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无期》

第一章 公开处刑

（仅以此书赠予梁凤瑜，希望你白发苍苍时，我能亲手把这本小说交给你。本文根据真实经历改编，人物均为化名。）

自从爸妈离婚后，那个家冷得像冰窖。每回回去，都跟上刑场一样压抑。

周五放学，我骑着那辆掉漆的变速自行车，把档位调到最轻松的一档。耳机里任贤齐的《心太软》嘶吼得正响，音量开到最大，想把所有烦心事都盖过去。

忽然，前方路边停着一辆公主车，一个女孩扶着车把，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赶紧捏紧车闸停下。

“你从校门口就一直跟着我，是在追我吗？”

她浅浅一笑，俏皮里带着几分妩媚，眼底又藏着少女的纯真。三种气质揉在一起，像极了荧幕里的周海媚，干净又亮眼。

我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去扯耳机线，越急越乱，最后直接缠成了死结。

“我……就是听歌，没注意看路。”

她歪了歪脑袋，嘴角噙着笑意，没再继续追问。车铃轻轻一响，她身形轻盈得像只白鹤，转眼就滑出了我的视线。

一身白衣晃得人眼花，我却只剩满心羞耻——她肯定以为我故意跟踪她。

周三，图书馆。

我踮起脚尖，指尖刚碰到《我的太阳》的书脊，一只白皙的手轻轻覆了上来。那双手很干净，食指侧面还留着一点淡蓝色的钢笔印。

我转头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

又是她。

“你也借这本书？”她压低嗓音，语气温柔又轻声。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肥皂清香，混着阳光晒过衣物的暖味，让人莫名心慌。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972班，梁凤瑜。”她松开手，落落大方，“你先看吧，看完给我就行，我顺便帮你还了。”

“……好。”

我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一个字。

她转身要走，又顿住脚步，侧过脸看向我：“对了，你是哪个班的？”

“976班，袁俊杰。”我的声音紧绷得发颤，“我看完，找人给你送过去。”

说完抓起书，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图书馆。背后那道目光落在身上，烫得我后背发烫。

刚冲进教室，梁文强就扯着大嗓子调侃：“哟！杰哥回来了？还借本《我的太阳》，准备照亮哪家小姑娘啊？”

他把腿从课桌上放下来，转着圆规，一脸看热闹的坏笑。

我把书重重砸在桌面上，脸色发烫。

“不对劲啊，”他凑到我跟前，眯着眼打量，“脸红成这样，是不是春心萌动了？”

“滚一边去。”我推开他，装作随口闲聊，“972班的梁凤瑜你认识不？这本书是她的，我要还给她。”

梁文强当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梁凤瑜谁不认识？校舞蹈队的，年级前八十，父母都是医院大夫。”他斜着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三班那个体育生天天送早饭，人家正眼都不瞧一下。”

张明灵也凑过来嬉皮笑脸：“杰哥，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胆子可以啊！”

“闭嘴！”我抓起课本就朝他扔过去。

梁文强侧身躲开，笑得更放肆：“听我一句劝，趁早死心。你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懒得搭理他俩，心里却久久没法平静。

那天晚上，我趴在课本空白处，用蓝钢笔认认真真写下四个字：袁家小将。

是小时候看《薛刚反唐》跟风取的绰号，有点中二，却一直藏在心里，舍不得丢掉。

三天后，我把书看完了。

窗外飘着细密的小雨，一个初一学弟受萧静轩老师安排，来各班收数学作业。

我连忙叫住他：“帮个忙，把这本书送到三楼972班，交给梁凤瑜。”

“没问题，师兄！”学弟接过书，转身就往楼下跑。

我压根没留意，就在学弟接书的一瞬间，梁文强眼疾手快，偷偷把一个粉色信封塞进了书的扉页。

“梁文强！”我猛地起身，又气又急。

“帮你试探下冰山校花的心思而已！”他嬉皮笑脸满不在乎，“放心，信是我写的，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

我想冲上去抢回书本，可学弟早就跑没了影。

短短五分钟后，那个初一学弟慌慌张张冲到我们教室门口，声音都在发抖：

“杰、杰哥！那封情书……被梁凤瑜当众撕了！还踩得稀碎！”

教室瞬间安静两秒，随即哄堂大笑，起哄声此起彼伏。

张明灵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袁俊杰，你可真敢啊！校花这种白天鹅，也是你能惦记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我像被钉在座位上，浑身僵硬发麻，脸颊烧得滚烫，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把我整个人淹没，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哎哎，可别乱甩锅。”

梁文强慢悠悠站起来，一脸无所谓：“信是我塞的，我就是助人为乐。做人就得有大爱，帮兄弟搭个线怎么了？”

“没错！咱们就得做长征路上的播种机！”张明灵跟着瞎起哄。

全班笑得更疯，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气得想冲上去揪住梁文强，身体却像被胶水粘住，动弹不得。脑海里不停浮现学弟说的画面：纷飞的纸屑、梁凤瑜冷漠的神情、那双踩在碎纸上的白鞋……

上课铃声刺耳地响起，像催命一样。

高跟鞋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教室门口。

萧静轩，972班班主任，也是我们的数学老师，缓步走了进来。

教室好不容易勉强安静下来。

她讲了没五分钟课，忽然停下，目光像冰冷的刀子，直直落在我脸上。

“袁俊杰。”

我浑身一僵，心头瞬间绷紧。

“这道题，上来解。”

我慢慢站起身，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思路都没有。

“不会？”萧静轩走下讲台，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心思都飞哪去了，还有心思学习吗？”

压抑的低笑声从教室各个角落冒出来，密密麻麻，刺耳又难堪。

她走到我桌边，随手拿起我的数学课本。

翻开第二页。

空白处那行蓝钢笔字，清清楚楚映入眼帘——袁家小将。

空气瞬间凝固。

萧静轩捏着课本，高高举起，转向全班同学。

“袁家小将？”她刻意念出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大的口气，什么小将？”

台下立马有人憋不住偷笑。

“是月考排名三百开外的小将？”

笑声瞬间放大。

“还是写情书被人当众撕掉、自取其辱的小将？”

全班彻底笑翻，哄笑声震得人耳朵发懵。

她顿了顿，眼神刻薄又锐利，直直剐着我：“我劝你先做个学习小将。上次月考78分，全班倒数第六。再不争气考不上大学，往后——”

她故意拉长语调，字字扎心。

“恐怕连当癞蛤蟆的资格，都没有。”

“轰——！”

更刺耳的狂笑声炸开，填满整个教室。

我的脸从通红瞬间变得惨白，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那行“袁家小将”四个字，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变得可笑又扭曲。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哄笑声骤然停了。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梁凤瑜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门口，封皮上清晰写着：972 数学。

原来她撕情书那一幕，刚好被在走廊休息的萧静轩撞见。老师气不过，才特意来到二楼我们班发难。

梁凤瑜微微一怔，目光快速扫过窘迫的我、举着课本冷脸立着的萧静轩，还有满教室憋着笑的同学。

只一眼，她什么都看懂了，什么都明白了。

“萧老师，972班的数学作业收齐了。”

她缓步走上前，轻轻把作业本放在讲台角落，声音清淡礼貌，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静轩随意瞥了一眼：“放那就行。”

梁凤瑜没再多停留，转身静静离开。

那一刻我心里彻底崩塌——

她全都看见了，也全都听见了。

尴尬、羞耻、难堪、绝望，一股脑堵在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再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