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纪实小说《江城无处不飞花》

第一章、良友书店外的枪声

江城武汉，1948年年底的一个礼拜天的上午。刚进腊月，天灰蒙蒙的，满城弥漫着湿冷的空气。
街上的法国梧桐经过一个秋天的扫荡，早已褪光了落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挂着薄薄的冰棱，晶亮而了无生气。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生疼。街上行人少得可怜，偶尔有人力车夫匆匆的跑过。
在这个号称“九省通衢“的城市，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临近长江的汉正街①却人气爆棚，一如往日的喧闹。
虽然沿街商铺树立的招牌幌子、拉扯的广告横幅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街上仍然人来人往，一片繁忙景象。
他们中，有南来北往的商人、肩挑背扛的挑夫和行色匆匆的本地打货者，甚至还有挑着各种各样担子的小商贩。不过，最热闹的还是沿途商铺极具竞争和煽动性的吆喝：
“走一走，看一看，新到的苏杭绸缎、上海花布，买到就是赚到。”
“走过路过，切莫错过。汪玉霞的京果、酥糖，五芳斋的汤圆，曹祥泰的小麻叶②，货真价实，老少咸宜。走亲访友，上佳礼品。”
“路过的老铁进来看看，正宗的东北皮货，正宗的东北皮货！虎皮貂皮，袍子帽子，应有尽有。抗风保暖，抗风保暖勒——”
你看，挑着小木箱的铜匠，为了招徕生意，拎着串铜片的铜牌，沿途边走边抖，发出铿锵悦耳、很有节奏的声响。推着小车、挑着担子的流动小贩也不甘示弱，一个劲的叫唤：
“冰糖——葫芦哟”
“糖麻花盐麻花，馓子枯麻花。又脆又香的咸宁金牛酥麻花唉——”
连搬运货物的“兔子”③也在不停地沿途打招呼：“借过借过，小心沾了火星④！”
……
穿过汉正街，临近的利济路就清静了许多。这里的商铺多是成衣店、鞋帽店、中药铺、茶馆等等，没有早集，不赶时间，一般开门都要晚一些。
良友书店的伙计刚刚卸下门面的挡板，屋里就迎来今天的第一波顾客。
几个身着校服的男女学生叽叽咋咋的围着老板：
“老板，有没有巴金先生的《家》《春》《秋》？”
“老板，上海的《文萃》杂志到了没有？”
“郑振铎翻译的《吉檀迦利》⑤还有吗？”
……
良友书店与别的书店有很大的不同。除了传统的柜台外，还有几组时髦的、开放式的书架——这也是它很受读者青睐的一个原因。
“好好好，别急别急！我一个个来……《家》《春》《秋》在大门左手的书架上……上海的《文萃》杂志还没有到，香港的《群众》杂志到了，要不要？”
礼拜天开门生意这么好，身穿灰色棉长袍的老板异常兴奋，一边搓手御寒，一边忙不迭地回应着。
等到送走这群闹哄哄的学生，老板这才歇下来，跺跺脚，在柜台里面端起了茶杯。
“老板……”低沉的招呼声让刚啜一口热茶的老板大吃一惊，几乎呛着——说话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柜台边上。只见他头上戴着乡下俗称的“狗钻洞“⑥的帽子，整个脑袋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
“老板，汪玉霞的京果——绝酥（劫数）。”来人操着不太纯正的武汉话，一边把用麻绳系着的两盒京果放在柜台上，一边压低声音说“故人西辞黄鹤楼……”
老板一惊——来人说的武汉歇后语暗语和放在柜台上的汪玉霞京果盒都是上级交代过的接头暗号——他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于是凑过身去，小声回道：“不废江河万古流。”
“黄河之水天上来……”
“不到黄河心不死。”
毫不搭界的几句话终于对上了。原来，书店是中共地下党的一个交通站。
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再说话，门外就冲进来一群人。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不许动……”
一个穿深色中山装、佩戴青天白日徽章的驼背男人带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闯进书店，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柜台内外的两个人。为首的警官熟练地对两个人进行了搜身——没有发现带着家伙。
“老总，误会误会。早上刚开门做生意啊……请抽烟，抽烟……”
驼子一把扯下“狗钻洞”帽子，“队长，他就是共党。”
“狗钻洞”还欲辩解，驼子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脸：“没错，烧成灰我也认得你。二十多年前闹红⑦的时候，就是你，带着穷鬼们烧了老爷的田契，分了老爷的地。”
“呸！你个白狗子！”“狗钻洞”啐了驼子一口唾沫。
“带走！统统带走！”为首的队长大声命令着。
“老总，误会啊！冤枉啊！我可是安分守己的生意人啊……”书店老板一个劲的申辩。
“少废话，都带回局里去！”队长不由分说，吩咐手下押着人犯出了书店。

就在警察准备将两人押上警车的时候，“狗钻洞”猛的摆脱两侧的拉扯，撒腿向街尽头跑去。
警车旁边的几个警察毫无防备，等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跑出十几丈开外。于是有的吹着警笛，有的高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一路跟着追赶起来。
利济路不像汉正街那么繁华，街上行人稀少，毫无遮拦。“狗钻洞”心里想着，跑快点，再跑快点，跑过这条街，拐弯跑进汉正街，钻进满街人群中就可以脱身了。
他跑啊，跑啊，拼命的跑，他感到眼前的旌旗招牌在幌动，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不顾一切的向前奔去。
可是，就在他快要跑到拐角处的时候，“啪——”枪声响了。
踉踉跄跄的“狗钻洞”被追上的警察粗暴地按在了身下。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忍住伤痛，将一张纸片撕得粉粹，塞进嘴里嚼乱，吞了下去。

【注释】
①汉正街：临近长江，是汉口著名商贸集散地。源于明
朝成化年间，在清朝时达到鼎盛。
②汪玉霞、五芳斋、曹祥泰：皆为武汉本地经营传统糕
点的百年老店。
③“兔子”：武汉方言对搬运工的特定称谓。
④“沾了火星”：武汉方言，因为擦碰受到损失。
⑤《吉檀迦利》：印度诗人泰戈尔诗集。译者郑振铎为现代著名文学家、考古学家、收藏家。
⑥狗钻洞：湖北江汉平原冬季常见的一种套头、只露双
眼的御寒棉帽。
⑦闹红：国内土地革命时期，人们把打土豪、分田地的
行为称为“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