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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勺 · 3月10日 09:59 · 1223 次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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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勺小说

时代公寓(1)

第一章

1

他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又是一个春天。寒意还未散尽。那个春天的田野上,绿色稀稀落落。每年这个时候,村子里的年轻人走得差不多了。村子四周是山坡,但没有森林。他相信,他们已经回到了那里。他们不是村子里的人。初春的田野的确没多少内容。他似乎懒得注视窗外。他的目光里总是有那么一丝难舍,或者忧伤。
他抬起头,无意向窗外瞟了一眼。一排小树向后拼命奔跑。一刹那间,他发现了田野里有一个人,正赶着一头牛,在翻耕土地。背影很像父亲。尽管一闪而过,也很像。但他知道不可能是父亲。父亲在床上躺着,从早到晚。母亲说:“以后,你不要把钱都寄来了,留一点吧。到外面吃些好吃的。你身子好比抽穗的禾苗,需要营养。再说,将来还要娶媳妇,不积攒些钱,能行么?寄再多,我们也会花掉的。还是你自己留着好。”她没有提及妹妹。再有一年,妹妹就可以上大学了。每天一睁眼,他心里默念着,妹妹上大学的日子。他上高二时,家里不让妹妹读书了。于是,他留下一封信,言明他会赚钱给父亲治病和妹妹读书,便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家。母亲为此几天茶饭不思。直到现在,母亲心里还没彻底原谅他,即使他寄回了不少钱。母亲叨叨说:“隔壁的四伢子,都在县政府上班了。”
妹妹是他的骄傲。
五年一晃而过。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遗憾。他好像问过赵长兴,如果换他的话,他会如何选择?长脚蟹一旁插话:“我只有姐姐,假如是妹妹的话,恐怕也是那样对她。”他便放心了。他觉得自己没有对不起父母的地方。只是他不能“留一点”钱了。去年秋末,父亲病得没法下床了,虽然从未停止过治疗。他留下的钱,不是用于将来娶媳妇,而是把妹妹四年大学的费用积攒起来。这个想法看来泡汤了。
火车站是一个充满悲喜离愁的处所。而此刻,对他来说,应该属于重逢吧。到处嘈杂无序,时不时传出一声尖响。广播一直响着,在提醒旅客上车。那声音听起来软绵无力,像刚刚睡醒的样子。他正在找车。为了省点钱,他询问第四个司机了。这时,手机响起来,是程非打来的。那头说:“夏妮被人接走了?”他大声问道:“谁?”程非说:“夏妮。”他又问道:“夏妮怎么了?”程非应道:“她被人家接走了。”他便挂断电话,上了一辆出租车。

楼上楼下的人全都认为,他和夏妮会有结果的。夏妮住在四楼,他住在三楼,上下相邻。因为口音接近,他问夏妮是哪里人。夏妮告诉了他。他说是老乡。他们只是同一个县,都是幽城人。在这里,能够遇上同一个县来的,恐怕只有他们这一对。他们随即感到亲切了许多。
他问:“怎么不念书了?”
夏妮说:“学不来,没意思。你呢?”
他说:“自己不想读了。”
夏妮问:“是不是想找对象了?”
他说:“这里不是很好吗?”
夏妮笑笑。阳光灿烂。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白中又带点微红,像刚开的桃花。不过,从那张好看的脸上,他瞧见了几分女性的成熟。夏妮说:“随便走走吧,反正周末没什么事情。”
看得出来,他们对学生时代都比较眷恋。他谈起了一次偷盗事件:有一天晚上下完晚自习,一个同学提出来去挖红薯。因为晚饭吃得早,肚子里的东西差不多消化干净了,都感觉饿。当时去了六个同学,其中还有一位女同学。本来不想要她来的,但她暗恋一个男同学,觉得好玩,说不让她去便报告班主任。我们骑着单车来到五六里外的乡下。天上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所以,红薯地很容易发现。我们挖着、挖着,那位女同学突然“呀”地一声,把我们给怔住了。这还不算,她还“咿咿呀呀”地喊着,而且浑身抖动起来。原来一只老鼠进了她的裤管。
说到这,他咯咯地笑了几声。夏妮却抖了一阵,像有一个软软的东西,在她身上爬来爬去。而就在此时,后面来了一辆车,按了一声喇叭。本来有点惧怕的夏妮,哪还可能淡定如常?吓得跳起来,一把抱住了他。车子过去后,夏妮才松开手。他看到夏妮的脸此刻红艳艳的。她赶紧问:“那后来呢?”后来?他“哦”了一声,说:“后来那个男同学前去,一把将她的长裤脱下来,老鼠才跑了。”这回夏妮咯咯地笑了。他还告诉夏妮,一连几个月,那个女同学脸色蜡黄,无精打采的。据老人说,魂已经离身,吃什么药都不凑效。夏妮又问:“后来死了么?”他说:“没那么容易死的。一天吃过晚饭,她奶奶在大路边点香烧纸,再泼些米饭,然后一路喊她的名字,说‘归来休’。最后又在灶前喊了一阵,这样魂魄就重新附体了。后来居然好了。”
夏妮高一只读了一个学期,便出来了。她所讲的,基本上是那个学期的事情。她说城北有个叫仙乐亭的地方,树木林立,异常幽静,很适合男女约会。天气晴好的时候,一走进树林,就能发现这一对、那一对的恋人,或手牵手,或抱在一起,卿卿我我的。他们并不忌讳谁,甚至懒得瞧四周一眼。仿佛到了这种地方,他们做任何事都是天经地义的。她有点好奇,一天黄昏,邀同伴去了。走走停停,来到一偏僻处,有一对男女,正在草丛里行好事,男的雪白的屁股露在外面。听到响动,他们还是抬起头来了。一瞅,两个都是班上的同学。讲到这,夏妮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捂着嘴笑了起来。夏妮还透露,下午放学后,有同学打扫教室卫生,还捡到一盒未开封的避孕套。
两个人聊得很开心。

出租车司机说:“还有一段路,要不你走过去。如果开车的话,要绕很远的。”他问为什么?司机有点不耐烦地说:“你没看见前面在施工吗?”他说:“年前还没动静呢!”司机告诉他,过年那天,几家拆迁户签了字。大过年的,吵吵囔囔没意思,兆头都不好。再说停水停电了,日子还怎么过?

2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耳边依然响着机器的轰鸣声。这个城市好像没有什么夜晚,有的只是激情。他越来越融入这个城市了。刚来的时候,一切是那么新鲜,与自己格格不入。现在,他感觉自己成了城市的一部分。这个城市少不了他,或者他离不开这个城市,差不多是同一个意思。大家相处是愉快的。大家用言行相互温暖着对方。
那幢楼的灯光也亮了。
他正走向他们。
他和赵长兴、长脚蟹同住一室。所有房间的灯都亮着。他上楼时没碰到一个人。长脚蟹在整理衣物。他问:“赵长兴呢?”这声音让人惊喜。长脚蟹转过身来一瞧,果然是刘纯。长脚蟹便激动地说:“哥,我们都以为你不回来了,太想你了!”刘纯说:“不回来还能去哪?”便拿出家中带来的果品,让长脚蟹吃。每年过年,母亲会准备许多吃的,特别是果品。母亲心灵手巧,光红薯一项,便能变出好几个花样来。接着他开玩笑说:“是不是惦记我这些东西。”长脚蟹笑嘻嘻地说:“是一方面,但不是主要方面。如果你不在了,我们都会挺难过的。”刘纯在他头上轻轻地敲了一下,说:“刚开年,怎么说话你?”长脚蟹又笑嘻嘻地说:“哥,我们舍不得你,就是那个意思。”刘纯问:“赵长兴又去后街了?”长脚蟹边吃边说:“除了跑那里鬼混,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刘纯说:“赚点钱全白花了。”
没有人知道长脚蟹是哪里人。大家可以断定的,他家住在边远山区。因为他多次谈起过捕获野猪的惊险经历。开始的那段日子,他嘴里咿咿呀呀的,像个外国人,大家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现在,他说话还夹杂着不少方言,时间一长,就不妨碍彼此交流了。他很高,很瘦,两只脚便显得特别长。谁都记不起他真名叫什么了。他也无所谓,说:“乡里人都叫我长脚蟹,这样亲切。叫名字我还觉得别扭呢。那年冬天回去,有个人叫我真名,我当时一懵,好久才回过神来。”不过,他私下对刘纯说:“等我有了钱,长脚蟹这个外号就稀罕了。他想叫,我都不一定让他叫了。”
刘纯问:“今晚你没加班?”
长脚蟹说:“你不是说刚开年吗?先放松几天,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苏老板是问了我,我没答应。”顿了一下,他靠近刘纯,细声道:“程非可能要做她的司机。”
刘纯说:“年前便传出来了。”
长脚蟹说:“苏老板自己会开车,雇司机干吗?”
刘纯问:“干吗?”
长脚蟹盯着他说:“好好想想。”
长脚蟹的眼神有点意思。刘纯不想去猜。刘纯整理包裹,不再理他。长脚蟹却叨咕道:“昨天我去理发时,聊起这件事,长辫眼泪汪汪的。我安慰她,苏老板都四十多岁了,不可能的。长辫反驳我,说那女老板刚离婚不久,饿得慌,她还会放过程非吗?我再也想不出其他话来安慰长辫。理完头发,长辫叫我喝杯茶,可能想和我说说话。程非有那种心思,我嘴又笨,哪还敢坐下来劝?转身就回。”
话声刚落,程非进来了。
刘纯和长脚蟹面面相觑。
程非觉得气氛有点古怪,问:“你们在议论我吗?”
长脚蟹连忙应道:“我们说些闲话,没议论你”
刘纯问:“什么时候开那辆豪车?”
程非说:“先别管我的事。你后院起火了。你再不回来就麻烦了。不过,现在也是挺麻烦的。所以我赶紧向你报告。没想到你这么快到了。电话里闹哄哄的,那是在火车站吧?”

3

大头过来了。跟夏妮同住一室的小梅也下来了。没多久,房间聚满了人。
这幢楼在城市边缘,至少十年以上的历史。一共五层,住了二百来号人。二楼、三楼住男的;四楼、五楼住女的。每个房间住三个人。因为临街,一楼是店面。这条街小,而且偏僻,人气不旺。全靠楼上住的人做生意。店面的门向南,住宿的门朝北。冬天他们感到太冷;夏天他们感到太热。一楼中间有一过道,他们从那条小街通过过道进来,然后从两边楼梯上去。每层两头各有一个公共卫生间和公共浴室。浴室龙头里冒出来的水,往往没什么温度。热水一天供一次,人多,去迟了,只能洗冷水澡了。冬天也是如此。好在他们年轻。几个体质弱的女的,要么赶早,要么不洗。实在想舒服,那就准备吃药打针。女的住在上面,是出于安全考虑。有一次深夜,当地的两名流氓偷偷上了四楼,不知用什么方法打开了一扇房门。白天在厂子里太累了,几个女的睡得沉沉的。直到摸了一个人的奶子,才传出一声惊叫。喊声尖利,整栋楼的人都听见了。不到一分钟,楼梯口便被堵住。其中一个流氓发慌,从楼上跳下。结果腿断了。没死算是幸运。这事闹了很久。那个腿没断的扬言要“血洗整栋楼。”一段时间,每晚安排了人站在楼梯口值守。
他们非常团结。
他们在不同的厂子上班。
他们来自祖国的四面八方。

因为第二天要上班,他们很早散了。带过来的果品也差不多解决了。只有小梅还在。她坐在赵长兴的床沿上,等赵长兴。她的家庭情况,大家不甚了然,只知道她来自江西。小梅从来不谈起家人。他们谈起家人时,她会悄悄地溜开。她的电话,不是同学的,便是闺蜜的,要么就是工友的,总之没听她接打过家人的。大头曾经怀疑过,她是孤儿。他们便骂大头:不能瞎说。长脚蟹对她说:“明天要早起,你还是先上楼去。”
小梅说:“他总得回来睡觉吧?”
长脚蟹说:“他跟朋友喝酒,谁晓得什么时候回来。”
小梅说:“除了你们,外头哪来什么朋友。怕是出去鬼混了。”
刘纯说:“他跟楼下四方家电店的老板熟悉,他懂点家电安装,很可能去帮忙了。他说工钱比较高。”边说边看着她。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刘纯接着说:“这个赵长兴,真不知好歹。哪个女的这般对我,我捧她上天。”
小梅笑了。她反问道:“你不是有夏妮吗?”
小梅马上又说:“情况不对。话聊到这,我才想起来,差点忘了告诉你。夏妮说她要搬出去,不在这住了。”
刘纯问:“往哪搬?”
小梅说:“她没告诉我。我猜肯定比这儿好。不然,谁愿意没事找事。”
看来程非所说并非虚假。刘纯脑子有点乱。春节放假,他和夏妮一起坐火车回到幽城。本来约好一起返回的,结果他耽误了半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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