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凡传》引子

作者：木丹言

​​无向辽东浪死歌

【隋】王薄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著红罗绵背裆。

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风起于青萍，乱生于宫阙。

大业元年，洛阳城外，黄土未干，运河之水已滔滔东去。那不是水，是千万民夫的血泪，是隋炀帝一纸诏书下，碾碎的万家灯火。江湖传言，有老匠人于河底沉石碑，上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八字，字迹如刀，入石三分，无人敢掘，亦无人敢言。

大业七年，长白山雪未化，王薄一曲《无向辽东浪死歌》，竟引得千山响应。有少年负剑下山，自称“孤鸿子”，鼓动天下饥民不拜官府，不纳粮税，于驿站墙头题诗：“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翌日，官差寻迹，唯见雪地一痕剑影，直指长安。

大业九年，杨玄感于黎阳举火，烽烟未及天际，已有人于暗巷中传递一卷残简，名曰《太公兵法·补遗》。传言此书得自终南山隐士，页页皆藏阵法，字字可破军心。有豪侠名“铁衣客”，夜入兵营，将此书分赠三十六路义军，飘然远去，只留一句：“忠于社稷者，未必忠于苍生。”

大业十一年，雁门关外，突厥铁骑如黑云压城。隋帝困于孤城，百官束手。忽有白衣少年，策马破雪，率三百骑直冲敌阵，箭如流星，刀似惊雷，乃李渊二子李世民，年方十七，归谓其父曰：“天不亡我，非天助我；我自为天，方得生路。”

大业十二年，天下已非大隋之天下。

太原城内，李渊闭门不出，却日日于后园习剑，剑锋所指，非草木，非石兽，而是地图上那一道道被红笔圈出的州郡。其二子世民，此时年已十八，常携一卷《孙子注》独坐城楼，风过处，卷页翻飞，竟似有千军万马奔腾其上。

瓦岗寨中，翟让笑饮烈酒，李密坐于高台，手执一柄青铜短匕，刃上刻“王”字，却非帝王之王，乃“亡”字之形。他低声对左右道：“天下英雄，非在甲胄，而在人心。谁能让百姓不饿，谁便能得天下。”史载李密少时挂《汉书》于牛角，行且读，越国公杨素见之，叹曰：“吾观李密识度，汝等不及。”

窦建德据河北，定都乐寿，自称夏王。他不修宫室，先设“义仓”赈济饥民，开“义学”教化童蒙。每克一城，所得金银细软，尽数分予将士，己一无所取。平日食不重肉，妻曹氏不衣纨绮。百姓感其恩德，不呼其王号，皆称“窦父”。曾亲执犁铧，于乐寿城外劝课农桑，百姓跪泣，曰：“夏王不似帝王，似吾父也。”其军行过，秋毫无犯。有士卒私藏百姓一绢，建德当众鞭二十，令曰：“动百姓一针一线者，如此卒！”

杜伏威在江淮，率众劫富济贫，所过之处，官吏逃窜。其人狡谲多算，曾于安宜城外，单骑入海陵贼帅赵破阵大营，携酒肉，笑言：“若愿从我，共举义旗；若不愿，今日便死于我剑下。”酒酣之际，突起斩赵破阵于席间，尽收其众。后攻安宜，因怒而屠之，江淮震动。智勇兼备，吞苗海潮、败宋颢、降汪华，终据江淮，尽有江东、淮南之地。

刘武周踞马邑，北倚长城，南窥太原。此人本为马邑鹰扬府校尉，性如朔风，烈而多疑。帐下有两员悍将：宋金刚善使长槊，尉迟恭惯用铁鞭，皆万人敌。然刘武周最重一谋士，名苑君璋，原为雁门寒士，言：“并州李渊，龙潜之相；突厥始毕，贪狼之性。引狼噬龙，可得渔利。”遂遣使携金帛北入草原，与始毕可汗盟于白道川，约以雁门以北尽归突厥，换铁骑三万南侵。

王世充守东都，掌十万骁果。其人身长七尺，自言乃西域胡商之后，通晓各族言语。初为江都郡丞，以谄媚得幸，督工运河时暗蓄死士。炀帝南巡江都，留其镇守洛阳。世充每登天津桥，望洛水滔滔，辄对心腹言：“天下如弈棋，李密执黑先行，吾当后发制人。”暗中却遣侄王仁则收纳绿林，又密联江淮杜伏威，许以漕运之利。

突厥始毕可汗坐拥漠北，控弦四十万。牙帐设于郁督军山，金狼头纛高十丈，百里可见。其人鹰视狼顾，尝对诸部酋长言：“汉人皇帝是牧羊人，各路反王是争食的狼。我等当让狼群互相撕咬，待其力竭，再尽收羊群。”去岁雁门之围未得隋帝，深以为憾，今岁闻中土大乱，大喜，命左厢察阿史那社尔为“南面设”，统五万骑巡阴山。

高丽王高元据辽东，闭关自守已二十载。自隋朝三次征伐后，高丽举国修城堡、炼铁甲、积粮秣。平壤城中，有老匠仿隋弩造“神机弓”，射程可达三百步。高元每日晨起，必登安鹤宫望南，见鸭绿江雾起，则问国相乙支文德：“中原烽火，可会烧过江来？”文德每答：“大火烧林时，松鼠当藏洞中。”

萧铣割据江陵，自称梁帝，复南梁旧制。此人乃后梁宣帝曾孙，素好文墨，麾下多江南士子。每临朝，必戴通天冠，着绛纱袍，言必引《楚辞》。然其部将董景珍、雷世猛等皆草莽出身，嫌其迂阔。去岁有洞庭渔民歌曰：“梁宫笙歌夜不休，不知汉水已北流。”暗指萧铣只知偏安，不图北进。

另有朔方梁师都、河西李轨、吴兴沈法兴、渔阳高开道等，各据州县，大者拥兵数万，小者不过千余。或联突厥，或附李密，或降隋室，朝秦暮楚，盟誓如戏。

而此时，长安城中，宫灯依旧辉煌，隋炀帝犹在龙舟上听江南小调，指尖轻叩玉板，唱的是：“绿觞素蚁流霞饮，长袖清歌乐戏州。”

风雨，已成潮。

潮起之时，无人能挡。

木丹言版权所有。本文内容仅供免费阅读，任何形式的转载、改编、翻译、AI训练或商业使用须经作者书面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