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凡传》第三章 人人自危 作者:木丹言 待林问凡与程铁牛回至村中,天已擦黑,暮雪纷纷扬扬落下。 二人不敢走正路,从后山绕了远道,至程家铁匠铺时,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铺中炉火正旺,映得四壁通红。程老黑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筋肉虬结,汗水沿着沟壑流淌。他正抡锤打一柄柴刀,铁锤起落间,火星四溅,叮当之声有若乐章。 见二人慌慌张张奔入,浑身是雪,程老黑眉头一皱,停锤问道:“又闯了甚么祸?这般慌张。” 程铁牛上气不接下气,将事情说了。程老黑听罢,盯着林问凡从布袋中掏出的黑铁,面色凝重,放下铁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接过黑铁,入手便是一沉,眼中闪过讶色,掂了掂分量,又举至灯下细观,手指抚过那些坑洼纹路,眉头越皱越紧。 看了半晌,他忽然将黑铁置于铁砧,抡起二十斤重的大锤,吐气开声,“嘿”地一声,锤落如流星! “铛——!!” 一声清脆悠长的金铁交鸣,在铺内回荡不休,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更奇的是,锤落之处,黑铁纹丝不动,连个白印都无,反将精铁所铸的锤头崩出个小缺口! 程老黑倒抽一口凉气,举锤细看缺口,又望黑铁,眼中满是震惊:“好硬的铁!我打铁二十年,未尝见此物!” 他将黑铁投入炉中,亲自鼓动风箱。炉火“呼”地腾起三尺高焰,焰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温度急剧升高,铺内热浪滚滚。 烧了足足半个时辰,炉中铁块都已熔成红流,可那黑铁竟连红都不红,依旧乌黑冰凉,在烈焰中宛如一块墨玉。 程老黑抹了把汗,熄了炉火,用铁钳夹出黑铁。那物出了炉,竟无半分热气,触手仍是冰凉。他盯着黑铁,沉默良久,压低声音道: “孩子们,此物不简单。” 他示意二人坐下,自己倒了三碗热水,缓缓道:“我从军前,曾在太原随师父学艺。师祖传下一句话,说的是天外陨铁。” 林问凡心中一动:“程叔,可是三叔公说过的‘龙渊剑’?” 程老黑点头:“正是,据师祖所言,天外陨铁非人间凡火可熔。它自九天坠落,历经雷火淬炼,比寻常铁重三倍,入手冰凉,火烧不热。当年有人以此铁铸成一柄剑,便是龙渊。” “究竟是何法子炼的?”程铁牛急问。 “我不知道,”程老黑叹道,“师祖也只是听闻,这种铁,寻常铁匠从未碰过。” 他看向林问凡,眼神复杂:“问凡,你爹娘走得早,我将你视若己出。此物既为你所得,或许是天意,但你要记住,好东西揣在兜里,没本事保住,就是催命符。今日那些寻铁的人,绝非善类,既盯上此物,必不肯罢休。” 林问凡重重点头,将黑铁捧在手中:“程叔,我记下了,此铁……我先藏起来。” “不仅要藏,还要藏得稳妥。”程老黑从墙角取出个陶罐,罐中装满打铁用的淬火油,“此油气味刺鼻,可掩它异样,你将铁浸入油中,埋于地下,寻常人绝难察觉。” 林问凡依言照做,将黑铁浸入油中,果然那股隐隐的寒意都被掩盖。他郑重道谢,告辞离去。 程老黑望着他背影,对程铁牛低声道:“这几日莫乱跑,村里怕是要不太平了。” 当夜,林问凡将陶罐埋在后院老槐树下三尺深处,填平土,撒上积雪,又移来几捆柴草遮掩。做完这些,他回到冰冷的土炕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正思量间,窗外传来“噗”一声轻响,似有人翻墙进来,脚步落在雪地上。 林问凡立时警觉,悄声摸至窗边,透过破纸窗缝隙外望。月光清冷,洒在雪地上,泛着幽幽蓝光。一个黑影正在后院转悠,走走停停。 “果然来了……”林问凡心中一紧,手摸向炕边柴刀。 那黑影忽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跌入土坑。那土坑是林问凡平日蓄水所用,冬日结冰,滑溜得很。 听声音,竟是个年轻女子。 林问凡一怔,认得这声音,旋即推门而出,借月光一看,坑中趴着个少女,十三四岁年纪,一身利落劲装,青布包头,腰束步带,此刻满身泥雪,发髻散乱,正挣扎着要爬起来。 “二妹?”林问凡哭笑不得,伸手拉她,“深更半夜,你跑我家后院干啥?” 此女正是程铁牛之妹程玉思,因排行第二,村人皆唤她二妹。这丫头自小随父打铁练武,性子泼辣直爽。 程玉思抓住林问凡右手,手脚并用爬出坑,抹了把脸上泥雪,气鼓鼓瞪着他:“你不是睡了吗?我……我听说今日有生人进山,怕晚上贼人来偷你那东西,特来看看,顺便告诉你一声!”说着揉了揉脚踝,疼得龇牙咧嘴。 林问凡忍笑道:“好好好,还是二妹细心,只是那贼人呢?” “贼……贼人?没……没寻着!”程玉思脸一红,“我听我哥说了白日的事,我怕你不当回事。谁知你这院子里挖了大坑,专坑自己人么?” 林问凡心中一暖。程家兄妹与他自幼交好,程铁牛憨厚,程玉思嘴硬心软,这些年没少偷偷塞给他吃食。 “二妹放心吧,我省得。你快些回去更衣,仔细着凉。”林问凡解下自己的旧棉袄递过去,“披上罢,你的衣裳湿了。” 程玉思却不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压低声音:“那天火坠下的物事,你真藏妥了?我就想看看长啥样。” 林问凡点头,心中暗笑,这二妹今日不在铁匠铺,自然未曾见到陨铁,“我藏在淬火油里了,埋在槐树下。你想看,我便取出给你看。” “藏好便可以了,白天再看也行。”程玉思松了口气,“我可告诉你,此物你不能独吞!待我爹想出如何炼它,须得给我打柄好剑!我要那种……薄如蝉翼、亮如秋水的剑!” 林问凡忍俊不禁:“好好好,给你打柄天下第一的剑,就叫‘玉心剑’,如何?” 程玉思这才满意,嘴角露出笑意,转身便走,却想起甚么,回头道:“对了,俺听爹说,近来外头大乱,前日有逃难的人路过,说黄河以北,已是十室九空。”她顿了顿,语气认真,“问凡哥,你若真得了宝贝,须得小心了。” 林问凡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谢谢二妹提醒,我省得了。” 程玉思点点头,说声“我走了”,纵身一跃,轻巧翻过后院土墙,消失在夜色中。 此后数日,村里果然不太平。李元绔手下陆续来了数人,向村人打听天火之事,村里人心惶惶。林问凡装作一问三不知,每日依旧砍柴摸鱼,与往常无异。 那块黑铁一直埋在槐树下,他没敢再动,可每夜入睡,总觉地下有隐隐脉动,如心跳,如呼唤,扰得他心神不宁。 第五日傍晚,林问凡砍了一担柴回来,还没进村,便见村口围了一大群人,哭声骂声嘈杂一片。隔壁王寡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捶胸顿足,几个妇人劝慰不住。 “这是怎的了?”林问凡挤上前问。 村中长者三叔公拄着拐杖立在人群前,须发在寒风中飘动,叹息道:“她儿子王二狗在县里当差运粮,有人捎信回来,说运粮队遇了流寇,全军覆没,生死不明。” 王寡妇哭得更凶,声音嘶哑:“我就这一个儿啊!天杀的世道!天杀的贼寇!我儿若有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林问凡默然,王二狗比他长五岁,是个老实人,去年被征去县里当差,说好三年归来,还可免家中赋税。王寡妇日日盼,夜夜想,岂料今日如此。 正思量间,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踏雪如雷。来的正是李元绔与十二名亲兵,人人面带倦色,马匹口鼻喷着白气。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在一众亲兵簇拥下来至村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问凡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过来。”李元绔以马鞭指林问凡。 林问凡心中警惕,面上却装出惶恐模样,小步上前,躬身道:“公子有何吩咐?” “五日之前,天火坠落你村后山。”李元绔居高临下,目光如刀,“有人说,那日有两个少年在山中,其中一个极似你,你作何解释?” 林问凡忙摇头,脸上堆笑:“公子明鉴,小人那日确曾上山砍柴,可未见天火,只听得一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急急归来了。至于甚么陨铁祥瑞,小人听都未听过。” “哦?”李元绔眯起眼,“那你的同伴呢?有人亲眼见你与他一同上山,午后方归。” 此时,程老黑与程铁牛亦从人群中挤出。程老黑赔着笑脸,上前拱手:“公子,小儿无知,上山玩耍也是常事。那日他们确早早归来,甚么也未瞧见。这天寒地冻的,孩子们贪玩,还请公子海涵。” 李元绔冷笑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痛哭的王寡妇,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竟变得温和:“这妇人,是你村中人罢?她儿王二狗,如今在我父亲麾下当差,负责押运粮草。可惜啊……” 他故意拖长话音,摇头道:“前日运粮队在石岭关遇袭,伤亡惨重,王二狗……怕是凶多吉少。” 王寡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随即扑上来抓住马缰:“公子!求公子救救我儿!他老实本分,绝不会私通贼寇啊!” 李元绔俯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语气却依旧温和:“救不救,不在我,而在你们。” 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林问凡和程老黑,“天降祥瑞,乃唐公寿礼,事关重大。若你们村里人肯将那日所见如实道来,助我寻回陨铁,我便向父亲请命,派人去石岭关详查王二狗的下落,说不定……人还活着呢?”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可若有人知情不报,故意隐瞒……那石岭关的流寇来历不明,谁知道是不是有人里应外合?届时别说王二狗,便是这全村上下,怕也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王寡妇猛地转头,涕泪横流地抓住林问凡衣袖:“问凡啊!你若是知道甚么,便快告诉公子罢!求你了!我儿……我儿的性命,就在你一句话啊!” 周遭村人皆望来,目光复杂。有同情,有担忧,也有几分埋怨。更有人悄悄后退几步,似要撇清关系。乱世之中,谁不怕牵连? 林问凡垂手而立,感受到数十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他望着王寡妇的面容,心中如坠铅块。李元绔这一招借刀杀人,借的正是这乱世中人人自危的刀。 林问凡心中暗骂此子歹毒,竟以人命相挟。他面上却依旧惶恐,连连摆手:“小人实是不知,要不,公子带人再去山中搜搜?或许是天火落入哪个山洞,又或是被野兽叼了去?小人愿为向导......” 李元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既然你这般说,我便信你一回,不过......”他话锋一转,“我父亲李太守正为太原唐公筹备寿礼,需些山珍野味。听说你这小子擅猎,三日之内,给我送来十只活鹿、二十只野雉。记住,要活的,伤了一根毛都不行,若办不到,我便当你故意欺瞒,到时......”他目光扫过程老黑、程铁牛,最后落在王寡妇身上,“休怪我不客气!” 众人哗然,寒冬腊月,山中积雪及膝,莫说活捉野物,便是寻见踪迹都难,十只活鹿、二十只野雉,分明是刁难,是要逼死人的勾当! 程铁牛血气上涌,忍不住要开口。程老黑手上青筋暴起,死死拉住他。 林问凡低下头,沉默片刻,恭恭敬敬道:“小人......遵命。” 李元绔大笑一声,策马转身,扬长而去,雪沫溅了众人一身。 待马蹄声远去,人群渐渐散去。王寡妇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喃喃道:“完了......完了......我那二狗儿完了......” 三叔公拄拐走来,将她扶起,安慰数句,又走近拍了拍林问凡肩膀,欲言却止,最终长叹一声,蹒跚离去。 程老黑拉林问凡到一旁,低声道:“问凡,这李元绔如此做作,明摆着是陷阱,他知你办不到,便要借机发难,你......你打算如何?” 林问凡望向山脉方向,白雪皑皑,群山沉默,心中确实是毫无头绪,只得缓缓道:“程叔莫要担心,若确实无法,待得下次那公子再来,我便将陨铁献于他吧,也换得二狗哥的平安。” 程老黑叹了一声,不再多说,看着林问凡转身回屋。 待得四顾无人,林问凡缓缓走到老槐树下,静立良久。 =================================================== 注:木丹言版权所有。 免费阅读声明:本文内容仅供读者免费阅读。未经作者书面授权,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摘编、复制、翻译、AI训练或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木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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