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警察局长的烦恼

最近，汉口警察局局长李经世①有些烦躁。
他虽然毕业于黄埔军校②，也曾参加过北伐战争，但因为他既不是中统，也不是军统，因而一直饱受歧视和排挤，此前甚至还做过《新湖北日报》社长这样的闲职。直到去年，他为李宗仁③竞选副总统立下汗马功劳，被白崇禧④委任为 “华中剿匪司令部” 政务委员会委员、汉口警察局长之后，周围的人才对他高看一眼。
白长官召见他的时候，曾再三嘱咐他，牢牢控制警察队伍，必要时带队南撤。到时给他安排个师长干干。
可是眼下的时局混沌不清啊。东北战场，国军几十万大军被中共消灭殆尽。黄埔校友林彪⑤兵锋所指，所向披靡，竟然战胜了卫立煌⑥、陈诚⑦、杜聿明⑧等一众国军名将。现在国共双方在平津僵持，结局难料，还不知鹿死谁手呢。一旦长江天堑顶不住，桂系退回广西老巢，那他岂不是成了无根的浮萍？
“滴……滴滴”警车的喇叭声打断了李局长的思绪。他松开风纪扣，挪动了一下身子，在颠簸中又闭上了眼睛。
最近家里经常收到一些来历不明的信件，讲的尽是“认清形势”“弃暗投明”之类的话。夫人紧张的不得了，私下里还问给女儿上钢琴课的老师：“欧阳小姐，你说这是不是有人要害我们？”欧阳老师是岭南人，归国华侨。她听后慢条斯理地说“不会吧……这个时候，要是有人想加害你们的话，那应该就不会是写信了。”
身为警察局局长，他也想查个水落石出，抓住这些讨厌的家伙。可无奈每次来信字迹都不一样，邮寄地址也不一样，让他老鼠拖乌龟——无处下手。
“局长，到家了。”开车的警员小心翼翼地叫醒了迷迷糊糊的李经世。
下得车来，俄租界⑨已是华灯初上。他家就租住在俄租界的巴公公寓。
这个三层公寓外形独特，是一座根据俄租界地形设计成等腰三角形的俄式建筑。它的每个面都面临马路，清水红砖砌成的外墙格外醒目。远远望去，仿佛像一艘破浪前行的航船，穹顶塔楼宛若巨轮的塔台昂首挺立。
据说这个公寓是俄国沙皇的亲戚大巴公、小巴公两兄弟在汉口做茶叶生意赚了大钱以后建造的，是此时汉口最豪横的住宅楼。
还在楼下，李经世就听到了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浪漫抒情。他知道，那是姗姗的弹奏。看得出来，在欧阳老师的精心指导下，女儿的进步不小。
“爸爸，你回来啦。”几个孩子兴高采烈的围在李经世身边。
天伦之乐让他忘了一天的疲惫，一股温馨弥漫在他的心头。像平时一样，他从包里拿出糖果分给伸着小手的孩子们。“好了好了，你们几个该去好好的温习功课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亲了亲女儿姗姗的额头，“乖，跟欧阳老师练琴去。”
待孩子们散去，李经世到书房脱下警服，换上便服，靠在沙发上如释重负的伸了伸懒腰。
“经世，这是今天的报纸……又收到了信……”夫人怀里抱着最小的儿子，小心翼翼地说。
听到夫人的话，李经世猛地一惊，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手一摆，“不看不看！”
“这封……写着亲启呢。”
李经世极不情愿地拆开信函，看后不觉大吃一惊。只见黄底红条的竖排信笺上写着：
邓公繁忙，嘱我转告。
鄂南握别，甚望重逢。兄现身居要冲，是非功过，决于一念。望鉴往知来，善自抉择。
如联络，可登《大刚报》⑩寻人启示。
江维汉

信的文字虽少，但字字惊心，让李经世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多以前的一段往事。
原来，武汉沦陷以后，他在恩施出任湖北银行专员。当时国共联合抗日，双方在政治、军事、经济多方面有良好合作。有一次，他出席王震南下支队召开的军民大会，并作了《国共合作、誓死抗敌》的演讲，由此与新四军一支部队的邓少云政委相识。
1945年夏天，日寇投降，他接到密令：急速赶往汉口接收敌产。不想，在搭乘军统先遣队便车途中，被新四军一部于武昌县扣押，当作特务头子审查。当时他百口难辩，不知所措。所幸，那位邓政委认出老相识，特地派人护送他离开解放区，让他如期赶到汉口完成了接收任务。为此，他一直心存感激，认定这位邓政委有眼力，够朋友。
收信后的李经世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打电话让自己的朋友、《新湖北日报》的副社长到家里来一趟。
“现在局势演变非常迅速，何去何从？你拿定了主意吗？”明知李经世希望自己帮忙拿主意，但看完信件的谈瀛还是把皮球踢了回来。
“正是缺乏慧眼，才希望老兄指点迷津啊！”
看到朋友满心诚意，已经深受地下党城工部人员影响的谈瀛也不失时机袒露自己的看法：“那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他指了指信件说：“一、当前，中共的下一步攻势，可以概括为八个字——政治瓦解，军事穷追。二、白崇禧也拿定了主意，也可概括为两句话——在武汉为狡兔之脱，回广西作困犬之斗。但负隅顽之局，端难持久。三、武汉工商界大多数都不想走，一般居民更不待说。大家都明白，大局已定。”
看到李经世认真倾听，他接着说，“目前，人们所虑的，不是来者而是去者，不在于来者到来之后，而在于来者未来之前，怕白崇禧撤退时搞破坏。”
“汉口几十万双眼睛瞧着你呢，对你抱有期待。”
“我能留下吗？”李经世想从谈瀛眼睛里找到答案。
“这个问题，要由你自己作答。就你的现实情况来看，大有可为……白要走了，会给武汉留下真空时间，如你能负责维持正常秩序，避免破坏，防止扰乱，汉口工商界河市民将会喜出望外，感激不尽。你可以得到中共方面的谅解和欢迎。”
“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白长官这个客人不好送，跟共产党打交道更不容易……如果碰上像邓政委那样有眼力、够朋友的人，就好办些。”
“事在人为，你不做怎么知道结果呢？”

谈瀛离开后，李经世一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邓政委的信和谈瀛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脑际，久久挥之不去。他想到了在黄埔军校时，不少同学加入共产党，而他瞻前顾后，选择了国民党；想到抗战时期，他在恩施偷偷阅读《共产党宣言》、《论持久战》，苦苦思索今后的出路；想到多年未见的白长官召见时对他的叮嘱和承诺；还想到了邓政委与他彻夜长谈，分析了抗战胜利后的形势，希望他好自为之……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何去何从，他将做出自己的抉择。
第二天出门上班前，他就交给夫人一张纸条，嘱咐她妥善办理。

【注释】
①李经世（1901-1954年），湖北省崇阳县人，黄埔军校四期生。1943年出任湖北省银行专员。1949年初，任“华中剿匪司令部” 政务委员会委员、汉口警察局长。1954年以历史反革命罪中被错杀。1983年平反。
②黄埔军校：全称为“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由孙中山领导的国民党于1924年6月创办，校址设在广州黄埔岛，是第一次国共合作的产物。
③李宗仁（1891-1969）：广西省临桂县（今属桂林市）人，字德邻，国民党桂系首领。时任国民政府副总统、代总统。1949年前往美国，开始长达16年海外生涯。1965年回到祖国大陆。
④白崇禧（1893-1966）：广西省桂林县人，字健生，回族，保定军校三期生。时任华中“剿总”总司令，桂系二号人物。1949年逃亡台湾后被蒋介石弃用。
⑤林彪（1907-1971）：湖北省黄冈县人，原名林育容，字阳春。先后任东北野战军、第四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指挥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取得胜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曾任国防部长、中共中央副主席。1971年叛逃苏联，因飞机失事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
⑥卫立煌（1897-1960）：安徽省合肥县人，字俊如。曾任东北“剿总”总司令。辽沈战役结束后被蒋介石革职，后被软禁。1955年回到祖国大陆。曾先后任全国国防委员会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全国人大代表。
⑦陈诚（1898-1965），浙江省青田县人，字辞修，保定军校八期生。曾任东北行辕主任，时任国民政府国防部参谋总长（兼海军司令）。国民党败退台湾后，先后任台湾省政府主席、国民党副总裁等职。
⑧杜聿明（1904-1981）陕西省米脂县人，字光亭，黄
埔军校一期生。曾任东北“剿总”副总司令，时任徐州“剿总”副总司令。1949年1月于淮海战役中被俘，1959年被特赦，后任全国政协委员常委、全国人大代表。
⑨俄租界：汉口五租界（英、法、日、俄、德）之一，于1896年开辟，是帝国主义殖民化产物。1945年，汉口所有租界全部收回。
⑩《大刚报》：国民党统治时期报纸，1937年创刊于郑州，抗战胜利后设有南京版和汉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