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骑手已饱和，到处都是，而网约车也已经饱和！

《网约车已饱和》

1.喋喋不休的抱怨

我不太喜欢挤大巴或者坐上高铁，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往往会采取顺风车的方式。
由于路途长，顺风车司机往往是乐于和乘客聊天的。除非是乘客不愿意聊。出租车可能半小时就到了。这一点则往往截然相反。
但，顺风车聊着聊着，就容易对原先所在的公司发出抱怨之声。想来也是，这些顺风车司机往往三四十岁，如果能够原来的公司待遇尚可的话，谁又愿意辞职出来跑顺风车呢？
中年被辞退，对于他们而言确为一种无形的大山，因为这些男人已经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未来更是因此充满了不确定性。某些搭载平台在向下调整单价，仿佛在试探各位司机的底线。严格来说，他们面对生活已经没有多少招架之力。
我由于人坐在他们的车子上，只好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有的人，说上两句出出气，也就结束了。但我也遇到过了那种喋喋不休的，越骂越起劲。
此时，我只能掏出一根香烟，询问对方抽不抽。对方先是一愣，然后接过了香烟，叼在嘴里，便自然而然沉默上了。
点燃香烟之后，再次吐出来眼圈的时候，一切烟雾在他们的鼻梁左右四散开来，绕着脖颈逐渐消失，他们便消解了那些哀愁与怨怼。
过往云烟，过往云烟，这个词或许就是这么来的吧。
他们有时候也抱怨：“跑顺风车的人，早就已经饱和了。跑这个的越多，搭载平台给的单价越低，现在有的人宁可亏也要继续跑，真搞不懂这样子有什么意义。”

2.是车子也是卧室

某次，我留意到顺风车的司机车牌是“豫”，即河南，并非我们江苏本地的车子。我就询问他：“你不是我们本地人吧？”
对方回答：“我是河南过来的，你们这里的单子，单价比我们那边高一点。我们那边打顺风车的人太少了，有时候一天都接不到一个单子，我们就往江苏和上海这边跑。”
我点了点头，说：“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江苏这边的顺风车这么多外地来的。”
对方说：“倒也不是刻意来江苏，而是有单子就跑，到处跑，走到哪里算哪里。”
我没有再接话。我看着司机，扭动着脖子，在活动着肩颈部位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的表情好像有些难受，又带了一些关节活动开了之后的惬意感。我的脑海里忽然多出来了又一个新的疑问：他们到处跑，晚上住在哪里呢？
过了三四分钟，我向司机直率地提出了这个问题：“那你们晚上住在哪里呢？”
司机笑着说：“睡车上呗。”
我惊讶了，说：“你们晚上就睡在车后排吗？”
司机点了点头，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嗯”。
我说：“那个子高的人怎么办呢？”
司机说：“个子高的人就得蜷起来睡了，他们有的怕受这个苦的，就在本地跑，晚上就回家。”
我听到了这句话，顿感世界上真的没有哪一份工作是容易的。
起初的时候，我看这些司机都买了属于自己的车子，再怎么说也算是家境条件很好的。可即便如此，为了好好地生活下去，他们也依然在承受着生活压给他们的担子。
后来，那个来自河南的司机说：“太好了，接到了一个苏州的单子！”
我就知道，这苏州的单子，单价一定是比较高的。司机将我放到了目的地之后，就迅速地掉转车头，前往苏州的方向去了。
那远离他河南老家的方向。我在夜色中提着行李，即将靠近心心念念的家庭港湾，而他即将在他的爱车内蜷缩度过一夜。那一晚，车子会是饱饱的。内部也会是挤压的、臃肿的，混杂着泡面的味道和车油的气息。一辆小小的车，未必装载得下一个中年男人的落寞。

3.车内装着自由的风

之后，我又重新叫了一辆车，这辆车的司机态度则很好，也没有坑蒙拐骗的现象。他坐在驾驶位置上，从前排后视镜内不断看向我。
我询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我感觉到奇怪，而且，刚接你这个单子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奇怪了。你离高铁站这么近，完全可以坐高铁，怎么打顺风车？”
我说：“我本来就是出来旅游散心的，需要这种在路上的感觉。坐高铁不会给我这样的感觉......”
我通过后视镜看着司机的那一双笃定的眉眼，补充询问道：“你能理解吗？”
我说“你能理解吗”的时候，前排的司机莞尔一笑，挪开了从后视镜注视着我的眼睛，像是在避免某种尴尬，但是头却认可似地点个不停。
我感觉这一幕挺有戏剧性，挺艺术的。
过了一会儿，司机说：“我真的挺能够理解你的，我也一样，不喜欢拘束，就从原来的公司辞职了。现在我开着顺风车，相当于到处环游了，岂不自由？”
我怔住了。
一直以来，我对于他们这种车居车行的生活，定义为漂泊无依。但是他居然能够将这种生活定性为“自由”，这真是令我震惊了一下。
司机又说：“我印象最好的，是去云南的洱海边上兜风。那里的景色太美了！我本来刷到了一个单子，但是看到这个美丽的风景，不愿意有乘客打扰，都没有接那一单，就绕着洱海，一直开，一直开。”
我能想象出那样惬意，点了点头，认同地说：“那很有生活了。”
司机重新通过后视镜，看向我，询问：“你是去江苏，是吧？”
我点了点头。
司机说：“路过黄冈的时候，我想带你在山路上兜兜风。会多耽误半个小时，看你意愿，你若是不愿意，咱们就正常行驶。”
我说：“当然愿意。”
司机斜着嘴笑了一下，说：“你居然不怕？”
我哈哈大笑，说：“我一大小伙子，我怕啥呢？”
司机路过黄冈的时候，带着我沿着山路往上开着。车子爬坡的过程中，一颠一颠的，颇有几分骑马的感觉。
而夜幕已经降临下来了。这里是山区，发电的地方不多，能挡住星空的高楼也不多，所以星星比灯光耀眼。我们在这半紫半墨色的山中，一直盘旋而上。我知道，一会儿也将盘旋下去。
但此刻，我们已经忘却了许多烦恼，胸腔中激荡着大山的回音。
车子里装满了饱和而又快活的风。我的袖口被钻进来的风完全灌满，轰隆轰隆地一振一振，野性而又率真。我的心跳，也已经加载到了快乐的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