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百年父亲书 伯伯: 到底,我应该这样称呼,还是该称故显考陈公讳明文老大人,您没教过我,先生也没告诉我,那,我就只好当您还活着了。 今天——乙巳除夕,是您一百周年诞辰,万万不曾料到,您不打我,怎么就已经整整四十又一年了啊! 您健旺的时候,我非常害怕您,也非常讨厌您。因为,您经常打我。不仅打我,连我妈,大家公认的,那么贤惠,那么能干,对您那么忠诚,就为了彰显您的夫为妻纲,您也打。打我的时候,我肉痛;打我妈的时候,我心痛。多少回,挨打的时候我想逃离您;我妈挨打的时候,我想报复您,可是,我的力气在您面前,实在是太渺小太不值一提啊!所以,之前我在沟底下和童伴们玩耍,您顶着中午大太阳站在山嘴那个土包上喊我:“东——林——吃——饭喽——”,尽管声音一直在山谷间回荡,连对面山上都有人帮着您喊我了,但我还是装着没听见迟迟不应您…. 您要打我,总是不缺理由的。 您自己说的,前三十年睡不醒。我们几姊妹不说睡个懒觉,就是起床稍微迟了一点点,您就要干笋子炒腊肉。而且,还“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朽木不可雕也…..穷则思变,小人穷思难矣……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大堆听都听不懂的之乎者也; 您自己说的,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我考个第二名,就因为第一名是女生,您就把我打一顿,还骂我夜郎自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我字写不好看,您蜷起手指就往我头上敲:“字如其人,字是读书人的脸!写得那么丑,还想人家喜欢你,做你的白日梦!” 放假的下雨天,您教我编竹篾。我嫌竹篾割手就装不会,您教了三遍我还不会,您抡起一把竹篾呼一下就抽过来:“牛教三遍都晓得转弯,你连牛都不如吗?艺多不养家,艺多不受卡!光晓得读书,百无一用是书生,书呆子有啥用!” 老表偷了我们的鸡蛋,老表他爸爸没打他,更没喊他还我们鸡蛋。为了报复他,我偷了他们家的南瓜,您不但押着我还他们的南瓜当面道歉,还把我打了好几顿,骂我跟好人学好人,跟坏人学坏人,天天待客不穷,夜夜做贼不富,教训我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赶时间走路,瞎子二爹在前面牵着牛挡了我的路,我就随口一句“老瘟丧,走不动”骂了老牛,二爹来告状说我骂他走不动,您又把我打一顿,教训我没家教,说什么人敬人,人能敬之,人不敬我,是我无能,我不敬人,是我无德; 我上初中,有同学家长说看到我跟一个女同学坐在学校操场外黄果树下一起看书,晚上回来就被您跪下来,教训我男女授受不亲,说什么杨宗保背父招亲,校场点兵按律当斩; 您动不动就打人,我就背后悄悄和幺妹说,以后您老了,我就不管您。没料到幺妹告了状,您又把我打一顿,还振振有词——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你孝父母,儿孝你身,屋檐水点点滴,滴滴都照旧窝窝……百善孝为先…..教徒不严师之惰,养子不教父之过…… 我的个老汉儿诶,打便打了,还恁多道理!有时听您讲故事,我记得有一句叫做伴君如伴虎,您知道吗,在我的整个童年少年时期,天天伴着您,简直比伴君还提心吊胆呢! “好在,我初中毕业,您就生病了,再也没力气打我了”。那时,我个头和粪桶差不多一般高,挑一担粪水,像牛犊一样跑得叮咚翻天,桶里的粪水浪出来撒了满地,您坐在阶沿上看着我粗笨的动作,手抬起来,又无力地垂下去……我知道您又想教训我“勤人跑三转懒人压断腰”,不要挑太满。但那时,您已经病入膏肓,离大限不远了。您知道,说了我也不耐烦听。 那时,您才要进六十,好多人都说食道癌医得好,劝您去大医院看看,但您却只是摇头,“人为子孙谋”,不愿给我们三弟兄背上债务。 您是半上午离开我的。还记得不,您走的那天早上,就是您离开我的前两个钟头,我正要下田插秧,您摊在黑暗的蚊帐里面,气若游丝地对着我叹息:“我死了之后,你怎么办啊……” 您走后的第六年,我打螺丝轧断了手指,流落福州街头,举目无亲,求告无门,天天睡桥洞还被驱赶。那联防队赶人的时候,直接拿钢管照人身上乱打乱杵。我脚踝被打伤了,又没钱看医生。那时,我才欲哭无泪,一遍遍在心里叫唤:要是老汉儿在,该有多好啊! 流浪在街头,我才开始无时不刻地留恋在您身边的日子,苦唛苦点,但饭总有得吃,觉总睡得着,虽然要挨打,但您说的虎毒不食子,当真半点都不假啊! 我一次又一次在心底向您忏悔,向您求告,我发誓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就在我快要饿死街头的时候,光华学校朱老师要找两个人做勤杂工,想去的人有百把十,朱老师让想去的人自己写上名字。在一众阿Q当中,我的圈圈画得朱老师当时就两眼放光。虽然那时我还瘸着脚,蓬头垢面一副叫花儿模样。老汉儿呢,就凭那三个字,我竟然就第一个被录用了!学校的伙食每天都有肉,每顿吃肉,我都要在心里喊您:“老汉儿,吃肉!” 进光华不到一个月,全校数十号后勤员工,林校长居然破例接见了我,对外宣称我是他的关门弟子。帮我报名,买书,指导我完成福建师大的自学考试,后来,我就站上讲台直到如今。 后来,我就写了《我的父亲》发表在湖北的文学刊物《今日作家》上面,写了《用爱从事教育》发表在《思南教育报》上面,《走在兰坪》发表在《兰坪文艺》上面,《虎老师》发表在《乌江文艺》上面….. 到如今,虽然我还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但历尽千难万险,我终于创办了自己的小微企业,为社会提供十几个就业岗位,为近百留守儿童撑起一片遮阴避雨的天空。 现在,有个事情真的让我好生奇怪——每次晚上梦到您,第二天,或多或少,我总会有点财进。 难道,老汉儿,真是您在保佑我吗? 唉,正如您所常言——光阴易混催人老,日月如梭去忙人——老汉儿呢,眨眼之间,您的儿子我,也已经作老汉好多年了。可是,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的印象中,您给我当老汉儿,就一个字——打——您的儿子我,我的两个哥哥,成家立业,兴家为人,自己就站起来了。 可是,轮到我当老汉儿,您的孙子,含在嘴里我怕他化了,捧在手里我怕他飞了,和他说话,我得左思右想才敢开口——专家们说,教育是门艺术。我自己都觉得,当几年这个老汉儿,我已经快成艺术家了。 可是,我还是发现,我当这个老汉儿,一点也不如您那样省心啊! ……游戏戒不了, 做事无头绪。 娃儿不愿生, 婚恋当作戏…… 怎么办?老汉儿,您老人家在天有灵,帮我支个招,好吗? (注:老家旧俗,父亲二婚生我,所以我称呼我父亲为伯伯。)
曹根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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