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三说】瓦松 这些年,盆栽流行种多肉,不少朋友都会网购几本,然后弄些奇形怪状的盆子,养着做清供。多肉耐旱,是懒人的福报,想来养着也不甚难,也是闲暇雅事。自家也有一盆,放在飘窗上,暴晒漫灌,被老妻养得肥肥壮壮,肉嘟嘟的感觉倒是饱满,就是太过张扬的造型似乎失了多肉的稀罕劲,算是失败。 其实,多肉的品种极其繁多,生长范围也极广泛。如果不过多追求那些稀缺性与奇缘性,多肉也不过是一种很常见的植物,也未见多么金贵。小时候,故乡的老屋有小瓦片的屋顶,也有茅稻草的屋顶。那些沉默的屋顶要不了三年,就会因为灰尘和自身的腐烂而厚积一层浮土,于是就会有一种多肉植物悄悄地生长出来—— 瓦松。 唐人崔融在《瓦松赋》中说:“俗以其形似松,生必依瓦,故曰瓦松”。确然,瓦松又名瓦花、瓦塔、塔松、石塔花、屋松,几十种,总之不脱松之形、瓦之倚。故乡那里叫什么我已经记不大真切了,左右不过是这些名目中的一种吧。 上世纪七十年代,故乡的老屋一般都很低矮,屋顶的茅草厚厚地耷拉着小门小户的卑微。那些瓦松倒也没啥嫌弃的,成年累月默默生长,也无人搭理,就那么叠叠累累地摊在屋顶。有时候,靠边的瓦松长得散漫,垂出了屋檐,路过的大人或者伸手可摘下新长的松尖、花蕊。而我们男孩子们那些顽劣不堪的技巧,总是用在毁坏的乐趣上,一个个用弹弓专门打那些屋顶的瓦松,看它们被打得稀碎,乐不可支。 瓦松于我是一种童年的记忆,那种记忆是和故乡的气味、人情、场景、意象紧紧相连的。离开故乡住进了城市的楼房,我就再也没见到瓦松的踪影。再后来回故乡,当我有意识地去寻找瓦松的时候,才发现昔日的老屋早已拆迁殆尽,瓦松更是杳无踪迹。没有了瓦松,也就意味着没有了老宅,没有了老宅,故乡也变得隔膜和冷淡。瓦松从那时起,成了我心中遥远的念想。 瓦松从来野生,无需人的关怀。“春风摇兮郁起,冬雪糅兮苍然”,记忆中的瓦松和诗歌中的瓦松都是一样的气质融洽,就那么泰然自若地立在屋顶,倒也生得冷清,长得寂寞,很是契合古人的心境和沉吟。 北宋苏门四子的张耒写过一首关于瓦松的诗: 庭树应如我,相逢益老苍。 别来秋苦雨,但觉瓦松长。 这首诗写于元佑六年。那年六月,他和老师苏轼都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被归类于元祐党人,自己从著作佐郎、秘书丞一贬再贬。虽说被贬谪是宋代文人的常态,但到底心里还是相当的苦闷,末句“秋苦雨”状物抒情,没什么比兴,纯纯的白描,调子终归比较沉郁。苏门众学士,一辈子因苏而名,依苏而困,既是选择,也得认命。 瓦松到底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家伙,虽然长在屋顶,高高在上,终究还是风里雨里,霜雪暑旱的苦熬着。瓦松的一辈子是寂寞的一辈子,看似艰苦的环境却塑造了它玲珑的躯体,纵然自生自灭,却有无需浇灌的嗟来之恩,亦有不羡恩宠的不卑不亢。似乎从没听说有人养殖过瓦松,亦不知养殖了会怎样。陆游有诗,曰:“人稀土花碧,屋老瓦松长”。看来越是荒屋败宅,瓦松的长势越发健旺,而这健旺,要的就是一辈子的自在逍遥,要的就是只可远观,无需援手。 当下人矫情,以稀缺性衡量物的价值,仿佛沙漠里的多肉就一定高贵于屋顶的瓦松,也许无知,也许忘本,其实一切都循自然之道,哪里有什么贵贱之分。记得我小时候,故乡的老屋做过翻修,外婆把屋顶拆下的小瓦片整齐地码在院子的一角。要不了几天,地气雨露迅速滋养了瓦松,那些一些细小而精致的瓦松仿佛一夜间就从干燥的瓦砾缝间长了出来。外婆和所有的外婆一样,都是泛神论者,但凡生灵皆可言语。外婆一边用扫把随手把细小的瓦松扫掉;一边说,这不是你长得地方,你走吧。再有两年,屋顶的新瓦积攒了足够的灰尘和腐质,瓦松又开始在屋顶长了出来——那才是外婆认定的瓦松生长之所。但是新式大瓦片的蓄水量远不如小瓦片多,很多年后的屋顶,瓦松都长得很是艰难,既不多,也不旺,稀稀疏疏。再回故乡,总觉得屋檐高了,我总也想不起来抬头看看屋顶的瓦松了。 晚唐诗人郑谷曾经写过一首《菊》: 王孙莫把比蓬蒿,九日枝枝近鬓毛。 露湿秋香满池岸,由来不羡瓦松高。 这首诗写得有点莫名奇妙,第一句先说王孙蠢笨,不辨菊与蓬蒿,暗示君王不识人才;二、三两句重阳节里鬓插菊花,缤纷灿烂;最后一句自表孤傲,意思菊花不羡慕瓦松的高高在上。显然,诗人套用了左思《咏史》的“郁郁涧底松”诗意,可惜此瓦松非彼青松,郑诗人一定是弄错了。又到了秋月,想想菊花尚有重阳节的得意之时,瓦松却永远不曾有一日的张扬。那也没办法,有些植物就像人一样,一辈子总归孤高隐逸,所不同的是,人的孤高隐逸是手段,瓦松的孤高隐逸是本性。 唐昭宗李晔不是一个出色的皇帝,执政十六年,期间被太监夺过权,三十八岁又被朱温部将所杀,皇帝当得很是憋屈。他曾写过一首《尚书都堂瓦松》,算是唯一把瓦松放在诗名中的题咏诗,不过是写的很累很赘,只有第二联“叶因春后长,花为雨来浓”倒还清爽,把瓦松的生长写得颇为贴切,可惜末句“宁知深涧底,霜雪岁兼封”又写偏了,回到了左思的诗意里,傻傻的分不清多肉之松与乔木之松。换言之,自己就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却还要还要抱怨怀才不遇,抢天下文人的哀怜角色,被权臣弑杀就是一个活该! 晚唐莆田一位叫黄滔的诗人,也有一句关于瓦松的诗:“冰铺梁燕噤,霜覆瓦松倾”,这两句的诗意好极了。瓦霜松倾,形象贴切,更兼深秋浅冬,寒意离愁,妥妥的晚唐动荡迭代的败落气象。 到底还是小众的玩物,瓦松清癯冷瘦,卓尔不群,又有多少人混淆了瓦上松与涧底松呢?其实也无所谓,文人才子的喟叹总是那样的悠长,如风过屋脊,除了瓦松微颤,又有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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