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单开一个帖子，慢慢聊一些建筑师。

不想写成教科书，也不想搞得太学院派。建筑这东西，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最后还是看一个建筑师怎么理解人、空间、城市、光线，以及我们怎么在里面生活。

第一期想聊的是日本建筑事务所 SANAA，也就是妹岛和世和西泽立卫。

如果你刚开始看建筑，SANAA 可能是一个很适合入门的对象。因为他们的建筑第一眼并不吓人，不像有些建筑师一上来就给你巨大的形式、强烈的符号、复杂的理论。他们的东西常常很轻、很白、很透明，好像没什么攻击性。但你多看一会儿，会发现里面其实藏着很强的秩序感。

SANAA 成立于 1995 年，名字来自 Sejima And Nishizawa And Associates。妹岛和世生于 1956 年，日本茨城县人，早年在伊东丰雄事务所工作，1987 年开设自己的事务所。西泽立卫生于 1966 年，毕业于横滨国立大学，后来进入妹岛事务所工作。两个人后来共同成立 SANAA，但他们又各自保留自己的个人事务所。这个组合挺有意思：既合作，又保持各自独立。

2010 年，两人共同获得普利兹克建筑奖。这个奖在建筑界分量很重，常被看作建筑界最高奖项之一。评委对他们的评价，大意是他们的建筑既轻盈又有力量，既精确又流动，而且能和环境、人的活动发生关系。这个评价其实抓得很准：SANAA 的建筑不是靠“造型很猛”来赢，而是靠一种非常克制的空间组织。

他们的代表作很多，先列几个比较重要的：

1. 金泽 21 世纪美术馆，2004

这是很多人认识 SANAA 的入口。

这个美术馆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正门明确、轴线明确、参观路线明确的建筑。它是一个圆形平面，外圈用玻璃围合，里面分布着大小不同的展厅和公共空间。你可以从很多方向进入，不一定非得按照某条固定路线走。

它最有意思的地方，是把“美术馆”从一个有门槛的文化建筑，变成了更像城市公园一样的地方。你可以进去看展，也可以只是穿过去、停一停、坐一坐。建筑没有摆出一副“我很高级，你要肃静”的样子，而是把自己放低，变得开放。

这也是 SANAA 很重要的特点：他们常常想做一种没有强烈等级感的空间。不是一个主厅压倒其他房间，不是一个入口统治整个建筑，而是让空间之间保持一种比较平等的关系。

2. 纽约新当代艺术博物馆，2007

这栋楼在纽约 Bowery。外观看起来像几个白色盒子错位堆起来，表面覆盖金属网，很安静，但也很有识别度。

它不像很多博物馆那样追求宏伟，而是在一个紧张、密集、粗粝的城市街区里，用一种很克制的方式站住。盒子错开的部分带来天光、露台和城市视线。它看起来简单，其实处理的是很难的问题：在纽约这样密度极高的地方，怎么让一个美术馆既有存在感，又不显得粗暴。

3. 洛桑 Rolex Learning Center，2009

这是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的学习中心。它最出名的是起伏的地面和连续的大空间。

这栋建筑没有用很多墙把功能切开，而是用地面的高低起伏、坡度、视线和家具来组织空间。图书馆、学习区、餐厅、交流区都在一个连续的室内“地形”里。人在里面不是从房间 A 到房间 B，而像是在一片室内小山丘里慢慢移动。

如果说很多建筑是“房间的集合”，那 Rolex Learning Center 更像是“活动的地形”。这也是 SANAA 很厉害的地方：他们不是只设计形状，而是在设计人在里面怎么走、怎么停、怎么看见别人。

4. 卢浮宫朗斯分馆，2012

这是法国卢浮宫在朗斯的分馆。相比巴黎卢浮宫的历史厚重感，朗斯分馆轻很多，低矮、延展、反射周围环境。它没有用一个巨大的纪念碑形象去压住场地，而是尽量让建筑和周围风景融在一起。

SANAA 的很多建筑都有这种态度：不急着宣告自己，而是先观察周边环境，再用很轻的方式介入。

5. Grace Farms，2015

这是美国康涅狄格州的一个社区与自然场所，建筑像一条顺着地形流动的屋顶，被称作 River Building。它不是一个单体建筑的感觉，更像是一条在草地和树林间展开的路径。人在里面走，建筑和自然之间的边界会变得很柔和。

这也能看出 SANAA 后期的一个方向：他们越来越关注建筑和景观、公共性、日常活动之间的关系。

SANAA 的特点

我个人觉得，SANAA 至少有几个关键词。

第一个是轻。

他们的轻，不只是材料看起来轻，也不是简单地用玻璃、白色、薄板。更重要的是，他们会尽量减弱建筑的压迫感。很多建筑喜欢强调“我在这里”，SANAA 则常常像是在说：“你可以从这里经过，也可以在这里停下。”

第二个是透明。

但这个透明也不只是玻璃透明。它还包括空间关系的透明：你能看见别的人，能感到里面外面、房间之间、建筑和城市之间的联系。透明在他们这里不是一种材料效果，而是一种社会关系。

第三个是非等级。

传统建筑常常有中心、有主次、有明确秩序。SANAA 很多项目喜欢削弱这种等级。比如金泽 21 世纪美术馆，你很难说哪个入口才是“正门”；Rolex Learning Center 里，你也很难说哪里是最重要的房间。空间更像一个开放系统，让使用者自己选择路线。

第四个是克制。

他们的建筑不靠夸张表达取胜。很多东西看起来很简单，但背后其实需要大量推敲。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藏不住设计水平。墙怎么落，柱子怎么藏，玻璃怎么转角，人的路线怎么自然发生，这些都要非常精确。

第五个是公园感。

Praemium Imperiale 对他们有一个说法，大意是他们追求一种“像公园一样的建筑”。我觉得这个说法很贴切。公园不是要求你必须干什么的地方，你可以走、坐、看、聊天、发呆。SANAA 的公共建筑里，也常有这种自由感。

为什么值得看 SANAA

如果只看照片，SANAA 很容易被误解成“白盒子”“极简”“玻璃房子”。但他们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表面风格，而是他们对公共空间的重新理解。

他们让建筑不再那么像权威，不再那么强调纪念性，而更像一个开放的场。人在里面不是被路线安排得明明白白，而是可以自己选择怎么使用它。

这在今天其实挺重要的。很多城市建筑越来越像巨大的商业包装，外观刺激，内部却很粗糙。SANAA 的价值恰恰相反：他们不急着刺激你，而是慢慢把空间关系、光线、行走、停留这些事情处理得很细。

他们的建筑不是那种一眼看完的建筑。它更像一种淡味的东西，刚开始觉得清，后来才发现有回甘。

如果以后有机会看他们的作品，我建议不要只站在外面拍照。要进去走一走，看自己怎么被空间引导，看光线怎么变化，看人和人之间怎么互相看见，又怎么保持距离。

这可能就是 SANAA 最迷人的地方：他们用非常轻的方式，处理了非常复杂的人和空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