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勺小说 时代公寓(6) 9 日子很快到了月底,该发工资了。出纳是小江。领工资时,刘纯、赵长兴和长脚蟹都比上个月多出了好几百。工作量跟上个月差不多。再怎么算,也不至于这么大的出入。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刘纯正想问。刚张开口,被长脚蟹的肘子顶了一下。意思不要声张。刘纯说:“如果错了,这钱得小江个人出。我们不能要。”小江笑道:“我差点忘了,是这样的,苏老板说给你们几个涨工资。”刘纯问:“为什么?”小江说:“可能考虑你们待的时间长吧。”几个刚走到门边,小江又突然问一句:“你们和她那个小丈夫是不是关系不错。”刘纯转身问:“是又怎么样?”小江说:“可能他在苏老板那说了话。”赵长兴掉头回去,说:“这多出的我不要。”小江瞅了他一眼说:“已经出了账,你不要,那就给我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要的?退一步讲,也合情合理。”长脚蟹随即过来劝。先喊了声“二哥”,他然后说:“合情合理的钱,为啥要退?你退了,小江也不敢随便拿进袋子里,你说怎么办?你跟他过不去,不能跟钱过不去吧?”长脚蟹生怕自己受到牵连,那一份到时也会退回去。刘纯对赵长兴说:“算了,不要为难小江。他既然还念我们是兄弟,这情便领了,别再计较。”赵长兴才作罢。长脚蟹拉着赵长兴,一心想离开。又到门边时,小江垫了一句:“听说她那个读高中的女儿不高兴。”长脚蟹似乎很喜欢听这种新闻,转身问小江:“怎么不高兴?”小江压低声音说:“见到程非,便叫哥哥。苏老板一肚子的气,又不好发作。按年龄,是叫哥哥合适。”小江说完,忍不住笑了几声。他们都认为小江没料了,在门边正要和她作别,小江又细声道:“传闻女儿是她初恋男友的种,丈夫后来知道了,所以关系一直不好。离婚是迟早的事。”长脚蟹问:“怎么没和初恋男友在一起?”小江说:“他父母反对,一家人移居海外了。这些话,你们可不要乱传。” 吃完饭,刘纯接了个电话,然后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声不响的。外面下着沥沥细雨。长脚蟹吃得慢,等他放下碗筷,却不见刘纯了,四处找了一阵,未发现。长脚蟹出大厅来,才发现他一个人在那静静地坐着。长脚蟹觉得有些不对劲,想问。刘纯说:“帮我买包烟。”长脚蟹说:“哥,你学抽烟了?抽烟对身体不好。”刘纯生气说:“你不愿去,我自己去。”长脚蟹连说去、去。刘纯准备拿钱给他。长脚蟹已经走了几步,边走边说:“我身上有钱。” 回来后,长脚蟹的头发湿漉漉的。刘纯拿纸给他,叫他擦擦。他说不要紧,好在雨不大,里面的衣服没淋湿,过一会就干了。刘纯点了烟,深吸了一口,立即呛得他拼命咳嗽起来,双眼流泪,两脸通红。长脚蟹在他后背轻轻地拍了几下,既担心,又心疼。他说:“哥,慢慢抽,不急!”他明白,刘纯心里肯定装着事。这事恐怕有千斤重。长脚蟹便弱弱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刘纯说这事跟他没关系。 长脚蟹说:“你是我亲哥。” 刘纯沉默。一口一口吸着烟。时不时咳嗽几声。又点了第二支。长脚蟹实在忍不住了,说:“以后,我是死是活,你也别管了。” 刘纯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可能要回一趟家。” 长脚蟹说:“你刚来两个多月,又要回去?” 刘纯又不说了。 长脚蟹问:“是不是伯父的事?” 刘纯说:“不做手术,恐怕活不到端午。但要一大笔钱。我爸死也不去医院。” 长脚蟹说:“回去能怎么办?主要还是筹集钱。” 刘纯说:“我妈也是这个意思。这短时间内,我去哪弄这么多钱?” 长脚蟹说:“每月寄家里,我都会抠下一点。这些年积了些。差不多有五千了吧。我领出来给你。” 刘纯说:“不用了。怕哪天你也有个急用。再说,这也差好远。” 长脚蟹说:“可以叫兄弟们凑一凑。” 刘纯说:“大家都挺难的。” 这时候,刘纯的手机又响了。 是赵长兴打来的。叫他赶紧到浪峰鞋帽厂去。出事了。 值班室的人因家事请假,叫个老头临时接替。平时收发报刊、信件,听听电话,厂子的安全问题,有保安负责,所以请老头看守一两天,觉得没多大事情。这老头看起来有点麻木,毕竟上了年纪。大头为此计划了一个上午。车间出来,已经骗过了保安。吃了饭,他便用羊毛衣包着,夹在腋下,若无其事地从厂子里出来。没想到这时候老头变得机灵了,眼睛特别尖,盯住了毛衣边露出的一块黑色。老头叫大头“站住”。大头想,他反正认不得自己,不理。理了就完蛋了。于是,大头向前奔跑起来。老头大声喊叫。虽然是临时值班,但责任心很强。大头的运气实在差。两名保安正好在门口游逛。将他拦住。开始搜身。老头远远喊道:“在羊毛衣内。” 然后,查出了一双新皮鞋。 两个人打算将大头押去办公室,等候处理。大头哪里愿服?这份工作肯定丢了,还不如拼死一搏。便用力挣脱。两只手被抓得牢牢的,脱不了身。大头改用脚踢了。这如火上浇油。两名保安本来有气,一下找到出口,对他一阵猛打。两名保安是本地雇请的,他们似乎没什么顾忌,放开了手脚。大头被按在地上。其中一名保安以前是个二流子,读书时开始打群架,心有点狠。他高高跃起,然后双脚落在大头的脚背上了。好在是脚背。只听“哇——”地一声,大头像杀猪一样叫了。凭以前打架经验,这名保安断定,大头的骨头一定断了。他便叫住同伙。两个人大摇大摆地回厂内。他们每走几步,就回一次头。那双皮鞋在二流子保安手里摆来摆去。 大头继续哇哇叫着。想起身。哪里起得来?很快惊动了厂内的人。小梅一见,浑身发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有人提醒她:“赶紧送医院。”她才想起通知赵长兴。赵长兴一边跑一边打刘纯电话。他们前后一分钟赶到。赵长兴先到店里弄了把水果刀。他叫刘纯和长脚蟹送大头去医院。自己准备找那两个保安,说什么也得让他们见点血。至于刀口落在身上哪个位置,就看他们的运气了。刘纯劝阻,说不能再添乱了。赵长兴说:“谁劝都不好使,除非大头三弟算了。”大头还真说“算了”。赵长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回过神来,气愤愤说:“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后兄弟们怎么在这周围混?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说着,正要离开。小梅一把将他拽住,说:“你以为在帮大头吗?你这是在害他。”劝住了。 到了医院,拍了片子。跖骨断了几根。要尽快手术,不然左脚就废了。刘纯把上午领到的工钱拿出来,缴了费用。不够。长脚蟹说:“哥,你不是……”刘纯打断他:“先救眼前的。”赵长兴也拿出来,说:“对,兄弟之间不分你和我。”长脚蟹搜了好一阵,才慢悠悠拿出来。他有点舍不得。 10 窗外的雨一直没停,淅淅沥沥。偶尔传来一声雷响。刘纯呆呆地站在那,任哗哗的流水,从他头顶往下淋。已经是后半夜了,这公共澡堂不会再有人进来。完全恢复到了自来水的温度。热水一天只供一次,而且是那种应付式的水温。春寒未尽,水有点刺骨。刘纯的皮肤似乎失去了感应能力,不知冷,也不知热,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流经他的肉体。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身在何处。他的耳旁不断回响一个女人的声音:“确实是个雏。”这声音十分尖利,水流声掩盖不住它,也冲不走它。有五个晚上,第一笔钱便可以寄回家了,刘纯想。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那强光从窗口直刺进来,将他照亮。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11 吃过早饭,大家忙着上班。 上公交车时,长脚蟹又张望了一次,不见刘纯。车门刚关,长脚蟹闹着要下车。师傅不允许。长脚蟹说要从车窗跳下去。师傅只好开门,随后骂了句“哪来的神经病”。长脚蟹没计较。他没工夫计较。他要跑回宿舍,看刘纯在干什么。昨晚加班回来,宿舍空荡荡的。赵长兴在医院照顾大头了。刘纯即使会出去溜达,却从未比自己晚归过。长脚蟹根本就不清楚他几点上床睡觉的。所以,一早起来后,没吵醒刘纯。长脚蟹想,让他多睡一分钟,就可减少一分钟的疲劳。在他的印象中,刘纯只有提早去上班。再迟一会,怕是来不及了。长脚蟹忙去看个究竟。 回到房间里,一瞧,刘纯依然躺在床上。被子遮住了脑袋,传出细微的鼾声。长脚蟹将被子掀开,轻轻推了他一把。叫他起床了。这一推,让长脚蟹惊吓起来。手像触到了火一样,滚烫滚烫的。又在他额上摸了摸,发现刘纯发烧了。刘纯睁开眼睛,问:“什么时候了?”长脚蟹说:“快点起来看医生,你感冒了。”刘纯爬了起来,脑袋晕晕的。他边穿衣边说:“死不了。” 刘纯胡乱洗漱了一下,急忙去赶公交车。长脚蟹不同意,强迫他去诊所看看,起码买些感冒药吃。刘纯说:“吃药也不能马上好。” 长脚蟹说:“你不吃药打针,那就在房间休息,不要去厂里了。” 刘纯说:“不去能行么?” 长脚蟹说:“去可以,我来帮你买药。” 刘纯生气地说:“你是不是太清闲了?到街上跑几圈,别老跟着我。” 长脚蟹不敢吭声了。 刘纯又语气和缓地说:“别担心,过几天便好了。” 长脚蟹望着他,轻声地问:“哥,你昨晚去哪了?” 刘纯应道:“跟你没关系。” 长脚蟹说:“是不是外面淋雨了?我看你的外套又不湿。” 刘纯火了:“你是公安破案的吗?我去杀人放火了,怎么的,要不要把我抓起来?” 到了厂内,长脚蟹没心思做事了。他在暗暗地分析情况。他觉得,核心问题,一个字:钱。刘纯通过什么手段去弄钱呢?而且还是晚上。在人家看来,白天他在厂子里上班,没谁会怀疑什么。如果是兼职,到店铺帮忙,上码头卸货啥的,是无法迅速弄到钱。以刘纯的个性,还不如像自己一样,在厂内加班。难道去偷?去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一点,长脚蟹可以拿命作保证。这不是,那不是,究竟是什么?渐渐地,长脚蟹似乎想到了啥,脸色难看起来。这样下去,刘纯便废了。长脚蟹丢下手中的活,急速去找程非。 程非说:“我没钱。” 长脚蟹说:“你一定能够想出办法的。” 程非奇怪地问:“办法?我这里又不是银行。” 长脚蟹说:“你就帮帮他,求你了。” 程非说:“你怎么不帮?” 长脚蟹说:“我能帮,用得着找你吗?” 程非说:“意思你们没办法了,便想起我来了。” 长脚蟹一向脾气好,但这下急了,质问道:“你到底帮不帮?” 程非反问他:“不是,凭什么我要帮他?” 长脚蟹说:“凭大家都是兄弟。” 程非说:“兄弟?那天晚上我和长辫的事,你们瞎参和什么。我们已经割袍断义了。” 长脚蟹说:“割啥袍子,没袍。大家还是兄弟。” 程非说:“赶紧走,别影响我做事。再不回去,便以旷工论处了。” “行!认识你程非,算我瞎了眼。”长脚蟹说完,气愤愤地离开了。 上午下班后,刘纯接到财务室的电话。小江打过来的,叫他过去一趟。小江看着他,微笑着问:“家里碰到困难了?”刘纯一愣:她怎么知道的?小江拉开抽屉,拿出几捆钱来,放在桌上,对他说:“你写个条子吧!”刘纯还没弄明白。站着不动。小江说:“苏老板交待了,你先把这些钱拿去救急,写个借条,以后逐月在你工资里扣除。”盯着那几捆钱,刘纯心想,这要扣到何时?便有些犹豫。小江说:“苏老板都不担心,你有什么好担心的?退一步说,到时候哪怕你不在厂里上班了,有借条在,我们又清楚你的为人,不会因为这些钱,而东躲西藏一辈子。你不要的话,去哪弄钱?”刘纯说了句“谢谢你”,便开始写条子。小江说:“不是谢我,谢苏老板。” 午饭后,长脚蟹提着一包药,找到刘纯。长脚蟹从程非办公室出来,顺便去药店买了些感冒药。刘纯有点扛不住了,把药吃下去。长脚蟹说:“要不你下午请个假,回宿舍休息?”刘纯摇了摇头,问道:“你去找程非了?”长脚蟹骂道:“别提他了,这个白眼狼。以为娶了个‘妈’,就了不起,不认人了。”刘纯告诉他,钱拿到了,父亲可以做手术了。长脚蟹一听,眼睛睁得溜圆,然后用手轻拍了一下嘴角,说:“你看我这张破嘴,骂早了。”(未完待续)
白勺
如果觉得我的文章对您有用,请随意打赏。您的支持将鼓励我继续创作!
创作者 白勺 尚未开启!打赏功能为了鼓励分享而设计。
详见 天涯打赏功能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