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出去。”

杨佩佩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郑重得近乎古怪。

吴剑剑站在屋子中央，一时没有动。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一点发灰的天光透过旧报纸糊住的玻璃照进来，把墙上的裂纹照得像干涸的河床。那是一间很旧很旧的房子，旧得不像有人住，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空响，墙角堆着发霉的箱子，桌上蒙着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烂的味道，像湿木头、旧棉絮和多年没见光的衣柜混在一起。

醒醒缩在门边。

一只奶油色的胖法斗，平时在家横得像个小土匪，这会儿却一声不吭，耳朵死死往后贴着，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半开的房门，连气都喘得很轻。

杨佩佩走过去，把它抱了起来。

醒醒没有像平时那样挣，也没有用前爪去扒她的肩，只是僵硬地缩在她怀里，鼻子微微抽动，像闻到了什么很重的、让它不敢出声的味道。

吴剑剑终于开口：“佩佩，这是什么地方？”

杨佩佩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着醒醒，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背对着他说：

“等一下我们下楼。不论身后谁叫你，谁拍你，听见什么声音，你都不要回头。”

吴剑剑愣住了。

那句话太郑重了，郑重得不像一句叮嘱，倒像某种必须守的规矩。

“你说什么？”

“别回头。”杨佩佩说。

“不是，佩佩，你先告诉我这是——”

“别回头。”

她还是没有回头，手已经按在门把上。

吴剑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因为从他醒过神来到现在，杨佩佩一次也没有看他。她只是抱着醒醒，背对着他，说话，说“出去”，说“下楼”，说“别回头”。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像已经把同样的话说过很多遍。

“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回头。”吴剑剑说。

杨佩佩没有答。

停了两秒，她把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是楼道。

一股更重的潮气立刻涌了进来，里面还混着石灰、铁锈和某种发甜的霉味。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尽头一扇窄窗透进一点惨白的光，把楼梯照出模模糊糊的轮廓。墙皮大片大片脱落，露出发黑的水泥，扶手上满是锈斑，楼梯边角被踩得圆钝发亮，像很多年都有人在这里上下走动。

杨佩佩迈了出去。

“跟紧我。”她说。

吴剑剑站在原地没动：“佩佩。”

“别出声。”

吴剑剑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沉了下去。

“你总得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吧？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这是哪儿？你怎么——”

楼上忽然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

像是谁在楼上一层的平台上，慢慢拖了一下鞋底。

吴剑剑猛地闭了嘴。

醒醒在杨佩佩怀里极轻地呜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杨佩佩抱它的手明显紧了一点。

“走。”她说。

还是没有回头。

吴剑剑只好跟了上去。

楼梯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脚步声在空空的楼道里来回撞，撞完了，又从更深的地方弹回来，像下面还有人在用同样的步子往上走。

吴剑剑越走越觉得不对。

楼里太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电视声，没有水流声，也没有哪家门后传来一点活人住着的动静。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那些门都不是空的。每一扇门后面都像站着人，隔着猫眼，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们。

“佩佩，”他压低声音，“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杨佩佩不答。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地方？”

她不答。

“你带我来的？”

她还是不答。

吴剑剑额头慢慢渗出汗来。

“你总得说句话啊。你到底在怕什么？楼上是谁？为什么醒醒——”

“别回头。”杨佩佩打断他。

吴剑剑咬了咬牙：“我没回头，我是在问你！”

“别回头。”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依旧很轻，很平。

像除了这三个字，她已经不想再说别的。

他们下了一层。

平台角落堆着几把断腿的竹椅和一辆落满灰的小孩三轮车，车把上缠着早就褪色的红绳，轮胎瘪得只剩一层皱皮。墙面上有一道一道深色水痕，从高处一直垂到地上，像无数只湿手顺着墙滑过。

吴剑剑忍不住又问：“我们是来过这儿吗？”

没有回应。

“佩佩，你看着我说话。”

还是没有回应。

她只是抱着醒醒，继续往下走。

吴剑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不舒服的念头：她不是不想回答，她更像是——不敢回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吴剑剑。”

吴剑剑整个人当场僵住。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可他后背一下就凉了。

因为那是杨佩佩的声音。

不是像。

就是。

吴剑剑猛地抬眼，看向前面。前面的杨佩佩没有停，只是抱紧了醒醒，低声说：

“别理。”

吴剑剑的呼吸一下急了：“刚才——”

“别回头。”

“我没回头！可那是你的声音！”

杨佩佩没有答，只是又往下走了一阶。

醒醒这时候开始发抖了。

不是那种睡着了做梦似的小抖，而是一下一下，从背脊传到四肢，抖得杨佩佩怀里的睡裙布料都在轻轻颤。它却还是不敢叫，只把鼻子埋在她臂弯里，喉咙里压着极低极低的呜声。

吴剑剑心脏越跳越快。

“佩佩，你到底知道什么？”

不答。

“后面是谁？”

不答。

“你为什么一直不看我？”

这句话一出来，前面的背影终于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接着，她继续往下走，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吴剑剑只觉得头皮一点点发麻。

楼上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鞋底拖地。

像是有人把手很轻地按在墙上，再慢慢拿开。

“啪。”

声音不大，却在整条楼道里清清楚楚地传开了。

吴剑剑的手心一下湿了。

因为他忽然注意到，右边墙上有一排淡淡的印子。

灰白色的，位置很低，高高低低，一路从楼梯拐角延到平台深处。灯光太暗，看不太清，可那轮廓分明像是一只只手按上去留下的痕迹。

“佩佩……”吴剑剑声音有点发干，“墙上那是什么？”

“别看。”她说。

“那是谁留下的？”

“别回头。”

“我他妈没回头！”吴剑剑压着嗓子，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点急，“你能不能别总说这一句！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杨佩佩没有回答。

只是更快地往下走。

吴剑剑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跟着下了半层。脚下的台阶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潮，像很久没人打扫过，又像不久前刚被什么湿东西蹭过。扶手冰得吓人，铁锈蹭在掌心里，有种发涩的粗糙感。

身后忽然又有人叫他。

“吴剑剑。”

这一次更近。近得像有人就站在他背后，微微俯下身，贴着他的耳后叫他的全名。

吴剑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与此同时，一股很淡的椰子洗发水味慢慢飘了过来。

吴剑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杨佩佩一直在用的味道。

可前面的杨佩佩身上，只有这栋老房子里的潮味和灰味。

“佩佩！”吴剑剑失声叫出来，“后面到底是谁？！”

“别回头！”这一回，杨佩佩的声音终于变了。

还是不高，但明显比刚才更急、更紧。

像她最怕的事终于来了。

吴剑剑被那一下震住，脚步顿时乱了，差点踩空。就在他踉跄的瞬间，背后忽然有人很轻地拍了他一下。

拍在右边肩胛骨上。

不重。

可那一下像一根冰凉的针，直接扎进了他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