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

再见面，已是中年。其实彼此之间是能听到对方音信的，都是一个村，邻居亲戚间偶尔会聊到一些零星消息。
这次春节，云回来看姐姐，海回来看兄弟，在曾经共同的朋友家，也许是无意，或者隐隐有所期盼，两个人就这样相遇了。
"你胖了"，云说。
"胖了，也老了"，海说。
沉默，还是沉默...两张已开始有了皱纹的脸，笑着，客套着，探寻着。随着云的一声叹息，一句国粹，往事，如散去复又聚拢来的浓雾般汹涌袭来。
那年，他俩都刚满20岁。
云泼辣张扬，秀美的脸上总透着股子倔强，仿佛天底下没有她怕的事，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每天都像卯足劲往上长的庄稼苗，充满希望。海年轻帅气，性格憨厚实在，见谁都笑嘻嘻的，还特别热心肠，东家有事帮东家，西家缺人手就去西家帮忙。两个年轻人，一起在村子长大，一起在一个生产队干活，朝夕相见，两颗年轻的心，也逐渐相互吸引，暗生情愫。
那个年代，年岁到了，上门说媒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云也逃不开这份俗。起初好几拨媒人登门提亲，都被云一口回绝。直到一墙之隔的村长媳妇亲自踏门而来，这事儿就不一样了。那时候村里消息闭塞，村长便是绝对的权威，村里人心里都存着几分敬畏。所以村长媳妇主动来牵红线时，云的母亲自是不好怠慢，半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可云早就心有所属，莫说是村长家来说媒，就算是天王老子登门，以她的个性也全不在意。
不出所料，村长媳妇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挂不住，心里又气又恼，临走时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夹枪带棒，句句都带着羞辱。云也不是软性子，自然也没给村长媳妇好脸色
两家的矛盾，就这么悄悄埋下了。
本是一墙之隔的邻居，积怨久了，就像落上火星的潮湿草垛，开始只是有烟冒出来，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窜出了火苗，在某天夜里，两家的矛盾忽然就彻底爆发了。村长媳妇隔着院墙，指着云家破口大骂，不甘示弱的云也站上院里的磨盘，隔着高墙回骂起来，两个人隔着墙，越闹越凶，村里人闻声全都围了过来，挤在墙头巷口看热闹：有幸灾乐祸瞧热闹的，有探头探脑想深究缘由的，也有真心替两家揪心担忧的，众生相在这里尽显了出来。
乡下本就没什么秘密，一点风波，便能搅得满村皆知......骂战散场，满村的议论声却久久散不去，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压在云家低矮的屋檐上。
云的娘本就是个胆小懦弱的寡妇，一辈子小心翼翼，她独自一人拉扯着三个女儿长大，没跟人红过脸，凡事都忍气吞声，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原本跟村长家做邻居，两家关系也不错，日子过得平静无他，可如今这场闹剧，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念想。
这村子太小了，小到谁家丢了一只鸡，半天就能传遍家家户户，更何况是跟村长家撕破脸的骂战。睡不着的深夜她不停地想，往后一家人在村里该怎么办?村长手握大权，心里记恨着，小鞋是穿定了，后面种地，办事，处处都会被刁难，他们这孤儿寡母的，以后无依无靠，该怎么活下去?
无尽的担忧像虫一样，日夜啃食着她的心。原本就单薄的身子，越发虚弱，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眼神里再也没了往日的光，只剩一片死灰。她怕孩子受牵连，怕自己护不住她们，更怕在这闭塞的村子里，没有儿子已经备受压力，经过这场骂战以后更要被人欺负，只怕以后在村子里的生活愈加艰难。

所有的委屈，恐惧，无助，攒了一天又一天，最终压垮了这个胆小了一辈子的女人。
云的娘自杀了。
她没熬过心里的绝望，找来了一根绳子，悄无声息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用这种最懦弱也最决绝的方式，逃离了这让她窒息的日子。
日子乱了套，如天翻地覆，任谁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上了。云在她姐姐的操作下，匆匆嫁去了河东镇子上，离开了这个伤心地。海作为被卷入漩涡中心的人，备受打击，自觉在村子里也待不下去，遂背上铺盖卷去北京投奔了亲戚。

自此再无消息，各自过活。

再见面 已是中年。却早已物是人非，徒留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