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凡传》第二章 循铁而来 作者:木丹言 行约一个时辰,山路渐陡。两旁怪石嶙峋,状如鬼怪,老松虬结,松枝积雪厚重,偶有雪块坠落,“噗”地闷响,在寂静山谷中格外清晰。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凄厉,在空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程铁牛缩了缩脖子,靠近林问凡:“问凡哥,你听......” “无妨,狼离得尚远。”林问凡侧耳倾听,神色从容,“冬日里狼亦难熬,这嚎声是在召唤同类,预备围猎。咱们不惹它,它亦不会主动伤人。记着,若真遇上了,莫跑,莫背对它,盯着它眼睛慢慢退......我爹在世时教过我。” 话虽如此,他仍握紧了木棍。这山中路径他熟,知何处安全,何时该避。可今日天火坠地,动静太大,难保不惊动甚么,不仅是狼,还有别的。 又行两刻钟,前方山谷中果然冒出缕缕青烟。那烟笔直上升,至半空被风吹散,化作丝丝缕缕,融入铅灰色天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似硫磺,又似焦石,刺鼻呛人,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焦了。 二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转过山坳,眼前景象令他们倒抽一口凉气! 但见谷中央现出一个两丈见方巨坑!坑缘泥土外翻,露出底下褐色山石,石面光滑如镜,竟是被高温瞬间熔化的,在惨白天光下泛着幽暗的琉璃光泽。周遭十数棵百年老松拦腰折断,断口焦黑如炭,犹冒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坑底热气蒸腾,积雪尽融,露出湿漉漉的泥土,泥中混杂着晶莹的琉璃状物质,五颜六色,正是那砂石熔化后所凝结的。 更奇的是,坑周围三丈内的积雪竟全部融化,露出黑褐色土地,与周遭白雪皑皑形成鲜明对比,那界线圆如规矩,一丝不差,仿佛有神明用圆规画就。 “乖乖......”程铁牛瞪圆了眼,嘴张得能塞进鸡蛋,“这若砸在人身上,岂不成了肉酱?连骨头渣子都找不见!” 林问凡却盯着坑底一处微光。那光黯淡,在蒸腾热气中若隐若现,似是金属反光,又似是宝石折射。他小心翼翼爬下坑去,坑壁泥土松散滚烫,稍不慎便会滑倒。他一手攀着坑壁突出的石块,一手探着脚下的虚实,一步一步,缓缓下行。 坑底热气灼人,岩壁间隐隐泛起暗红流光,像是地底的岩浆还未冷却。程铁牛性急,不待林问凡细察,一个箭步抢到那闪光处,粗声道:“让俺瞧瞧是什么宝贝!”话音未落,蒲扇般的大手已向浮土中抓去。 指尖方触及那乌黑物事,程铁牛骤然怪叫一声,整条手臂如遭雷击,猛向后甩。那块黑铁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乌沉沉的弧线,“咚”地落回土坑深处,竟将硬土砸出个浅窝,周遭泥土瞬间焦黑,冒出缕缕青烟。 “邪门!邪门!”程铁牛连连甩手,摊开掌心,只见虎口至指根处已烫出一片燎泡,皮肉焦红,“这鬼东西比烙铁还凶!俺摸过打铁炉里的铁块,也没这般烫法!” 林问凡急上前查看,却见程铁牛那件厚棉袄的袖口竟已烧穿数个焦洞,边缘余烟未散,透出皮肉焦煳之气。他心头一凛,赶紧抓起一把雪敷在程铁牛烫伤之处,方才俯身细观那黑铁,此刻铁块静静陷在土中,表面暗红流光已敛,只余乌沉沉一片死寂,周遭热气遇之竟化作淡淡白霜,簌簌落在坑洼纹路上。 “方才分明灼热逼人,此刻怎又寒气森森?”林问凡以木棍轻触。棍端方抵表面,竟结出一层薄冰,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冰层沿着木棍向上蔓延,转眼间便冻住了半截棍身。 程铁牛龇牙咧嘴地吹着手心:“这定是妖物!咱们快走!莫要被它害了性命!” 话音未落,林问凡忽然伸出了手。 “问凡哥,小心!”程铁牛惊呼。 林问凡的指尖已触到黑铁表面,预想中的灼痛并未袭来,反而有一股温润凉意,如初春解冻的溪流,自指端缓缓渗入,顺着经脉上行,直达肘腋,又散入四肢百骸,那黑铁在他掌中竟显得驯顺异常。 林问凡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将黑铁捧起。此物离土,其重愈显,少说也有二十余斤,压得他腕骨微微发酸,但那股温凉之意却让他浑身舒泰,仿佛泡在温泉之中。 细观那些纹路,确非天然形成的凹凸,弯折处皆有章法,撇捺间暗藏锋铓,只是字非今字,形类龟甲虫文,又似云篆雷纹,在流转的光晕中时隐时现。有些纹路细看之下,竟像是一幅幅微缩的图画,有山川河流,有日月星辰,还有奇形怪状的鸟兽虫鱼,说不尽的玄奥神秘。 “怪哉......”程铁牛凑过来,却不敢再碰,只瞪圆了眼,“这妖物怎不烫你?” 林问凡摇头,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觉掌中物事虽冰凉,内里却似蛰伏着某种温热生机,与他掌心劳宫穴隐隐相激,竟生出血脉相连的错觉。 坑外风声忽紧,卷下几片枯叶。叶未及地,已被坑中寒气冻成脆片,落地即碎,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此地不宜久留。”林问凡以袖裹住黑铁,那股温凉之意透过棉布,依旧清晰可辨。他抬眼望了望天色,“先回村再说,这物件透着古怪,需得请三叔公辨认辨认。” 坑底寒气渐浓,两人爬上土坡时,回头望去,那深处竟已结出薄薄一层白霜,在日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整个天坑仿佛一只巨眼,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忽然,林问凡耳廓微动。 远处传来马蹄声,那声音起初极轻,混在风中几不可闻,如丝如缕。但二人久居山中,耳力极敏,脸色骤变。 林问凡低喝:“有人来!至少十余骑,正朝这边!” “快!”林问凡不容分说,将黑铁塞入布袋,背在肩上,拉程铁牛便往上爬。 二人慌忙爬出坑,程铁牛欲往林中钻,林问凡一把扯住:“脚印!咱们的脚印!” 雪地上两串脚印清清楚楚,自山路直通坑边,如指路标般醒目。此刻欲抹已迟,雪地松软,一踩一个坑,反而更显踪迹。林问凡当机立断,拉程铁牛躲至坑边一块巨石后。那巨石高逾丈余,石上积雪厚重,垂下冰凌如帘,只因紧靠一片树林,旁边数丈却是毫无积雪,兼且背风面有凹陷,恰可藏身。二人刚蹲定,马蹄声已至谷口。 林问凡贴着岩缝,屏住呼吸。 谷口传来马蹄踏雪的碎响,十余骑冲入山谷,雪沫飞溅,如白浪翻卷。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面白无须,唇薄如刃,眉宇间一股骄矜之气。 他头戴貂皮暖帽,帽顶明珠在雪光中刺目,猩红斗篷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露出内里湖绿锦袍的一角金线云纹。 身后十二骑紧紧跟随,皆是黑衣劲装大汉,腰佩雁翎刀,鞍挂犀角弓,箭囊饱满。这些人控马时前后错开三步,左右翼护,显是行伍中打熬出来的亲兵,绝非寻常家丁。 “搜!”那公子勒马厉喝,声音尖利,“大伙儿听好了,天火降于此谷,寻得献与唐公者,赏钱千贯,银五百两!” 众亲兵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几无声息。八人下坑查探,四人散入林间,更有一人蹲身细察雪地。 林问凡心头一紧,握紧怀中布袋。那黑铁隔着粗布,仍透出一股森森凉意。身旁程铁牛齿关轻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林问凡急掩其口,附耳低语:“莫怕,沉住气。” “公子,坑是空的!”坑中一名亲兵转头禀报。 那公子策马近前,俯身一望,面色顿时阴沉,白净面皮泛起青气:“陨铁何在?莫非被人捷足先登?”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视四野,“方圆三里,掘地三尺!” 另一名亲兵蹲在雪地旁,以手比量脚印深浅,又观察步幅间距,起身抱拳:“公子,观此足迹,应是两个半大少年,不会武功,往那边去了!”手指之处,正是林问凡藏身的巨石方向。 林问凡心中一沉,这些人好厉害的眼力。 “追!”公子扬鞭一挥,鞭梢在空中爆出脆响,“此物乃唐公寿礼,若有闪失,尔等皆难活命!” 林问凡听得真切,暗叫不妙,三叔公说过,唐公李渊乃太原留守,当世豪杰。这伙人竟是他麾下?看来这天降陨铁,果然非同小可。 此刻那些亲兵已循脚印搜来,相距不过二十余步,若不设法,二人必被发觉。 林问凡急中生智,探手入怀,摸到一小袋松子,这是他晨间出门所带,本备途中充饥。他又从另侧衣袋摸出些碾碎的干菌末,那是前日所采鸡枞菌,未及晾晒,在怀中捂得半干,一捻即碎,散出浓烈土腥气。 “莫动。”他压低声对程铁牛道,自身则贴巨石阴影,悄无声息绕至上风处。 此处恰是北风来向,林问凡蹲身,将松子小心撒在雪上,排作断续一串,末端撒些菌末。松子油气混着菌菇土腥,随风吹向那些亲兵。冬日山中食乏,野物嗅觉最敏,此等气味足以诱来觅食的兔獾。 他又退后数步,藏身一丛枯死野蔷薇后,深吸一气,屏息捏鼻,自喉底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先是野兔警觉抬头的窸窣,继之爪刨雪的轻响,末了是受惊时带颤音的“啾啾”,仿其逃窜。这声响断续传来,时东时西,忽远忽近,活似真有野兔雪中逡巡。 此是他随村中老猎户刘爷爷学的本事,刘爷爷是方圆数十里最好的猎人,曾说:“学兽语,不在声似,在神似,你要知它在想甚、怕甚、要作甚。” “头儿,那边有动静!”一名亲兵停步抽鼻侧耳。 那亲兵约莫四十,面皮黝黑,左颊一道三寸刀疤,自眉梢斜拉至嘴角,正是这队人马的什长,姓赵,军中皆唤他赵队正。 另一较年轻的亲兵皱眉,手握刀柄:“似是野兔?这等严寒……” “你懂甚么!”赵队正低喝,眼中闪过精光,“野兔冬日方要觅食,愈是雪天愈饥。我闻到有饵料之味,再听这声儿,个头不小,怕有四五斤重!咱们追了一路,人困马乏,正好捕来烤食,暖暖身子!再说……” 他压低声,“公子正在气头上,若得些野味献上,或可稍减怒气。即便不是野兔,是人在装神弄鬼,也得查个明白,万一那俩小子故布疑阵呢?” 二人对视一眼,望向那公子。 那公子名唤李元绔,乃太原李氏族亲,其父李孝常现任太原郡丞,是李渊心腹。李元绔凭此关系,平日作威作福惯了。此刻他正不耐踢着马镫,闻言摆手:“去两人瞧瞧!若是野兔便捕了,若是人……”眼中寒光一闪,“便了结了他!” 赵队正应了声“是”,点两名亲兵:“王五、陈三,你二人去,左右包抄,莫中了埋伏。” 两大汉应声而去,小心翼翼朝声响处摸去。他们到底是行伍中人,并未一拥而上,而是一左一右包抄。 林问凡自枯枝缝隙中看得分明,暗叫侥幸。他不敢停留,又如法炮制,绕至更远处一凸岩后,将食料洒在一处雪浅石多之地,而后捏鼻,发出山雀扑翅的“扑簌”声,继之鸟喙啄食的“笃笃”轻响,末了是受惊飞起的尖鸣。此声更轻,混在风中,显得格外自然。 “头儿,那边亦有动静!”又一亲兵喊道,“似是山雀!” 李元绔眉皱愈紧,环顾四周。谷中乱石丛生,枯木纵横,藏身处甚多。他虽骄横,却也不蠢,心知若真有人藏匿,单凭这十余人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且天色将晚,大雪将至,若耽搁久了…… “分头搜!”他咬牙下令,“赵队正,你带四人往东;王五、陈三,你们搜西边;余者随我搜巨石方向!见了人影,先放箭再说!” 众亲兵轰然应诺,四散开去。 林问凡心中一喜,要的便是此效。他趁众人分头行动的混乱当口,潜回巨石后,拉程铁牛,指着左前方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兽道,轻声道:“走。” 那兽道曲折蜿蜒,两旁荆棘丛生,恰可避过众人视线。 二人猫腰弓背,踩雪而行,尽量不发声息。程铁牛到底不够机警,心中慌张,一脚踩断枯枝,“咔”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何人在此?!”附近搜索的一亲兵猛转头,钢刀已出鞘半尺。 林问凡反应极快,几乎同时抓起一团雪,奋力掷向远处枯草丛。雪团落地,“噗”的闷响,积雪飞扬。 那亲兵果然被引开,朝枯草丛扑去:“在那边!” 趁此片刻耽搁,林问凡与程铁牛已钻入兽道,七拐八绕,身影被荆棘乱石遮掩,消失在密林深处。 待那些亲兵发觉上当,再欲追踪时,二人早无踪影。雪地上只留几行浅浅脚印,很快被新落雪屑覆盖。 李元绔得知追丢了人,气得面皮铁青,马鞭在空中连抽数响,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命人又搜半个时辰,最终无功而返。临去时,他勒马回望山谷,对赵队正低声道:“记下这个村子。那两人迟早要露头。” 赵队正躬身:“公子放心,属下已记下脚印特征,跑不了。” =================================================== 注:木丹言版权所有。本文内容仅供免费阅读,任何形式的转载、改编、翻译、AI训练或商业使用须经作者书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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