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3月12号,植树节。具体是哪一天我其实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三月中旬,风还很硬的那天。 后来我活了大半辈子,再也没遇见过那样的风。不是后来春天那种软乎乎的风,就是硬,带着黄土和炼油厂的柴油味,刮在脸上疼,就是那种砂纸蹭的疼。吸进鼻子里,能感觉到一粒粒的土在嗓子眼里滚。隔壁王婶家的老母鸡叫了一声,又哑了,像是被风掐住了脖子。那只鸡后来被黄鼠狼叼走了,王婶哭了三天。 林砚就是被这风裹着的煤烟呛醒的。 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煤灰的干棉花,咳得他直不起腰,趴在炕沿上咳了半天,咳出一口带黑丝的浓痰,吐在泥地上。土炕凉,冰屁股。只有他身子压过的那一小块,还留着点人味。他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指节蹭到干裂的嘴唇,疼得一缩。 那时候的人,冬天嘴唇没有不裂的。真的,没有一个不裂的。裂得深了,就抹点猪油,没有猪油,就忍着。忍着忍着,也就习惯了。 屋里很暗。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墙照得一块明一块暗。墙皮早就掉了,露着里面的黄土,黄里发黑,是常年烟熏的。墙角结着蛛网,沾着厚厚的灰,一动不动。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秒针跳一下,就有一粒煤灰从房梁上掉下来。那挂钟是爷爷传下来的,走得不准,快十分钟。家里人都习惯了,看钟的时候,自动减十分钟。后来我上大学的那年,它突然停了,再也没走过。 窗户纸上破了个铜钱大的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刮得后脖子的汗毛竖起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棉袄是父亲穿了五年的,肩膀和袖口都磨薄了,母亲拆了重缝,里面絮的是旧棉花,硬邦邦的,像穿了个壳。 外屋的风箱呼嗒呼嗒响,慢腾腾的,像个喘不上气的老头。然后是煤炉盖子掀开的哐当声,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在地上,烧得尘土滋滋响。一股更浓的煤烟味裹着玉米面的焦香飘进来,混着腌萝卜的咸酸,还有煤块里硫磺的呛味。煤炉上坐着个铝壶,壶嘴冒着白汽,壶底结着厚厚的水垢,黄一块黑一块。那壶用了十几年了,漏过一次,父亲用焊锡补了,现在还在用。 他坐起来,套上裤子。裤子膝盖上打着两块补丁,是母亲用不同颜色的碎布拼的,深一块浅一块,像两块膏药。解放鞋的鞋尖磨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指甲盖泛青。他动了动脚趾,一阵麻酥酥的疼。 冬天的时候,很多孩子的脚趾头都冻烂了。流脓,粘在袜子上,晚上脱袜子的时候,能撕下一块皮。我也烂过。现在脚上还有个疤。 趿拉着鞋走到外屋。 母亲正蹲在煤炉边添煤,背对着他。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三分之一,那年她才三十六岁。现在想想,三十六岁,多年轻啊。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磨得发亮的黑卡子别着。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胳膊肘上补着两块补丁,针脚密密麻麻的。她手里的煤铲顿了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一点:“醒了?水温的,快去洗。” 外屋很小,也就五六平米,一边是煤炉,一边是矮桌,剩下的地方只够站两个人。地上的黄土踩得实实的,坑坑洼洼,裂着细缝。墙角堆着半袋煤、一捆干柴、三只腌菜缸,挤得转不开身。腌菜缸的盖子上压着块砖头,防止猫偷吃。每年秋天,母亲都会腌三大缸萝卜,吃一冬天。吃到最后,缸底的萝卜都发黑了,咸得发苦,还是得吃。不吃,就没得吃。 林砚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倒在搪瓷盆里。水冰得刺骨,手伸进去又猛地缩回来,指尖麻得失去了知觉。他咬着牙搓了两把脸,毛巾是用旧床单改的,硬得像砂纸,擦得颧骨生疼,蹭出一片红印。他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影子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水缸里映着他的脸,瘦,黑,眼睛很大,像受惊的兔子。 那时候的孩子,没有不瘦的。真的。 母亲把一碗玉米面糊糊放在桌上。碗边缺了个口,用铜丝锔过。还有两个窝头,一碟腌萝卜。“带上,中午吃。”她拿起大一点的那个窝头,用油纸包了两层,塞进他的书包侧袋,手指在油纸角上按了按,怕散了。那油纸是攒了好久的,平时舍不得用。 林砚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凉了,硬得像石头,混着没磨碎的玉米碴和谷壳,剌得嗓子疼。有时候窝头里还会有老鼠屎,挑出来,接着吃,也不觉得脏。就着一口糊糊咽下去,没搅开的面疙瘩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他伸长脖子咽了半天,才顺过气。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上面沾着油污和煤渣,领口磨破了边,露出发白的秋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昨天他上夜班,在井场守了十二个小时,凌晨三点才回来。他走到桌边,先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灰。 “爸。”林砚小声喊。 父亲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拿起窝头大口吃着。嚼得很响,腮帮子一鼓一鼓。一块窝头渣掉在桌上,他用手指沾起来塞进嘴里,连指缝的面屑都舔干净。吃完一个,他拿起水壶倒了半缸凉水,仰脖子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水壶是军绿色的,用得久了有些掉漆,还是能看出来上面印着的“为人民服务”的字样,这是父亲当年评全国劳模得的。
向晓登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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