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凡传》 第一章 天火落铁 作者:木丹言 隋大业十二年,岁在丙子。 腊月时节,吕梁山脉北麓千峰裹素,万壑凝冰。 朔风过处,卷起千堆雪沫,天地间茫茫白色,不见生机。铁石村便窝在这吕梁山脉东侧山脚处,二十余年间,逃荒来的三四十余户人家,土墙茅顶,参差错落,远望如一片灰扑扑的蘑菇。 村口那株老槐,枯枝虬结似铁画银钩,树下土地庙香火早绝,神像彩漆剥落,露出里头泥胎木骨。庙前石碑刻着“大业三年立”的字样,碑身已生满墨绿青苔,苔下字迹模糊。 这日天色微明,铁石村后山深处便响起一阵脚步声。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在没膝的积雪中疾行。 当先一人身形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肘部磨出两个破洞,露出的棉絮已结成硬块。他眉目清俊,双眸黑亮,后头那黑壮少年比他矮上一头,肩宽背厚,手提一柄开山斧,那斧头少说也有二十来斤,在他手中却似轻若无物。 “问凡哥,那孽畜当真往这头来了?”后面那少年名唤程铁牛,是铁石村中铁匠程老黑的儿子,今年十五岁,他抹了把额上热汗,呵出的白气在眉睫上凝成薄霜。 前面的少年名唤林问凡,比程铁牛年长两岁,九岁时父母死于大疫。幸得村中之人时常接济,他自己也勤快,砍柴打猎,采药捕鱼,甚么活计都干,方能长大至今。此时他站立驻足,俯身察看雪地上一溜深陷的蹄印。那蹄印拳头大小,深浅不一,周遭雪地尽被拱得狼藉不堪,还有几缕黑色的鬃毛挂在荆棘丛上。 “错不了。”林问凡伸手拈起那鬃毛,在指尖捻了捻,“这畜生少说也有二百斤,看这脚印方向,定是往野猪崖去了。昨夜三叔公家那半扇门被拱塌了,若不除了它,开春之前,村里那点存粮怕是要遭殃。” 程铁牛闻言精神一振,握斧的大手青筋暴起:“那敢情好!野猪崖三面绝壁,只一道裂隙可通,咱们堵住入口,便是有十头野猪也逃不脱!” 林问凡微微一笑,却不接话,只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囊,摸出两块干饼,递给程铁牛一块:“铁牛,先垫垫肚子,这一去,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 两人啃着干饼,顺着蹄印继续追索。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地势陡然逼仄。但见两座石峰拔地而起,左右对峙,形如一头蹲踞的巨兽。左首那石柱高约三丈,微微上翘,右首那根略矮却粗壮得多,顶端开裂成两瓣,远远望去,恰似一头野猪龇出的两根獠牙。两峰之间,一道裂隙宽仅三尺,高约两丈,幽深莫测,洞口结着层层冰凌。 “这便是野猪崖的‘猪口’了。”林问凡指了指那裂隙,“我记得进去之后别有洞天,是个三面绝壁的天然平台,上有竹林一片,石子无数。那畜生若真进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程铁牛摩拳擦掌:“那还等甚?咱们去赶它!” 林问凡却摆了摆手,从腰间解下一捆麻绳,又摸出两块火石、几根浸了松脂的枯枝,一一递给程铁牛:“我先进去,守住那头。你点燃烟火,将那野猪驱赶进来,我正好在那头拿棍子石头候着。” 程铁牛瞪大双眼:“问凡哥,你一个人如何对付得了它?那畜生发起狂来,便是三五个壮汉也近不得身!” 林问凡微微一笑:“铁牛莫慌,你只管点火,我自有办法。”说着解下背上那根削尖的硬木棍,在手中掂了掂。那木棍是枣木所制,粗细合手,尖端在火上烤过,又用石片反复刮削,硬如铁石,黑中透亮。他深吸一口气,侧身钻入了裂隙。 裂隙内幽暗逼仄,两壁岩石犬牙交错,头顶只一线天光。林问凡手脚并用,在狭窄的通道中攀爬前行,约莫行了二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果如他所言,里头是个天然平台,三面绝壁如刀削斧劈,高逾十丈,壁上生着一片碗口粗细的竹林,竹叶经冬不凋,仍是青翠欲滴。地上铺满大大小小的石子,大的如拳,小的如卵,密密麻麻,不知积了多少年。平台尽头,那三面绝壁之下,竟有一个浅浅的石洞,洞口一人来高,幽深莫测。 林问凡不及细看,选了一处地势略高的所在,正对着那裂隙出口,手持木棍,凝神静候。寒风从裂隙中灌入,吹得他衣袂飘飘,他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只双目紧紧盯着那幽暗的洞口。 且说程铁牛在外头,待林问凡进去约莫一炷香工夫,估摸着他已到了那头,便点燃手中枯枝。松脂遇火即燃,冒出滚滚浓烟。程铁牛深吸一口气,将那冒着浓烟的火把探入一处隐蔽的岩缝中,洞口被乱石和枯枝遮挡,那蹄印在附近消失,正是先前追踪时发现的野猪藏身处。 火把方探入,里头便传出一阵骚动。程铁牛心头一紧,随即扯开嗓子大声呼喝:“嚯——嚯——出来!出来!”一面喝,一面用斧背在岩壁上狠狠敲击。 “轰”的一声闷响,那堆堵在洞口的乱石猛地炸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程铁牛耳畔飞过,砸在他身后的老松上,震得积雪簌簌而下。程铁牛定睛一看,但见一头庞然大物自洞中猛冲而出! 那野猪委实庞大,从头至尾足有四五尺长短,脊背高耸如丘,鬃毛根根竖立似铁针。两根獠牙自嘴角斜斜突出,足有半尺来长,四条粗腿在雪地中乱蹬,刨得积雪纷飞,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土。它被烟火熏得晕头转向,又被程铁牛的呼喝惊扰,冲出洞时便闻声咬来。 程铁牛见状,非但不退,反而迎上两步,挥动火把在野猪面前晃动,口中呼喝更急:“孽畜!往那边走!”说着一指那野猪崖的裂隙方向。 那野猪被火把逼得连连后退,野兽畏火,乃是天性。程铁牛瞧准时机,绕到它身后,一块石头掷出,正中野猪后臀。那畜生吃痛,狂吼一声,终于朝着那裂隙方向奔去。 程铁牛紧随其后,手举火把,不断掷石呼喝,将野猪逼入绝境。那裂隙入口狭窄,野猪肥壮的身躯挤入时颇费周折,但它求生心切,竟硬生生挤了进去,两侧石壁上留下道道深深的擦痕,还有几缕黑色鬃毛挂在尖锐的石棱上。 程铁牛见状大喜,却不敢怠慢,也跟着钻入裂隙,一面钻一面大喊:“问凡哥,出来了!” 林问凡在那头听见喊声,手中木棍握得更紧。他屏息凝神,只闻裂隙中传来“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跟着一声暴戾的嘶叫,震得两壁积雪簌簌而下! 一团黑影自裂隙中猛冲而出! 那野猪冲出裂隙时,已被烟火熏得双眼难睁,又被狭窄的通道挤得晕头转向,四条腿在光滑的石子地上打了几个踉跄,方才站稳。它猛甩头颅,鬃毛间溅出点点白沫,两只小眼四下逡巡,欲寻那追赶它的人复仇。 便在此时,林问凡瞧准那野猪尚未适应光亮、双眼仍眯缝着的时机,一个箭步抢上,手中木棍挟着劲风直刺而出!这一下又快又准,正是他这几年山中捕猎练就的本事,此刻全力刺出,那木棍尖端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正中野猪面门! 野猪吃痛,狂吼一声,脑袋猛甩,獠牙擦着林问凡腰侧掠过,“嗤”的一声在他夹袄上划开一道口子,里头的棉絮应声飞出,如雪花般在空中飘散。林问凡就势一滚,躲开第二下冲撞,顺手抄起地上一块大石头,运足气力,狠狠砸在野猪鼻梁上。 那野猪惨嚎一声,险些倒地,接连受创,凶性大发,调转身子又要扑上。便在此时,程铁牛已从裂隙中钻出,见林问凡危急,大喝一声,抡起开山斧便往野猪后臀挥落! 野猪又是一声惨嚎,后腿登时软了,却仍挣扎着回过头,张开大口,朝程铁牛咬去。程铁牛不及抽斧,眼见那对獠牙堪堪刺到胸前,忽觉腰上一紧,已被林问凡冲将过来,拽着往后拖开三尺。野猪一咬落空,身子失去平衡,前腿跪倒在石子地上,却仍挣扎着要站起来。 林问凡哪肯放过这机会?他松开程铁牛,抄起程铁牛掉落的斧子,双手握紧,运足全身气力,对准野猪狠狠连劈数下! 这数斧正中要害,野猪想要反扑,却站不起来,挣扎数下,终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片刻,便不再动弹,只有那对獠牙仍在微微颤动。 程铁牛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半晌才道:“好险!好险!”低头一看胸前衣襟,已被獠牙划开三道口子,露出里头棉絮,只差毫厘便及皮肉。他伸手摸了摸那口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空气,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林问凡也是满头大汗,却顾不得歇息,蹲下身察看那野猪。他用手指按了按野猪脊背,又掰开嘴唇看了看獠牙根部,脸上露出喜色:“怕有二三百斤不止。这身肉扛回去,够村里老小吃上一阵子的了。这獠牙也值些银钱,回头磨成粉,能治热毒。” 程铁牛咧嘴一笑,刚要接口,忽地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天! 林问凡亦同时仰首。 但闻天边传来一阵奇响,初时如闷雷滚过天际,沉郁厚重,转眼之间,那声音骤然拔高,变成裂帛之声,尖利刺耳,仿佛要将苍穹撕裂;最后竟如万鬼齐哭,层层叠叠,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直灌入耳,刺得人脑仁生疼,几欲晕厥! 只见铅灰色苍穹之上,一道赤红火光破云而下!那火光粗如水桶,拖曳出数丈长的烟尾,烟尾在空中扭曲盘旋,竟似活物一般,时而蜷缩成团,时而舒展如带。火光核心处,隐约可见一团乌黑物事,裹在烈焰之中,朝着后山更深处疾坠! “轰——!!” 闷雷般的巨响自山间传来,震得两峰积雪簌簌崩塌,林问凡立足不定,一屁股坐在雪地里。那响声之巨,连趴在地上的野猪尸身都被震得跳了一跳!回音在山谷间激荡往复,久久不绝,惊起远处林间无数寒鸦,黑压压一片,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盘旋哀鸣。 “天火!天火!”程铁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俺娘说过,天火降世是要收人的,得赶紧逃呀!” 林问凡却比他镇定得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凝目望着那火光坠落之处,“那个方向......是野狼谷?” 野狼谷距此不过三四里地,是一处荒僻山谷,乱石嶙峋,少有人至。据说谷中多狼,故得其名。那火光坠地,少说也砸出个大坑来。 “莫非是......”他喃喃自语,心头忽然怦怦跳起来。 他想起数日前,给村里三叔公送柴时,老人坐在炕头,眯着眼和周围的村民说的一番话。三叔公是村里最年长的人,八十多岁了,耳不聋眼不花,记性最好,肚里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大家听好了,”老人抚着白须,眼中闪着追忆的光,“你们可知‘龙渊剑’的来历?” 众人自然是大摇其头。 三叔公眯起眼,声音苍老而悠远,“听闻开皇初年,长安城外有天火坠地,砸出三丈深坑。坑底得黑铁一块,坚不可摧,刀斧不能伤,烈火不能熔。官府请了最好的宗匠,锻造三年,方铸成一剑。剑成之日,雷雨大作,剑身自鸣,声如龙吟。文帝得之,赐名‘龙渊’,佩之可辟百邪。” “后来呢?”有村民听得入神,于是问道。 “后来?”三叔公叹了口气,“后来汉王杨谅谋反,龙渊剑随他征战,杀人无算。杨谅兵败,此剑不知所踪。有人说剑有灵性,自择其主;也有人说,那剑本就是凶物,得之者必遭横祸......” 当时他在旁边,只当故事听,并未放在心上。可今日这天火坠地的景象,与三叔公所述何等相似!莫非这又是一块天降神铁? 程铁牛缓过神来,扯了扯林问凡衣袖:“问、问凡哥,咱们快回村罢!这天火邪门得紧,我娘说天火落处,必有灾殃......” 林问凡沉吟片刻,忽道:“你记得三叔公讲过的故事么?天火坠地,坑底得黑铁一块,后来铸成了宝剑。” 程铁牛瞪大双眼:“你是说......这天火里也有神铁?” 林问凡点点头,望向野狼谷方向,“横竖不过三四里地,去瞧瞧又何妨?若真有什么,咱们先到先得;若无甚稀奇,再回村不迟。” 程铁牛犹豫半晌,一咬牙:“成!俺陪你!”说着便要动身。 林问凡却按住他肩头,指了指地上的野猪:“这畜生二三百斤重,扔在这儿喂狼不成?先藏起来,再过去。” 两人一个抬前腿,一个抱后臀,试图将那野猪尸身拖动。奈何那野猪委实沉重,两人使尽浑身力气,也只拖动了几尺。程铁牛喘着粗气道:“这......这如何使得?” 林问凡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片竹林上。他快步走到竹林边,抽出腰间柴刀,砍下几根粗竹,去枝削叶,很快做成一副简易的竹排。两人合力将野猪拖上竹排,用麻绳绑牢,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推,费了好大力气,总算把这庞然大物弄进了野猪崖的裂隙内。 程铁牛四下张望,啧啧称奇:“这地方当真易守难攻。若有人守住那裂隙,便是一百人也攻不进来!问凡哥,咱们把这野猪藏在这儿,回头慢慢来取肉,也省得招来狼群。” 林问凡点点头,却无心细看,只匆匆用竹枝将野猪遮掩了一番,便拉着程铁牛出了野猪崖。两人沿着山径,深一脚浅一脚往野狼谷方向赶去。 =================================================== 注:木丹言版权所有。本文内容仅供免费阅读,任何形式的转载、改编、翻译、AI训练或商业使用须经作者书面授权。
木丹言
如果觉得我的文章对您有用,请随意打赏。您的支持将鼓励我继续创作!
创作者 木丹言 尚未开启!打赏功能为了鼓励分享而设计。
详见 天涯打赏功能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