紧。朔风卷着雪沫子,如万千细针,抽在人脸上生疼。 他背着个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里面规整地叠着一件他爹留下的旧袄,补丁叠补丁;包袱里还有半袋炒米,几块干饼,用油纸裹了三层;除此之外,还有程老黑给的短刀、三两碎银子及零散铜钱,程玉思缝的护身符,李世民给的铁牌。那块黑铁则贴身放在怀里,微微鼓起。 他终于忍不住回头望去,铁石村已缩成天边一小团灰影,在铅灰色天幕下,模糊如一滴将干未干的墨。 他心情一阵恍惚,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灌入肺腑,激了个寒颤,转身踏上官道。这条路他以前只走到过十几里外的青石镇,那年随三叔公去卖山货,走了大半天,再往北,便是陌生天地了。 官道宽两丈,夯土路面被车马压得瓷实,积雪扫在两侧,堆成尺余高的雪垄。道上行人稀落,偶有骡马商队经过,铃声叮当,在寂静雪原上传出老远,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林问凡学着其他行路人的样子,低头靠边走,不与人对视。程老黑嘱咐过:“乱世行路,多看少说,遇官兵让道,遇流民绕行,遇商队莫靠太近,遇独行客更要小心。” 他谨记在心,包袱斜挎肩上,右手随时能探入怀中摸到短刀,时时警惕。 走了一个时辰,身后传来马蹄声。林问凡侧身让到路边,低头用眼角余光瞥去。三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皆披黑色斗篷,风帽遮面,鞍旁挂刀。马蹄踏雪,溅起碎玉琼花,瞬息间已从身旁掠过,留下滚滚雪尘。 中间那骑经过时,风帽被风掀起一角。林问凡看见一张苍白瘦削的侧脸,约莫三十余岁,唇上两撇细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在他身上扫过一瞬,随即纵马远去。 林问凡心中一跳,这种眼神他自然记得,李元绔身边那些护卫,就是这种锐利眼神。 他低头弯腰,放慢脚步,直到那三骑消失在道路远方,才稍稍松口气,但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午时,他坐在路旁一处树下歇脚避风,取出油纸打开,抓一把炒米就着雪吃。他自小节俭惯了,吃得仔细,一粒也不浪费,这一路不知要走多久,多一口粮食就能多走不少路程。 正吃着,官道对面又走来了一队人,约莫二十余人,个个衣衫褴褛,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旧家当,人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寒风中蹒跚而行。 林问凡听程老黑说过,这是逃难的流民,黄河以北战乱频仍,整村整镇的人南逃,路上饿死冻死的不计其数。 流民队伍经过时,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忽然摔倒,趴在雪地里哇哇大哭,旁边妇人慌忙去扶,自己却也踉跄险些摔倒。 林问凡急忙站起来,走过去扶起女娃,又从油纸里掏出一块杂面饼递给妇人。 那妇人愣住了,盯着饼看了半晌,方才接过,忽然跪下磕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林问凡慌忙避开:“使不得,使不得,快快起来。” 妇人慢慢站起身来,小心地将饼藏进怀里,抹着眼泪说:“俺们从河内来,走了一个月了,村里被乱军洗了,男人都死了,就剩这些老弱,恩人既然从前头过来,敢问恩人,前头可有活路?” 林问凡无言以对,他从铁石村出来,对周围毫不了解,前路茫茫,难辨吉凶,自己也在找活路。 看着流民队伍蹒跚远去,林问凡站在道旁,心情沉重。 忽然听得一阵蹄声传来,只见数匹快马奔驰而来,马上之人黑袍猎猎、风帽低垂,正是上午那三人。 林问凡见状一惊,弯腰蹲下,以防被看出身上黑铁隆起形状。 转瞬间那三匹马便到了,当先那人“吁”的一声,将马勒住,那匹灰马立时止步,其余二人也勒马站定,都看向林问凡。 “小子,你可是从铁石村而来?”领头之人问道,声音沙哑阴冷。 林问凡背心沁出冷汗,躬身作揖道:“回大人,小人不知道那铁石村,小人逃荒至此,要去前面青石镇投靠亲戚。” 那人不语,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半晌,却不再问,一提缰绳,三骑同时调头,向着来路返回,不多久便消失在远方。 林问凡立在原地,直到蹄声远不可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思忖,这些人为何问起铁石村,莫非是天火落在村里后山,将这些人引来的吗? 他思索片刻,担心他们去而复返,不敢再走大路,向东折入山间小路,这条路他虽未走过,但吕梁北麓的山势大同小异,循着山脊走,大致方向不会错,虽然时间会更长些,但是却安全许多。 山路难行,脚下积雪簌簌作响,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跟着。积雪深及小腿,一脚踩下去,不知底下是实是虚。林问凡折了根粗树枝当探棍,一步步往前挪。林中寂静,唯有风声、雪落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若从官道行走,半天便可到青石镇,但绕道山路,却是远了几乎一倍,兼且山路崎岖不平,到处积雪,更是难走。又走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暗,估算着离青石镇还有十余里,他盘算着今夜是赶不到了,得找地方过夜才行。 林问凡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个岩洞,洞口被枯藤遮掩,拨开一看,洞不算深,倒也干燥,里面能容五七个人避风。洞角有堆灰烬,还有几块坐平的石头,看来常有猎户或行路人在此歇脚。 注:木丹言版权所有。 免费阅读声明:本文内容仅供读者免费阅读。未经作者书面授权,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摘编、复制、翻译、AI训练或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木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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