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勺小说 时代公寓(8) 第三章 1 这些天来,刘纯如行尸走肉一般。 他上班总是迟到,做任何事都心不在焉,往往站在某台机器前发呆,而且有一次还出现了小事故。主管找过他两次,意思是再这样下去,他那个职位恐怕保不住了,到时在车间做一般的工人了。刘纯缄口不言。确实没什么通得过的理由。他心里还是有一种抵触情绪。他不在乎那个职位,甚至连工作也不在乎。他想,天天待在房间里,躺在床上,多好!赵长兴安慰他,说人死不能复生。其实他的心也很疼,连续几个晚上,眼睛几乎没闭一下。太突然了,一下就不见了,换谁都受不了。但我这样想,就把他当作大头一样,回家了。你也要这样想。刘纯是不会这样想的。赵长兴和他,与自己和他完全是两码事。当然,刘纯不可能把这层关系抖落出来,大家都是兄弟,尽管他们看得出来。临了,赵长兴只好端出刘纯的妹妹来,说为了妹妹,该放下一切。刘纯的情绪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那天,他的母亲和姐姐来了。还在楼下,两个女人便开始嚎啕大哭。刘纯尽量克制自己,就连流泪也不当着她们的面。他的父亲没来,一是考虑事情比较简单,领一个盒子回去。盒子不大也不重。二是能省一点路费。本来只叫姐姐过来的。母亲舍不得,说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不前来带他“回去”,怕百年之后到了阴曹地府会怪她,况且母女俩有个照应。这趟路费不省了。姐姐前年结了婚。婆家住在另一个县。两地相距一百来公里。刘纯和姐姐单独说话时,问她将来两个老人怎么办?姐姐也很茫然,只是不停地掉眼泪。接他们去婆家吗?显然是没这个规矩的。除了那个黑色盒子,母亲任何东西都不要,再说也没留下什么贵重东西。母亲便将那些衣物,统统搬到楼下焚烧。刘纯要求把那条灰色的围巾留给自己,这辈子好有个念想。送她们上了火车后,刘纯再也控制不住了,躲到角落里,又一次放声大哭起来。从此,长脚蟹真的走了! 夏妮不敢相信这事是真的。她重回这个地方,便听到这个噩耗,对她来说打击实在太大了。当大家的面,夏妮一遍又一遍诉说他的好。夏妮对刘纯说,私下里他总是叫自己嫂子。刘纯告诉她,是自己害了他。那天他胸口刺痛,就该带他去医院,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加班了。平时进一声“哥”,出一声“哥”的,自己根本没尽到做兄长的责任。倒是他,我一有风吹草动,便问这问那的。每每说起这些,刘纯声音哽咽,双目潮湿。夏妮不停地规劝刘纯,说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该放下了。再说,人的病痛灾祸谁都无法预见,今天好好的,明天说不定就出事了。 老提这个话题,未免有点沉重。 夏妮问刘纯,他父亲的病怎么样了?刘纯说没事了。夏妮笑了。笑得很甜。刘纯没问起这些日子,她的去向,她在干吗?他不好问,也不想问。夏妮说:“想大家了,所以回来看看。在这个城市,除了来这里,我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夏妮与他总是保持一种距离,就是说避免身体上的接触,哪怕手肘的偶尔触碰。这种变化,刘纯感觉到了。说起小梅,夏妮替她感到高兴,说赵长兴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对她百依百顺。刘纯告诉夏妮:父亲的病好了,妹妹上大学后,考虑处个对象,免得母亲整天唠叨。夏妮问:“有目标吗?”刘纯看了她一眼,说:“我肯定在家乡幽城找了。”夏妮大致听懂了。刘纯似乎在等她回话。过了半晌,她说:“这辈子我不想结婚。”刘纯问:“为什么?”她没应答。 夏妮双眼含着泪水。 又提到了程非。刘纯的观点是,人选择如何活,自有他(她)的道理。任何事不能光从表面去判断。夏妮很赞同这个观点。不过,刘纯又说:“一个人要经历许多事,受过许多磨炼,才能变得成熟起来。”夏妮说她昨天去洗头,不见长辫了,问了店里的人,他们也不知长辫的下落。月初的时候,留了张纸条,跟谁都没打招呼,不声不响地走了。手机一直关机。刘纯说:“是有一段时间不见她了。” 夏妮说:“这栋楼的人都在她那里洗头理发,生意应该不错的,大家处得挺愉快。” 刘纯说:“离开这个伤心地也好。” 两个人默默无语。只听见脚下的踢踏声。 走了一程后,刘纯问:“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夏妮说:“等风声过后再说吧。” 刘纯有些疑惑:“什么风声?” 夏妮没有回答。 不一会,夏妮冒出一句:“反正弟弟脱离危险了,我也不着急找事做。” 刘纯吃惊地问:“你弟弟怎么啦?” 夏妮还是没有回答。 刘纯觉得她心里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 2 次日黄昏时,过道里来了几个陌生人。 刘纯刚下楼,正想出去买个香皂,结果被他们拦了下来。其中一个问:“有个叫夏妮的,住哪个房间?你们应该熟悉吧?” 刘纯一看他们的形象,猜测是机关里来的人。瞧他们的架势,夏妮可能遇到麻烦了。刘纯警惕起来,说:“我认识,但她早就搬走了。” 对方冷笑一声,说:“年轻人,你说话是要负责任的。我们没把握的话,不会无缘无故地跑这里来。” 刘纯只好说:“她住四楼。” 对方说:“带我们过去。” 上到四楼,门开着,却不见一人。这时,小梅从公共卫生间出来。刘纯瞧见了,故意高喊:“夏妮,有人找你。”他们立即制止他。叫他不得大声喧哗。听到喊声,小梅马上停下来。渐渐地,她似乎看出了端倪。夏妮正在青春发屋洗头。小梅又转身回到卫生间,给夏妮发了个短信,让她赶紧跑,不要再回来了。 他们在房间里等了十来分钟。然后留下一个人,其余的跟在刘纯身后,逐个房间去找。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见到一个女孩,就望一会照片。刘纯偷偷地觑了一眼那张照片。是一对男女的合影。女的是夏妮;男的五十来岁,啤酒肚,有点秃顶,好像电视新闻里见过。 他们在楼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3 端午节这天,终于得到消息,这栋楼要拆迁了。政府出面,开发商和业主双方达成了解决方案。一个月内,住在楼内的所有人,包括一楼店铺的老板,都要搬出去。既然要搬,赵长兴和小梅打算各自向厂里辞职,重新找个落脚处,并在周围找份事做。过年的时候,赵长兴就把小梅带回老家,欢欢喜喜办一场婚礼。外婆离世后,小梅也没什么亲人了,或者说没什么亲人可告知的了,所以踏踏实实跟着赵长兴。 刘纯有些犹豫不决,但在好梦被服厂周围,确实找不到理想的住处。要么房租贵,要么条件差。小梅劝他最好辞了,还与他们住在一起,同一个厂子做事。赵长兴说:“是呀,大家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早像一家人了,分开实在不舍得。”刘纯说:“眼下也就我们仨了。”刘纯一说,赵长兴有些伤感。感觉像电视剧《水浒传》的剧末,军师吴用重回梁山时那种心境。刘纯说也不必太过留恋,古人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还有一句话说得好:彼此牵挂,就是团圆。 虽然只剩下仨,但按往年的惯例,还是要聚一聚。往年的端午和中秋节,晚上那餐,他们以凑份子的方式,聚在一起喝酒吃饭,以示团圆。热热闹闹的。长辫因为和程非那点关系,也参与进来。吃饱喝足后,女的逛逛街,男的打标分,直到深夜才散。赵长兴说:“晚上我们请了,还在老地方。”这个“我们”,表示他和小梅成为一体了。刘纯笑笑,没说什么。 天色暗了。在惠民餐馆坐下后,三个人的脸上都没一丝笑容。他们共同的感觉,就是眼前的光景和往日不同了。赵长兴还是点了一桌子的菜,吃是吃不了那么多的,过节的氛围要有。拿了一瓶还不错的红酒。小梅也喝。刘纯让老板多拿了一套碗筷,是“留给”长脚蟹的,杯子里也倒了些酒。因为过节,顾客很少。老板忙完后,过来问赵长兴,今天的口味怎么样?赵长兴说挺好的。他叫老板坐下来一起吃。老板开始拒绝,说自己随便炒几个下酒菜。赵长兴劝道:“这么熟悉了,像一家人,有什么好客气的?我们吃不了这么多。叫那几个雇工也来吧。”刘纯垫了一句:“大家一起热闹些。”老板仿佛想起了什么,说以前一大桌人,今天只有你们三个,是有点冷清。老板没问其他人的去向。他心里也是清楚的。老板最后答应了,说:“快要搬走了,也不知搬到哪里去,以后我们恐怕见不上面了。”老板又添了几道菜,拿了几瓶红酒,然后叫师傅和两个打下手的过来一起吃。 气氛一下就上来了。老板很善谈,从一上桌,就几乎没停止过说话。师傅言语少,但很能喝,一遍遍敬大家的酒。两个打下手的是女的,本地人,四十开外,虽然普通话说得别扭,因为相处久了,不妨碍他们之间的交流。她们也喝了酒,显得有点兴奋。一会儿说一段掌故;一会儿又抖出一个小道传闻,说到好笑时,也不在乎场合,自己呱呱笑起来。 大家很开心! 喝着,聊着,刘纯的手机响了。一开始,他现场接听。当听到母亲在电话里哭泣时,他便起身走开了。回来后,刘纯一句话也没说了,自顾自地喝。他可能醉了。大家开心地聊着,又喝得有些晕晕乎乎,所以忽略了刘纯表情上的变化。 (未完待续)
白勺
如果觉得我的文章对您有用,请随意打赏。您的支持将鼓励我继续创作!
创作者 白勺 尚未开启!打赏功能为了鼓励分享而设计。
详见 天涯打赏功能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