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此间沉默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野草·题辞》

我置身于此间，四面都是沉沉的静，静得像一座荒坟，连呼吸都怕惊破这死一般的空气。围坐的人，都垂着眼，敛着眉，有的故作闲谈，有的佯装深思，却没有一个敢直视这周遭的昏暗。仿佛一开口，便要触着什么厉鬼，惹来无妄的灾殃。于是大家都缄默，都隐忍，都将一颗心裹在棉絮里，只露出一副与世无争的皮囊。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记念刘和珍君》

先生的话，至今还在世间回响。我原以为，这呐喊只属于风雨如晦的旧日，却不料，百年之后，依旧撞在这庸碌的人间，发出空洞的回响。从前的沉默，是屠刀在前，是桎梏加身，是想呐喊而不能；而今的沉默，却无刀无斧，无枷无锁，只是一群识得文墨的人，自己闭上了嘴，自己蒙住了心，自己躲进了安稳的壳里。

此间多的是名流，多的是学者，多的是满口道理、一身学问的人。他们读得古书，识得大体，辨得是非，本该以笔为戈，以言为炬，照一照这世间的昏暗，醒一醒这麻木的人心。可如今，他们都静了，都哑了，都成了泥塑木雕一般的摆设。

与名流学者谈，对于他之所讲，当装作偶有不懂之处。太不懂被看轻，太懂了被厌恶。偶有不懂之处，彼此最为合宜。
——《而已集·小杂感》

他们最懂这般世故，最会这般周旋。心里亮如明镜，却偏要装作混沌；眼里看得透彻，却偏要装作昏昧。不是不知不公，不是不明善恶，不是不闻人间疾苦，只是一开口，便要损了体面，破了和气，伤了人情，误了自身的安稳。于是，沉默便成了护身的法宝，缄默便成了处世的良方。

他们以沉默换周全，以不言换太平，以冷漠换一身清净。还自命为通透，为豁达，为明哲保身的大智慧。殊不知，这不过是卑怯的伪装，是自私的遁词，是将良心压在箱底，换一身皮囊光鲜的苟且。

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
——《且介亭杂文末编·半夏小集》

可我看此间的沉默，半点轻蔑也无，只有入骨的卑怯。先生的沉默，是傲对浊世的风骨；他们的沉默，是屈从流俗的软骨。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华盖集·杂感》

这些沉默的人，大抵都是怯者。面对强恶，他们缩颈藏头，一言不发；见了弱小，反倒能摆出几分架子，说几句风凉话。他们不敢争，不敢辩，不敢怒，不敢鸣，只敢在无人处叹几声气，在心底怨几句不公，转脸依旧做那沉默的顺民。

他们用沉默筑墙，将自己与这世间的苦难隔开。墙内是温饱和体面，墙外是血泪与呼号。他们以为躲在墙内，便可万事无忧，却不知，沉默是会传染的瘟疫，一人缄默，众人效仿，到最后，公道沉埋，良知枯死，连一丝生气都不剩。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而已集·小杂感》

先生嫌世间吵闹，我于此间，却连吵闹也不得见。只有一片死寂，一片冰凉。人人各怀心事，各谋算计，你防我，我忌你，面和心不和，言温意不真。同处一室，竟如隔九重深渊；四目相对，终无半分真心。这无声的冷漠，比喧嚣更可畏，比争执更寒心。

谁都不肯先说话，谁都不肯先出头，谁都怕做那先被枪打的出头鸟。于是，真愈真，伪愈伪，黑愈黑，白愈白，到最后，连黑白都懒得分辨，只一味沉默下去，烂下去，麻木下去。

但我偏不愿同流。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野草·题辞》

我胸中自有一团火，藏在这沉沉黑暗之下，奔突不息。任周遭如何沉默，如何寒凉，如何麻木，这火总不肯熄灭。它要烧尽这虚伪的平和，烧尽这怯懦的缄默，烧尽这自欺欺人的世故。我不以沉默为高洁，不以苟且为智慧，只以本心为灯，以良知为路。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野草·影的告别》

纵使孤身一人，无人同行，无人应和，我也依旧要行。不迎合，不屈从，不媚俗，不退缩。众人皆沉默，我偏要发声；众人皆昏昧，我偏要清醒；众人皆苟且，我偏要守一身筋骨。

世间的沉默，终不能长久。黑暗再厚，也挡不住一点星火；怯懦再多，也压不住一份孤勇。我于此间，不做沉默的朽木，不做随波的浮萍，只做那黑暗里不肯熄灭的光，沉默中不肯低头的人。

纵举世皆哑，我亦有舌；纵举世皆黑，我亦有心。
我将开口，我将前行，绝不与这庸碌的沉默，一同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