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勺小说

时代公寓（5）

6

下午下班时，长脚蟹蹲在角落边，一手捂胸，一手撑地，脸色蜡黄，额冒汗珠，一副痛苦的情状。刘纯看见了，慌忙上前。刘纯要带他去医院。长脚蟹怎么也不肯去。长脚蟹说：“可能前天晚上喝酒了，近来睡眠又不好。一年到头难免有不舒服的时候。”刘纯问：“打架那会，没伤着什么地方吧？”长脚蟹说：“没有。我心里清楚。”刘纯忙上楼去，倒了杯开水过来。小口小口喝了后，长脚蟹感觉好多了。刘纯说：“你不能再加班了，先休息一晚。”长脚蟹也觉得顶不住。
到了宿舍一楼，刘纯问他是不是吃点东西。长脚蟹说没食欲，先回房间。刘纯有点饿，自己想去吃碗面条。煮了两碗，一碗打包。迷糊中，长脚蟹听到喊声，坐起。刘纯问：“怎么睡了？”长脚蟹说：“有点困。”吃了几口面条，长脚蟹自言自语道：“经常熬夜，可能上火，牙龈也有点疼。”虽说没食欲，一碗面吃个精光。长脚蟹说：“以前的面没这般好吃。”刘纯告诉他，是三鲜面，面里放了瘦肉、猪肝和粉肠。
长脚蟹精神头渐渐好起来了。刘纯问：“到底怎么样？”长脚蟹笑道：“恐怕饿得慌。这碗面一下肚，没事了。”刘纯悬着的心便放下了。邀他下楼走一走，一天到晚不能老待着不动。走到门边，程非来了。没问，程非自己说出来：“回来搬东西。”长脚蟹装作有点难舍的样子：“你果真要丢下兄弟们？”程非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没丢下，白天不也还在一起吗？”长脚蟹想了想说：“那不一样。”刘纯走到阳台前，往下一瞧，一辆乳白色轿车停在空坪上。他过来拍了拍程非的肩膀，说：“那辆车终于开上了，恭喜！”
程非感觉没什么话说了，却又不想离开，怔怔地站在那。其实，没多少东西要搬的。几套衣服，几本诗集，也就是被长脚蟹称为“野书”的书。最重要的，是那一叠发了他大作的报纸。虽然报纸一大叠，但发表的诗歌不算多。他一般把当天的报纸全留着，有的报纸一天几十个版面。这些随时都可以来搬走。他这么郑重其事，主要考虑这件事必须让大家知晓。长脚蟹看出他的心思，说：“你应该请客。”
程非答道：“应该，应该，改日一定请你们喝酒。”长脚蟹说：“那是以后的事，今晚搬走，先得庆祝一下。”程非好像巴不得他这样说，立即要带他们下馆子。长脚蟹说去惠民餐馆。刘纯瞥了一眼长脚蟹，说：“你只认得惠民餐馆，对吗？瞧你这点出息。”长脚蟹嬉笑道：“我还认得厂子和这栋楼。”刘纯随后对程非说：“刚吃完，还是不去馆子了。出去买点果品回来，同样的意思。我们一边帮你叫上赵长兴他们。”长脚蟹认为这主意好。程非内心早有此意，旋即下楼。
大头没手机。长脚蟹下二楼找，不在房间里。赵长兴有手机。刘纯想拨打，欠费了。长脚蟹每次跟家里通电话，都用刘纯的手机。话又特别多。有一次和母亲聊得难分难舍，第六次说“下回再聊了”，才挂断。手机发烫。打多了不好意思，要给刘纯钱。刘纯生气，说你给了钱的话，以后就别想打了。长脚蟹说他上四楼看看，有没有在小梅房间里。
果然在。自从小梅阑尾炎后，赵长兴对她的关心，明显多了起来。那天去医院，的确把他吓了个半死。他怕小梅再出事。赵长兴说：“搬走，搬去哪？不就是和苏老板窝一块嘛！那长辫怎么办？”长脚蟹说：“什么长辫短辫的，先不管这些，吃了再说。”叫小梅一起过去。小梅说一会要去洗头，半个月没洗了，感觉满头都是虱子，痒得要命。
三个人在房间里没坐多久，楼下便亮起一束强光。程非回来了。水果一袋，干果一袋，各种零食，还有两瓶红酒，全是平时很少吃的。程非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长脚蟹一看，上前去接，然后放到早已备好的小方桌上。摆不下，一部分堆在床上。赵长兴说：“不错，这算大方了一回。”
程非说：“多年的兄弟，怎能随随便便对付呢？都是小钱。”
赵长兴说：“长辫也叫她过来吧。”
程非连忙道：“上楼前，我问过她，有客人在，忙不过来，算了。下次单独请她。”
纸杯上倒满了红酒。刘纯叫长脚蟹不要喝。长脚蟹笑着说：“尝尝。”他没喝过。程非举杯，来了一句古诗：“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往后如用得着兄弟的地方，你们尽管开口。”诗句的意思，不管懂与不懂，大家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长脚蟹吧唧了几下嘴，说：“又酸又涩，还是前天晚上的白酒好喝。”他不知道，喝过的这杯红酒，可买下那晚的三瓶白酒了。
边吃果品，边喝酒，边聊天。聊的内容，基本是刚来那会的事情。又基本上程非在说。句句话都在表达一个意思，那就是“苦尽甘来”。聊着聊着，门外闪进一个人影。是长辫。程非顿时脸色煞白。小梅去青春发屋洗头，长辫竟然在，感到奇怪，问怎么没上去吃东西。小梅还告诉她，赵长兴说程非没处住，一定钻进了女老板的被窝里。长辫头顶上仿佛响了个炸雷。扔下她，脚不沾地赶来。
长辫愣在那，双眼盯着程非，不停地喘着粗气。
程非艰难地露出笑容，请她坐。
长辫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程非说：“我没骗你。”
长辫说：“为什么骗我去酒店？”
程非涨红了脸，说：“我又没绑你去，怨不得我。”
一串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眼角滚落而下。“你叫我以后怎么嫁人了？”长辫说完，低头转身，跑了出去。然后传来一阵哭泣声。
都听懂了。刘纯说：“你既然想走这条路，为何还去伤害她？”
程非说：“我喜欢她。”
刘纯说：“你这叫喜欢吗？喜欢的话，更要尊重和爱护她。”
程非说：“我的清白之身，怎么可能给那个老女人？”
刘纯来气了，质问道：“你便拿长辫来发泄吗？”
程非也被问得有些上火，说：“一个洗头妹，迟早守不住身子的，给谁还不是一样？”
赵长兴再也听不下去了，拿起那瓶未开的红酒，往地下一摔。“啪啦”一声响之后，赵长兴冲过去，扬拳正要打程非。刘纯迅速拉住他，让他退回原处。程非见这阵势，很不服气，说：“我和她的事，跟你没半毛钱关系，你还想打我？”
赵长兴凶巴巴地说：“不要说打你，我杀死你的心都有。就算一个过路客，都听不得你这狗屁话。”
程非说：“往后你还得求我，凶什么？”
赵长兴冷笑一声，说：“求你，求你给我一根绳子上吊吗？笑话！去哪不是打工？”
长脚蟹一听，一边上前扶程非坐下，一边说：“都是兄弟，不要伤了和气。”
刘纯说：“程非，你真的变了。”
赵长兴接上说：“变成猪狗了。”
程非跳起来，将桌子一掀，破门而出。果品散落一地。赵长兴又起身想追过去，刘纯制止了。
过了半刻，程非在门外喊“长脚蟹”。
长脚蟹出去了。
一会，长脚蟹又回来了。

7

长辫的眼睛有些红肿。长辫说：“人都没了，我要手机干什么？”长脚蟹说：“你这话说的不吉利了，程非又没死。”长辫噗嗤一笑。她马上又正色道：“你拿回给他。我不会要他的东西。一看见就鼻孔冒烟。”昨天走到门外，程非递给他一部手机，并叮嘱他务必送达。长辫不接。长脚蟹只好将手机放在镜前的木台上。长辫操起手机，扔到沙发里。手机弹了几下，差点掉在地上了。长脚蟹捡起来，看了又看，心想：这么好的手机，摔坏了的话，太可惜了。他进一步确认，问：“你难道真的不要？”长辫说：“谁要谁拿去。”长脚蟹说：“那就谢谢妹子了。”他正要放回口袋时，长辫突然把手机夺了过去，说：“一个无情无义的人。这种人的东西，你要它做什么？”随后想起了那天在山上，程非答应自己，一定给她买部手机，现在手机拽在手里，真是五味杂陈，长辫又一次泪如泉涌。

8

又冲洗了一次。
程非从卫生间出来，说烟瘾犯了，出去买包烟。
苏琴叫他开车去。
程非说“不用”。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程非走在人行道上。歌声在耳边回荡，是眼下最流行的歌曲《冲动的惩罚》：那夜我喝醉了拉着你的手，胡乱地说话……听着听着，程非突然在一棵行道树边蹲下来，双手捂脸，嚎啕大哭起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