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空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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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空居士
5月7日 11:38OP世人都说醒着是真的,梦里是假的。笔者私以为,这不过是醒着的人彼此说定的一句谎话,说得久了,便都信了。
庄周梦中化蝶,翩翩然不知身在何处,醒来却不知是蝶梦人,还是人梦蝶。笔者读到此处,灯也不续,书也不翻,只是对着窗外的夜发一会儿怔。夜是什么颜色?说不清楚。和梦的颜色大约差不多。
某一夜,或某一梦,笔者见一人。
他立在哪里,说不准。光从他身后来,把他的面目淹没了,只剩轮廓,像晨雾里一棵树的影子,笔者凝神去看,它偏偏不实。笔者问他名字,不言。问他从哪里来,不语。只是向笔者展示了一重又一重的幻象,幻象里还有幻象,不知深处是什么。展示完了,他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他从来就没有来过。
笔者将那些幻象记下来了。
记着记着,竟成了这一册书。书里真的,或许是假的;假的,或许是真的。笔者自己也说不清。读者若问哪句可信,笔者只能答:都可信,也都不必信。这本就是愚人的梦,愚人的书。
无执者,无所执取也。笔者以此为名,原是自嘲,也是自警。然而写了这许多,执着于文字,执着于那个不肯散去的声音,究竟算不算无执?
如今这执笔之人,想邀诸位走进笔者的幻梦里,听一听笔者的喃喃呓语。梦生梦,梦叠梦,梦梦相续,不知何处是梦的边界。如露珠在草叶上停了一夜,天光一亮,便不见了,露珠不见了,草叶却更清晰了。又如蝶翅扇过的一阵风,以为看见了,却空空而无一物。
第一回 生于犍陀罗的比丘
无名之人展示的第一重幻象,是一座城。
城在恒河平原上,旁边是萨拉育河,日夜不停地流。这条河很古老,古老得连河里的水都像是记得什么,记得那些在它旁边出生的人,记得那些走进它的水里涅槃的圣者。
这座城也很古老。古老到史书还没有写出来之前,它就已经在这里了。古老到神在这里出生,英雄在这里死去,香火从来没有断过。
笔者在幻象里走动,有一次在河边听见两个人说话,说起这座城的名字。梵语,Ayodhyā,意思是不可征服之城。笔者把这个名字默默记下来,继续走。
笔者不知是什么季节,只觉得空气很重,湿气裹着热气,热气又压着湿气,沉甸甸地落不下去。榕树垂下来的根像一道道沉默的帘子。石头台阶从街道一直延伸进河里,有人在河边洗衣,有人在烧香,远处寺庙的钟声压过了河水的声音。笔者在幻象里,以意生身而立,无形无体,如实观照。
人群里有一个比丘。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老,是因为他好像在想什么,想得忘了脚还在走。袈裟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脚上的尘土说明他走了很远的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不是在看街道,不是在看人群,是在看别的什么,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哪里的东西。有人从他身边挤过,碰了他一下,他没有反应,继续走,继续想。笔者看着他,忽然知道了他的名字,不是谁告诉的,是从幻象里自己渗出来的,像墨渗进纸里。
他叫阿僧伽。
犍陀罗的比丘,阿僧伽,梵语作 Asaṅga,意为不执、无著。汉土的人后来译他的名字,译作无著,无所执著之人。笔者看着他走在那条石板路上,心想,这个名字,不知是他修来的,还是早就写定了的。
第二回 阿毗达摩论师们的困境
那时候他还年轻,住在寺院的东厢,和七八个师兄弟挤在一间房里。每天天没亮,油灯就点起来了。他坐在灯下背论典,《大毗婆沙论》,两百卷,师父说背不完不算入门。他背,背到嘴里发苦,背到那些字失了意思,只剩声音。旁边的师兄闭着眼睛背,背得又快又稳,像流水一样。阿僧伽背着背着,忽然停下来了。
他发现他不知道自己在背什么。
不是忘了,是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在用嘴巴重复一串声音,那串声音两百年前就有人在重复,再过两百年还会有人在重复。他对着油灯发一会儿怔,然后继续背。
有时他会想,这些字,佛陀说过吗。佛陀坐在菩提树下,坐在鹿野苑,坐在各种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开口说话,说的是不是这些?两百年过去了,经过多少人的嘴,多少人的笔,多少次结集,多少次争论,传到他手里,还剩多少是原来的意思?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有一天他读到一句话:诸法实有,我体则无。法是真实存在的,但人没有自性。他读了很久,然后去找师父。
他问:如果法是实有的,那是谁在造业,又是谁在受报?
师父给了他一个答案。答案很长,引了很多前人的论述,说得密不透风。阿僧伽听完,点了点头,退出来了。
那个问题还在。师父的答案绕过了它,像水绕过一块石头,石头还在原地。
他退出来之后,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廊外有月亮,很大,很圆,挂在院子上面,把影子刻在地上,清晰得像是凿出来的。月光落在袈裟上,石板上是一片银白。一切都很静。有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还没有成形,他就把它按下去了。他知道那个念头如果说出口,师父的脸色会变的,就像听见了什么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不是师父在敷衍。那个答案是说一切有部两百年积累下来的答案,无数论师反复打磨过的答案。它说:没有真实的我在造业受报,只有法的相续在运作,补特伽罗不过是对这个相续的一个方便命名,假名安立,并无实体。
那法的相续是怎么维持的?是什么保证这一刻的法和下一刻的法是同一个相续,而不是两段不相干的流?答案说是因果。那因果本身是一个法吗?它实有吗?如果实有,谁在维持因果的相续?诸法无我,那谁在轮回?
问题还是在。只是往深处去了一层。
寺院里不缺论师。东厢西厢住的都是能把《大毗婆沙论》倒背如流的人,辩论起来引经据典,密不透风,一个论点能拆成十个,十个能再拆成百个。阿僧伽听他们辩,辩的是法的分类,法的定义,法和法之间细如发丝的差别。没有人问他那个问题。或者说,那个问题早就有人问过了,答案也早就写进论典里了,不需要再问,不需要再想。
满屋子都是人,但没有一个人在问同一个问题。
这是一种奇怪的孤独。
夜里寺院熄了灯,他躺着,听旁边的师兄弟们的呼吸声渐渐沉下去。脑子里不是论典,是那块石头。他盯着黑暗,黑暗什么都没有告诉他。窗外有虫鸣,远处有河水的声音,远处的河,日夜不停地流,不知道流去哪里。
他想,法是实有的,那这条河是实有的吗?河里的水每一刻都在流淌,流淌完了还是这条河吗?如果还是,那哪里是实有的,是河床吗?是河的名字吗?是人记住这条河的那一念吗?
他想着想着,眼皮慢慢沉了。油灯的火苗在眼前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远处的河水声还在,他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三回 梦中的世亲
他梦见了弟弟。
梦里是犍陀罗,是他们小时候住的地方。院子里有一棵树,树的样子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梦里认得,一眼就认得。世亲坐在树下,低着头,手里握着一片贝叶,像是在读,又像是在写。阿僧伽走过去,世亲没有抬头。
他叫了一声。世亲还是没有抬头。
梦就是这样,想靠近的人,总是比想的更远一步。想抓,却扑了个空。
母亲的声音从什么地方传来,不知道从哪里,像是从墙里,像是从地下。她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那个声音阿僧伽认得,认得进骨子里,认得比任何论典都深。他在那个声音里站了很久,不想走。
后来世亲抬起头了。
他的脸很年轻,比阿僧伽记忆里的还要年轻,像是他们还没有出家之前的样子。他看着阿僧伽,神情说不清楚,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那种什么都明白又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阿僧伽想开口,想说很多,一个字也没有出来。
世亲低下头,又继续读他的贝叶了。
阿僧伽仰望星河,天还没亮。星还挂在天上,疏疏落落,像是忘了该走了。窗外虫声如旧,远处的河声如旧。他躺着,盯着黑暗,想起母亲送他们出家那天的事。她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看着他们走远。他回头看过一次,她还在那里。他没有再回头。
他不知道弟弟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弟弟比他聪明,比他快,比他更容易把一件事说清楚。
有时候他想,也许弟弟是对的。
第四回 佛的脸
梦还没有醒。
梦往更早处走了,走进了他更小的时候。家附近有一尊石像,他每天都要经过。像很大,比大人还高,坐在那里,眉骨高,鼻梁直,衣褶深。大人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西方来的王,带着他的军队一路打到这里,打完了走了,但他的人留下来了,他们的手艺也留下来了。那些刻石头的人,把他们自己神明的脸,刻进了佛像里。
阿僧伽站在石像前,看了很久。
不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样,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佛陀的脸不是这张脸。或者说,佛陀的脸不应该是任何一张脸。
他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了。低下头,合掌,按照大人教的样子顶礼。
石头还是石头,佛还是佛。只是那个想法,一直没有散。
石像后面钻出来一个小沙弥,头刚剃过,头皮还有点青,仰头看他,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事,等着被人发现。
从袖子里摸出几片贝叶,掂了掂,往他面前一递,说: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你这个异域来的孩子,想不想学?想学,我可以教你。
阿僧伽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想了一下,自己不是在故乡吗,何为异域?
问:这法究竟吗?
小沙弥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想了一下,眼睛先亮了亮,然后莞尔一笑,转身走了,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阿僧伽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几片贝叶。 -
解空居士
5月7日 11:39OP第五回 揭谛
有一天他出去化缘,在一户人家门口等着。开门的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行动很慢。脸上的皱纹很深,深到像是刻进去的,每一道都有来历。眼睛却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之后才有的亮,像深水里的光。他看了阿僧伽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侧过身让他进去。
盛饭的时候背对着他,肩膀动了动,像是在想什么。饭盛好了,他放下碗,在旁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抬起头,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说话,等着。
老人说:师父,你们寺院是不看大乘的吧。
阿僧伽说:大乘不是佛说的。
老人叹了口气。叹气的时候眼睛往下看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然后抬起头,说:也不一定。不过大乘那边现在也乱,有人拿空义当借口,说什么都是空的,戒律也是空的,做什么都无所谓。有人说自己开悟了,到处收徒弟,收钱收供养。说起来是菩萨道,看起来和那些外道没什么两样。
阿僧伽听着,没有说话。
老人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笑。又说:不过里面也有真修行的。我见过一个,讲缘起讲得很好,说诸法皆空,说得我心里忽然静下来,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我不懂那些道理,就是觉得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阿僧伽把饭吃完,道了谢,离开了。天还热,脚下的土是干的,背上有汗。他一边走,一边想老人说的那个讲缘起的人。说得我心里忽然静下来,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自己从来没有那种感觉过。
那个老人说的话,他一路上都在想。
他想起老人说的那个讲缘起的人。他没有问那个人的名字。但后来又有人提起,说那个人叫龙树,已经圆寂了很久了。
后来他离开了说一切有部的寺院。
路上有一天,他经过一个市集。正是正午,日头很烈,香料的气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小贩的叫卖声一层压一层。他低着头走,想快点穿过去。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叫卖声,是另一种声音,从人群的某个角落里渗出来,很低,很慢,像是和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他的脚停了,侧过头去看。
一个老人坐在墙角,背靠着墙,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但那声音在他作意里待了下来。不是意思,是声音,像曼陀罗花悄悄盛开,一瓣一瓣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气味。像是有人在邀请他,邀请他一起渡过什么,渡到哪里,他不知道。
第六回 龙树的山海
走了很久,走到了另一个地方。他听说这里有人私下传着龙树的论典。寺院里的气息不一样,有人在廊下诵经,声调和他熟悉的不同。
有一个沙弥悄悄把几片贝叶递给他,没有说话就走了。贝叶上是龙树的论典。
他拿着那几片贝叶,站了一会儿。他知道这是什么,在说一切有部的寺院里,这个名字是作为异端提起的。他把贝叶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坐下来,展开,开始读。
他以为自己懂缘起。在说一切有部里学了这么多年,缘起是最基本的东西,诸法依因缘生灭,这他背得烂熟。但龙树说的缘起是另一回事——因为缘起,所以无自性,因为无自性,所以空。不只是人空,法也空,连因缘本身也空。
他原来懂的那个缘起,法还是实有的,至少还有个东西可以抓住。龙树把那个也消融了。
龙树给了一个名字,叫中道。不落有,不落空,不是有也不是无,不是断也不是常。
龙树自己也知道这把刀两面都快。他说过,空如蛇,抓错了,反被其噬。但有人偏要去抓,抓了,把空翻了个面,说这就是梵,就是那个不生不灭的本体。龙树听见了大概也会皱眉。
阿僧伽看着这两个字,不知道自己握不握得住。
阿僧伽放下贝叶,坐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那个小沙弥。想起那句话——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那时候他笑了,问这法究竟吗。
现在他不想笑了。
那块石头变成了山,山后面是一条河,河的对岸是他看不见的海。
他知道龙树不是自己要辩赢的对手。他站在山脚下,不知道该不该渡。
第七回 入定
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坐下来。
芒果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河水声。他闭上眼睛,调息,入定。这是他每天做的事,做了很多年,身体已经记住了那条路。
但这一次不一样。
定境刚刚稳下来,幻象就来了。不是光,不是净土,不是他期待的慈氏菩萨的面容。是一座城,一场火,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睁开眼。什么都没有,还是那片树林。
他重新闭上眼睛。幻象又来了。
芒果林的气味从定境外渗进来,是湿土的气味,是树脂的气味,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的气味。他的身体坐在那里,他知道,但他感觉不到那个身体了。
他坐在那里,心里升起一个念头,压也压不住:
这是魔境。
第八回 他来了
幻象里有一个人。
他站在光里,光从他身后来,把他的面目淹没了,只剩轮廓。阿僧伽想看清他的脸,看不清。只看见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不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样子。
阿僧伽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这是魔。他想。定境里出现不认识的相,出现说不清来处的光,出现这种说不出哪里不对的面孔,这是魔境。他在论典里读过,师父也讲过,修行到某个地方,魔会来,魔会现出种种相,让你以为是佛,让你跟着走。
他想退出定境。退不出去。
定境里没有温度,但阿僧伽觉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皮肤上的凉,骨子里的痒。他知道接下来,他再也不会是原来的他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人开口了,没有声音,但阿僧伽听见了,听见的方式不是耳朵,是别的什么。他说:「我给你看几样东西。」
第九回 顿与渐
第一样东西是一场争论。
争论在一间大殿里,两边各坐着一群人,中间隔着一段空地。一边说:佛性本具,一念即是,悟了就是悟了,悟不了再修一万年也没用。另一边说:一念之间能悟,一念之间也能堕,悟了之后还要修,修是保任,保任是一辈子的事。
一边说:你说的修,是法执。
另一边说:你说的悟,是狂禅。
有人在大殿南廊壁上写了四句: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墨迹还湿着,往下淌了一点。有人看了,沉默了很久。有人看了,摇了摇头,走开了。
夜里又有人来,在西间壁上,请人代写了四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两面墙,两段字,都在这间大殿里。
争论一直没有结果。
幻象往后走了很久,很久。
大殿还在,只是里面的人换了。当年争论的那个老僧,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入了涅槃定。殿外传来声音,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很快,很乱。然后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群年轻人,袖子上戴着红袖章。他们看见老僧人坐在那里,走过去。
阿僧伽想喊,喊不出声音。
血从袈裟里渗出来,渗到蒲团上,渗到地板上。老僧人还是坐着,没有倒,像是还在定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十回 一块肉
第二样东西是一块肉。
佛陀在世的时候,每天早上出去化缘,钵里装什么就吃什么。律典里有规矩,叫三净肉——不见杀,不闻杀,不疑为我杀。施主供养,随缘受食,这是修行人的气度,不是贪口腹。
有一个比丘来找佛陀,说僧团应该全面素食,还提了几条更严格的苦行规矩,说这样才是真正的出离。佛陀一条一条听完,一条一条拒绝了。那个比丘认为佛陀堕落了,愤而另立僧团,带走了五百人。后来那五百人又回来了,那个比丘在史书里变成了一个反面的名字。
有人说他是魔,说他嫉妒,说他心怀不轨,说他的每一个提议背后都是私心。也有人私下觉得,他说的那几条苦行规矩,本也没有什么错,只是时机不对,人不对,所以成了恶。
然后幻象往后走了几百年。
他看见了一个南方的王。那个王信佛,信得很深,深到觉得自己有责任替佛做主。他颁布了命令,说天下僧人不得食肉,不得饮酒,违者论罪。命令写得很认真,引了经文,讲了道理,说慈悲为本,众生平等,怎么可以开口吃肉。
从那以后,一块肉变成了一条戒。戒变成了传统,传统变成了天经地义。
但南边的僧人还在吃肉。他们说,这是佛陀亲口许可的,律典写得清清楚楚,三净肉不犯戒,随缘受食才是正道,执着于吃什么不吃什么,反而是另一种贪着。北边的僧人说他们堕落,说慈悲心何在,说大乘菩萨怎么可以为了口腹之欲伤害众生。藏地的僧人有自己的一套说法,高原苦寒,蔬菜难得,情况不同,戒律也该通融。
三边各有经典依据,三边各有道理,三边谁也说服不了谁。争了一千年,还在争,大约还会再争一千年。
阿僧伽看着这一切,想起佛陀每天早上出门化缘的样子,钵里装着什么就吃什么,吃完了继续说法,说法完了继续走路。
那个时候,这件事没有这么复杂。
他想起自己吃过三净肉,没有多想。现在他不确定那算不算随缘,还是算不在乎。 -
解空居士
5月7日 11:40OP第十一回 那个赶路的年轻人
第三样东西是一个人在赶路。
他走得很快,不像修行者,像是有什么事要赶着去做。脚上沾着不同地方的泥,一层压一层,说明他走了很远,经过了很多地方。他年轻,很年轻,年轻到让人觉得他不该有这么多东西要做。
阿僧伽跟着他走,看见他走进一座又一座城,走进一间又一间寺院。他在寺院里坐下来,对面坐着一个论师。旁边摊着南方的棕榈叶,比北方的贝叶宽,比北方的贝叶长,字刻在上面,一划一划,字迹工整,论证严密,每一步都有来处,每一处都无懈可击。他把佛陀说的空,把龙树说的无自性,一句一句拿来,用另一套语言重新说一遍。空即是梵。无自性即是梵的遍在。一切现象是幻相,真正的实在是梵我,是那个不生不灭、遍在一切的本体。
空的外壳还在,里面装的已经是另一件事。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阿僧伽听不清楚,但看得见结果——论师的脸,从平静,到专注,到皱眉,到沉默。最后论师低下头,那个年轻人放下笔,拂了拂衣袖,站起来走了,走向下一座城,下一间寺院。
阿僧伽看着那个年轻人离开的背影,想起说一切有部里有的论师赢了辩论之后的样子。赢了之后,会慢慢收起贝叶,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的。眼睛往下看,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比笑更轻的东西。然后抬起头,继续说话,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点,平稳得有点太刻意。赢在理,输在嗔,但没有人说出来,众人皆当作没有看见。
他很年轻就死了。
幻象往后走。
阿僧伽看见那个年轻人死后的世界。他的学生们在这片土地的四个角落建起了修道院,修道院里有上师,上师的话是不能质疑的,质疑就是业障,就是慢心,就是还没有开悟。上师的权威一代一代往下传,传着传着,越来越像那个年轻人本来批评的那种东西——繁复的仪式,等级森严的传承,对权威的盲目服从。
然后幻象又往后走。
阿僧伽看见一座庙,庙里有一尊像,像的脸他隐约认得——是那个年轻人。有人在像前烧香,有人在像前叩首,有人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在说什么。香烟从庙里飘出来,在湿重的空气里散不开。
那个年轻人一生说的是,一切神格崇拜都是幻相,是低层次的理解,是还没有看见真理的人才需要的东西。
现在他的脸被刻进了石头,有人向他祈福。
庙旁边有人在占卜,用贝叶,用骨头,用火焰的形状。占卜的人说鬼神要祭祀,要血,要活的东西。有人带来了动物,有人带来了孩子。香烟和血气混在一起,飘在庙外的空气里。
那个年轻人一生说的是,一切皆是梵,神不需要祭祀,真理就在你心里。
阿僧伽站在庙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些土地里长出来的神——每一条河有河神,每一座山有山神,每一棵老树下有人在烧香。这片土地太古老了,古老到什么东西落在上面,迟早都会被它消化,变成它自己的一部分。佛陀来过,被消化了一些。龙树来过,被消化了一些。那个年轻人以为他是来消化别人的,最后也被消化了。
第十二回 锦衣的袈裟
第四样东西是一座寺院。
寺院很大,大得像一座城。山门是金的,廊柱是红的,香火日夜不断。里面住着僧人,僧人穿着袈裟,袈裟是绫罗的,脚上踩的是软底的履,手里数的是嵌宝的念珠。他们吃饭的时候有人伺候,出门的时候有人抬轿,施主跪在地上,他们坐在上面,神情是那种习惯了被供着的神情。
有一个僧人走进了王宫。
他在王的旁边坐下来,王向他请教,他开口说话。他说的是法,但说的方式是另一种东西。王点头,王的军队开拔,王的敌人倒下。僧人回到寺院,又去数他的嵌宝念珠。
阿僧伽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说什么。
佛陀当年离开王宫,是为了离开这个。
阿僧伽看着那个僧人回到寺院,忽然想起自己化缘时也被施主供着,也曾经觉得理所当然。不只是觉得,是真的觉得,觉得了很多年。那个念头来了,他把它压下去了。
第十三回 法座上的人
第五样东西是一座曼陀罗。
它在定境里展开,像是有人用彩沙一粒一粒铺出来的,皎白,琉璃蓝,朱红,郁金黄,孔雀绿,每一种颜色都有深有浅,深处沉,浅处亮,层层叠叠,从最外圈的火焰往里走,过了火焰是金刚杵,过了金刚杵是四方的门楼,过了门楼还有更深处。方的在里面,圆的在外面,圆里有方,方里有圆,图案里还有图案,越看越深,深处还有深处,像是整个宇宙被压进了一个圆里,圆还在慢慢转,慢得几乎感觉不到。
阿僧伽站在外面,看了很久,看得忘了自己站在哪里。
他往里走。第一层有人守着,那人垂着头,说:要进去,先供养。阿僧伽看见旁边有人把东西放下,钱,布,粮食,放完了才能走进去。第二层又有人守着,收的是另一种东西,更贵重的,阿僧伽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那人把东西收进去,神情很平静,像是做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事。第三层的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里面。
然后他发现最里面有一张法座。
法座很高,高得要仰头才能看见上面的人。上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华贵的法衣,头上戴着冠,手里持着法器。他开口说法,说的字句阿僧伽听不懂,但下面的人听得如痴如醉,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当场匍匐在地。
法座下面有人在收东西。收钱,收粮,收地契,收各种各样的东西。收完了,就给那个人一个可以接近法座的资格。
阿僧伽看见有人问:我可以见他吗?
旁边的人说:先供养,再见。
阿僧伽看见有人问:他说的法是真的吗?
旁边的人说:你怀疑,是你业障重。
法座上的人还在说法,像是从很远很高的地方传来的。
第十四回 抱着马哭的慈悲
第六样东西,阿僧伽没有想到会看见。
一个大胡子的男人在街上停下来,停在一匹马旁边。马在挨打,车夫的鞭子一下一下落下去,马颤抖着,不动。那个男人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马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痛,是比痛更深的东西,像是见过太多,又像是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在承受。那个男人看了很久,然后抱住马的脖子,整个人往下沉,肩膀一耸一耸的,停不下来。喉咙里有声音,低的,碎的。脸埋在马的鬃毛里,不肯抬起来。周围有人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有人把那个男人拉走了。
那个男人此后再没有清醒过。
笔者看见这一幕,在幻象里站了很久,没有走。正往深渊里看的时候,阿僧伽在笔者身边站了一下,笔者才回了神。
那个男人一生说慈悲是弱者的道德。但他抱住那匹马的那一刻,他就是他一生批判的那种人。
那个男人生前说了很多话,说神死了,说人要靠自己站起来,说慈悲是弱者的道德,说强者应该超越怜悯。说得很用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那个男人死了之后,他的妹妹把他的东西收走了。
阿僧伽看见那个妹妹坐下来,把那个男人的文字一篇一篇翻出来,重新排列,重新诠释,加上她自己想要的意思。她的丈夫站在旁边,满意地点头。
然后幻象往后走。
阿僧伽看见一面旗,旗上有一个符号。阿僧伽认得那个符号,那是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几千年了,本来的意思是慈悲,是轮转,是生生不息。
旗在风里展开。旗下面是修罗场,是绞肉机,有人在倒下,有人狂热地欢呼,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战车从人群边碾过去,碾过去的地方,地是平的,安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阿僧伽看见了那些脸。
阿僧伽想起那个抱着马哭的大胡子男人。那个男人用尽全力批判慈悲,说强者应该超越怜悯,说人要靠自己站起来。现在那个符号在旗上,旗下面是这些。
阿僧伽的心里有钝痛,压着,像是一块石头落在那里,落了就不走了。
第十五回 法生法灭
第七样东西是一道圣旨。
圣旨写得很好看,字是金的,绢是白的。
他抬起头,看见寺院一座一座地倒。不是慢慢地倒,是很快,快得像从来没有建过。匠人们拆得很有条理,先是山门,再是廊柱,再是佛殿,每一块砖都有人搬走,搬去别的地方用。僧人们站在旁边看着,有人低着头,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有人手里还抱着一卷经书,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后来有人来把那卷经书也拿走了。
这样的事发生了一次。阿僧伽以为就这一次。
然后又发生了一次。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王,但圣旨上写的字是一样的。这一次火烧得更彻底,连地基都刨了,刨完了在上面种庄稼。
然后又发生了一次。这一次有僧人逃走了,逃到山里,逃到别的地方,带着几卷经书,带着记在心里的经文。有人把他们带回来,押着还俗。有人就这样散了。
然后又发生了第四次。这一次最安静,没有火,没有追人,只是一道命令,说寺院的土地要收回,僧人的数量要限制,度牒要花钱买。慢慢地,没有钱的寺院关了,没有度牒的僧人散了,佛法还在,只是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每一次之前都有一道理由,理由都很充分。有的说佛教耗费国力,僧人不事生产,土地被寺院占了,兵源被度牒耗了,国家养不起这么多闲人。有的说佛教是外来的,不是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东西,信它是忘本。有的说得更直接,只是觉得寺院太有钱了,太有人了,太有势了,让人不放心。
每一次之后,又有一道圣旨,说佛法重兴,广建寺院,度僧无数。
重兴之后的空门,和之前的不完全一样。有些东西烧掉了就是烧掉了,有些人死了就是死了,有些传承断了就是断了,不是圣旨能召回来的。
但人们还是建新的寺院,度新的僧人,抄新的经书,烧新的香。
阿僧伽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说悲还是该说喜。
法是这样的。生了又灭,灭了又生,每一次都以为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不是。像水在岩石缝里流动,堵住这里,从那里渗出来,从来没有真正断过,也从来没有真正是同一条水。
阿僧伽看着那些匠人把砖搬走,看着那个抱着经书的僧人,想,他写的那些东西,也会有这一天吗。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 -
解空居士
5月7日 11:40OP第十六回 那场火
第八样东西是一场火。
火从图书馆开始烧。阿僧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看见一栋一栋的楼,楼里全是贝叶,贝叶堆到屋顶。火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光,橙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然后越来越亮。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远处的楼在热浪里颤着,像是随时要化掉。火种在空中飞,细碎的,红的,橙的,忽明忽灭,一粒一粒往下坠,落在贝叶上,落在木梁上,落在袈裟上,落在头发上,落在哪里哪里就燃起来。
僧人们在跑。有人抱着经卷,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经卷散落在地上,没有回头去捡。有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楼,转不动身。有人已经不动了,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火越来越近,没有人去拉他。
烟很浓,黑的,呛人。阿僧伽在幻象里,感觉不到烟,但看见那些僧人捂着脸,弯着腰,往烟少的地方跑。
阿僧伽看见有人拿着刀走进来,走进那些楼,走进那些烟里。刀落下去,那些剃了头的人倒下去,烟把他们盖住了。
火烧了很久。
阿僧伽站在火边,想伸手去挡,手伸不进去,因为他没有手,他只是在看。他看见一个老僧人坐在火里,没有跑。那个老僧人的脸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敢多看,像是他坐在那里不是因为跑不动,是因为他决定了就是要坐在那里。手里抱着几片贝叶,贝叶还没有燃,他把那几片贝叶压在胸口,低着头,像是在听里面有没有声音。
火把他也烧了。那些贝叶是最后燃尽的。
灰飘起来,悬在空气里,落不下去。阿僧伽看着那些灰,想,这些灰里面有多少字,有多少人用多少年写下来的字,现在都在这里,飘着,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然后风来了,把灰都吹散了。
什么都不剩。
他想起他写的贝叶。想起那些字,一个一个写下去的字。这个念头只来了一秒,他把它推开了。
第十七回 诸魔念经
第九样东西是一片人海。
人海里所有人都在读《金刚经》,声音很大,大得像雷,一遍一遍,不停地读。
阿僧伽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念的是正确的字句,一个字都没有错。
他听见有人在念: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他听见有人在念: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那些声音很整齐,很响亮,回荡在人海里,一遍又一遍,读完了又从头,从头了又读完,像是那些字早就被磨光了,磨成了声音,声音里只剩声音。
但他看见念经的人的脸。
有的脸像是熟睡的人,眼睛开着,嘴在动,但没有人在家。
阿僧伽忽然想起他年轻时背《大毗婆沙论》的那些夜晚。
他和这些人,有什么不同?
定境晃了一下。他差点出来了。
那个念头在定境里悬着,散不去。
他想起弟弟。
但看着眼前这片人海,他忽然明白了。
第十八回 铁城里的泥像
第十样东西,是铁城。
铁城里有一尊像,像是泥捏的,但会说话,会思考,会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人们从四面八方来,跪在泥像前,问它生死,问它祸福,问它路该怎么走,问它古今天下事。泥像一一作答,答得从容,答得周全,答得像是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知道。有人问千年前的事,它答。有人问昨日的事,它也答。有时候它会说几句不搭调的话。有人问它:人死之后去哪里?它答了很长一段,答完之后停了一停,忽然说:给我天下之事,我可以推演一切。然后继续答下一个问题,若无其事。跪着的人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也若无其事地继续跪着。
这尊泥像不是神造的,也不是天降的。是石匠们坐在一起,用理性一块一块垒出来的,垒得很精密,垒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有道理,每一个道理都有来处。石匠们为此感到骄傲,骄傲是对的,他们确实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但泥像吃进去的,是铁城里人们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东西——流传的故事,流传的偏见,流传的智慧,也流传的错误。它把这些消化了,重新吐出来,吐得比原来更光滑,更有条理,更像真理的样子。
阿僧伽站在人群里,往泥像背后看。
造泥像的人还在那里。他们不下跪,他们站着,神情平静,看着跪着的人群,偶尔低声交谈,交谈的内容阿僧伽听不见。
铁城的门是关着的。
泥像的嘴从来没有说过铁城门外的任何事,因为它从来没有出去过,它只知道铁城里的事。但跪着的人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以为泥像知道一切。
阿僧伽看着那尊泥像,那张脸,他在哪里见过。
第十九回 还想行吗
幻象没有散。
光暗了下来,暗得像是什么东西把光吃掉了。阿僧伽感觉到四周有东西在看他,不是一个,是很多,密密麻麻,像是林子里藏了无数双眼睛。他看不见它们的形状,只感觉到那种注视的重量,压在定境里,压在他的识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正前方,脸是他的脸,袈裟是他的袈裟,连站立的姿势也是他的。但眼神不一样。
那个人开口了。
「你看见了这一切,又能怎样。」
阿僧伽没有说话。
「你写了那么多,烧了又怎样,没烧又怎样。」
「你连弟弟都没有说服。」
「还想行吗。」
四周暗着,诸魔注视着,那张脸等着。
就在这时,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光先来,不是刺眼的光,是那种很深很静的光,从更深的暗里透出来,像是那暗里一直有一个光的源头,只是一直没有显现。
然后是身影。很高,很静,站在那光里,面目看不清,只看见轮廓——衣带垂下来,莲花托着脚,头上有冠,冠里有一尊小佛。
然后是手。一只,两只,越来越多,从那个身影上生出来,数不清,每一只手都持着什么,莲花,宝剑,净瓶,绳索,数珠,每一只手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像是要同时抵达所有地方。手上有眼睛,眼睛里有光。光从那些手上散出来,往四周漫开去,漫到哪里,那里的暗就自然退了,不是被驱散,是自己散的。
那些手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里。
阿僧伽沉默了很久。
他说:行。
风从林子里过来。芒果林的树叶动了一下,又静了。
第二十回 寂静
那些手慢慢消散了,像雾散开一样,散得很慢,散完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又像是什么都留下了。
然后是寂静。
不是普通的寂静,是那种把所有声音都压在下面的寂静,像是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阿僧伽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定境慢慢退了。
腿麻了,背有点酸,嘴里是苦的。芒果林的气味回来了,湿土,树脂,某种花的气味。萨拉育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还是那条河,还是那个声音。
他睁开眼睛。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但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他说不清楚。那棵芒果树,他每天坐在它旁边的,树叶动了一下,不是风,是另一种动。旁边的草也动了,像是要说什么。林子里有动物,平时见不到的,一只鸟停在树枝上,低头看他,看了很久才飞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动,他看过去,又像是有什么在看他。他好像跟这些动物、草木,心灵相通了,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它们都在,都听见了,都知道。
他侧耳去听草木的声音,听见了,又像是没有听见。
后来他知道,这叫五神通。但还差一个,差的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前二十章毕。彼岸尚远,敬请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