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汉正名 《给阿嫲的情书》上映那几天,朋友圈哭了一片。潮汕话、侨批、阿嫲、唐山、南洋——这些词忽然就从博物馆展签里活过来,变成有温度的东西。一部讲方言、讲汇款单、讲老太太的片子,没有大制作,没有流量明星,偏偏把许多人心里那根线扯出来了。 这事本身就值得琢磨。 中国影院每年上映几百部电影,大部分演完散场,留不下什么。这部讲"下南洋"的片子,讲百年前一群人怎么守着祖屋、写着家书、寄着侨批,反倒让几代之后、早已不写信的现代人看哭了。它所触及的,无非一个追问:你是谁,从哪里来,跟谁连着。这个追问绕不开一个词。 汉。 上篇:汉之名,何以成讳 "汉"这个字的分量,不是今天才有的。司马迁《史记》里,太初年间已用"汉"指称这个帝国及其文明体系。此后两千年,它不仅是朝代名号,更成了一个文明的自称——汉族、汉字、汉语、汉学。这个"汉"字底下,压着世界上最绵长的一套书写系统,从甲骨到简帛到纸墨;一套政治伦理,从周礼到汉制到唐律;一套人生哲学,从孔孟到程朱到阳明;一套审美范式,从《诗经》到唐诗宋词到明清小说。它盖不是某个朝代的政治发明,是几千年层层叠叠积下来的文明岩层。 敦煌藏经洞里出土的写本,最晚的有宋初的卷子,最早的到十六国。学者在那些泛黄纸上辨认出《论语》《孝经》《诗经》《庄子》《文选》的抄本——有的是学童的习字,有的是僧人的日课,有的是边塞戍卒托人抄来的家书。这些纸片上翻来覆去抄的,就是汉文明的日用底本。彼时并无所谓"文化自信"一类的说法,但西北荒漠里的兵卒、僧侣、学童,手里握着、嘴里念着的,全是这套东西,不因边塞苦寒而断绝,不因战乱流离而散佚。汉文明真正的根性,原来不在庙堂的仪轨里,而在人最困顿的时候还要守住的那口气。 《礼记·中庸》言"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古人把日用伦常里的秩序感——仁、义、礼、智、信——当作呼吸一般嵌入日常。钱穆晚年反复讲"温情与敬意",说读中国史要带着温情与敬意,不能把自己几千年的文明当作一堆死物去解剖。这话放到今天,恐怕比当年更急迫。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近百年来,"汉"这个字被逐渐染上了一种不太好说的味道。 如今若有人公开谈论"汉文化"三个字,旁边马上有人皱眉:你是不是搞大汉族主义?你是不是要复古?你是不是排斥少数民族?三个问题像三把锁,把正常的文化讨论锁得严严实实。这局面有其历史脉络。晚清以降,中国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从甲午到辛丑,从五四到抗战,知识分子面对西方器物与制度的碾压,一条主流的自救路线就是"反传统"——孔家店要砸,汉字要废,礼教要吃人,家族是枷锁,乡土是落后。这套话语在救亡图存的年代自有其合理性,但它同时埋下一个很深的心理暗示:汉文明的遗产,大抵是负资产。 鲁迅当然是伟大的。然而"汉字不灭中国必亡"一类激愤之语,在百年传播中早已脱离具体历史语境,蜕变成一种文化姿态——似乎对自身传统越决绝,便越"进步",越"现代"。这股风一直刮到今天。更麻烦的是,近几十年的舆论里,"汉"鲜有机会以正常面貌出现。它的出场方式无非几种:要么被当作"少数民族文化保护"的对立面,一句"你们汉族人没有文化了"便打发了;要么被简化成几件影楼汉服和几句"之乎者也",沦为刻板印象的边角料;要么干脆贴上"大汉族主义"标签直接消声,仿佛谈汉文化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陈寅恪在《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里有段话:"其真能于思想上自成系统,有所创获者,必须一方面吸收输入外来之学说,一方面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他说的就是这个——你可以吸收,但不能忘了自己是谁。然而百年下来,"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这句话,在许多语境里已经说不出口了。 随便换个文明主体,这逻辑的荒谬便一目了然。法国人讲法语、讲法兰西文明,无人觉得那是对布列塔尼语的压迫;日本人穿和服、过女儿节、讲和敬清寂,无人觉得那是在搞大和民族主义;犹太人研究希伯来文、读《塔木德》,复国后复兴那门几乎死亡的古代语言,全世界知识分子大多抱以敬意,不觉得这是对其他民族的冒犯。偏偏到汉文明这里,谈自己的文字、宗族伦理、家国观念、诗书礼乐,就变成了"有嫌疑"。百年文化自卑结出的果实,莫此为甚。亦是一种变相的自我殖民——用别人的标尺量自己,还嫌自己长歪了。 中篇:兴汉何为 但必须澄清一个根本的误解。 历史上从来不曾存在一个静止的、纯粹的、与外界隔绝的古典汉文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中原的宽袍大袖被改成紧身短衣,那是向北方游牧民族学的。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鲜卑贵族穿汉服、说汉语、改汉姓,变成了洛阳士族。盛唐长安城里,胡商、胡姬、胡乐、胡服比比皆是,李白写"笑入胡姬酒肆中",没觉得那是在污染汉文明。宋代理学吸收了佛学,明末徐光启翻译《几何原本》,清代康熙学欧几里得几何——这些人都不觉得"吸收外来"与"守住根本"之间有什么矛盾。汉文明的秘密从来不在封闭,在消化。把外来的东西吃进来,化进自己的骨架里,长成自己的一部分。佛教从印度来,到了中国成了禅宗,成了中国哲学和美学不可分割的板块。马克思主义从欧洲来,在中国的实践中长出了自己的形态。恰恰是一个有主干的文明,才有底气去吸收、消化、转化。没有主干的"开放",无非是被淹没。 所以兴汉主义真正的对手,从来就不在少数民族那里,也不在外来文明那里。它反对的只有一件事。 数典忘祖。 那兴汉到底兴什么。 头一件,汉字。汉字不只是一种记录工具。将近两千年前,许慎在《说文解字》序里已经把事说得很明白——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一个五六岁小孩学"山"字,纸上画三道线,那三道线背后是甲骨上的刻痕、青铜上的铭文、汉碑上的隶书、王羲之的兰亭、颜真卿的祭侄稿。三千多年的书写记忆,三笔就塞进了一个小学生的铅笔盒里。此非怀古,乃文明基因的活体传递。 第二件,家庭与宗族伦理。曾子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论语·学而》),这话今天读来一点不过时。清明扫墓、除夕祭祖、家谱修缮、祠堂议事,这是一套运行了上千年的民间自治系统和社会责任网络,绝非什么"封建迷信"。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用"差序格局"四个字精准描述了这套体系的运作逻辑——中国人的社会关系像石子投入水中的波纹,从家庭推及宗族,从宗族推及乡里,从乡里推及国家。此套伦理在历史上自有其局限和问题,但它提供的责任链条、归属感和道德底线,恰恰是现代社会越来越稀缺的东西。 第三件,家国观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学》)走过了头固然容易变成规训,但其内核是成立的:一个人的道德责任由近及远、由小到大推出去。先管好自己,再管好家庭,才谈得上参与公共事务。这个秩序感一旦丢了,就只剩下原子化的个体和涣散的公共生活。顾炎武《日知录》里有一段话,掷地有声:"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他把王朝更替和文化沦丧分得清清楚楚——换朝代叫亡国,人伦崩溃叫亡天下。因之他又讲了一句:"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这就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出处。讲汉文化的家国观念,追的就是这个"天下"意识,不是某个朝廷的利益。 第四件,乡土与方言。《给阿嫲的情书》在这一点上做出了最有力的论证。潮汕话非"土话",乃闽南语系里最古老的支系之一,保留了巨量古汉语语音和词汇。当一个人把祖辈方言丢掉、搬进城里说普通话,丢掉的不仅是"口音",是一套关于土地、人情、饮食、节气、生死的完整语义系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语言濒危当作文明危机来处理,而我们自己,很多时候却把方言当成"落后"的标签主动洗掉。何等的可惜。 第五件,海外华人与故土的关系。侨批之珍贵,不在金钱多寡。它证明了一件事——人可以走到天涯海角,那条连着家的线没有断。南洋的华人建宗祠、办华校、写侨批、过年关、拜祖先,离故土几千里、隔了好几代人,还死死守着这些东西。何以如此。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身份锚点。不守这个,就真的成了海上浮萍,什么都不是。 下篇:正名 回过头再看《给阿嫲的情书》为什么能让人哭。 因为它讲的都是很小的事——一封寄了几年才到家的信,一个阿嫲在灶头边念着的名字,一张泛黄的汇款单。这些东西小极了,但它们后面站着的是几千年的文明习惯:敬祖、思乡、念家、守信、重情。这几样东西,就是汉文明给中国人的底子。你可以批判它、改良它、补充它,却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中国不需要兴汉主义"这一类话,说的人往往未必真的不需要;他们只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一个人可以挣很多钱、住很大的房子、说很流利的英语、吃很精致的西餐,但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不知道家门口那棵树是谁种的,不知道清明节为什么回去烧纸,不知道家谱上的人名跟今天的生活有什么关联——这个人会快乐吗。也许会。但他终究是浮着的。 汉文明几千年攒下来的东西,说来也不复杂,无非一套安身立命的方案。它告诉你人怎么跟家族相处,怎么跟土地相处,怎么跟祖先相处,怎么跟后人相处。这些东西也许不时尚、不洋气、不够"国际化",但它能让你落地。兴汉主义要做的,就是让中国人重新落地罢了。 《给阿嫲的情书》片尾,那封走了一年才到唐山的侨批终于放在阿嫲手里。镜头没有煽情,没有配乐轰炸,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那个画面比任何口号都有力量。 它说的不过是一句很朴素的话—— 你走多远,都有人记着你。 这大概就是兴汉主义想说的全部了。
异次元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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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就是送给全世界漢人的情书,没有忘记他们当年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