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勺小说 幸福如蛋(7) 风月 说是小结会,其实也是碰头会。后半段时间,全在讨论如何迎检的问题。吴书记和社长到时还要参加县里大大小小的会议。测评的日子愈来愈近,会议也频繁起来。不开会,领导心里不踏实。从红星居委会出来后,天色暗了。谭林辉回家看老母亲了。路上,刘玉娇又挨着周国标走。近来,刘玉娇出门时,会涂一些面霜。面霜是儿媳的,名牌,散发出一种很淡雅的清香。刘玉娇说,这大冬天的,北风呼呼叫,脸上不涂点什么,受不了。周国标对这种走法,觉得很正常,没一点不适。以前做高三班主任,女同学思想上有所松懈,学习退步了,他经常找她们,与她们肩并肩,在校园内走,开导开导。女同学和他一般高,甚至更高。周国标就把刘玉娇当作他的学生。 走了一程。刘玉娇问,周老师,你一直在幽城中学教书吗?周国标说,在乡下待了十多年。刘玉娇问,在哪个乡镇?周国标说,在七湾镇。刘玉娇说,我婆家就在七湾镇,离圩镇不到二里路,怎么没听说过你?周国标说,大学一毕业分配去的。那时,你还没嫁过去。刘玉娇说,是,我还小呢。周国标说,其实乡下教书挺不错的,环境好,压力小。刘玉娇说,你老婆也是老师?周国标说,不是。刘玉娇说,你们是自由恋爱吧?周国标说,我胆子小。年龄大了,父母着急,叫媒人介绍的,不到半个月就结婚了。刘玉娇说,那没多少感情。周国标说,结了婚,一起生活,慢慢有了感情。刘玉娇说,学校女老师那么多。你一表人才,能说会写,肯定不少人对你好吧。周国标说,同事间,是正常的友谊。我也没什么突出之处。刘玉娇说,现在,男女间还讲什么友谊。于是,刘玉娇对他说起了一桩风月之事。说七湾中学的校长,和本校一名女老师打得十分火热。下午放了学,两个人常常出来散步。在他们屋后的树林里,有人还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周国标不语。刘玉娇说,这事都传遍了,双方家人却蒙在鼓里。周国标依然不吭声。刘玉娇说,这么久了,我还没见过你老婆呢。周国标说,去上海了。刘玉娇问,去那做什么?周国标说,小女儿生了二胎,过去照顾一下。刘玉娇说,那要住一段时间。周国标说,去了半年了。刘玉娇说,一下分开这么久,那怎么办?周国标问,什么怎么办?刘玉娇没答,脸上突然火灼了一般。周国标终于意会了,微微一笑。这时,有人喊了声“刘主任”。 刘玉娇抬头一看,是那个曾经想跳楼的小邹。小邹挽着老公的手,从小区大门里出来。早早吃了晚饭,夫妻俩正要去湖边散散步。小邹让老公先走,自己想和刘玉娇说说话。周国标便和刘玉娇分开了。刘玉娇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看。小邹说,刘主任,上次买菜的好像不是他。刘玉娇想了想,记得上次老公来,是和他一起买过菜。收回目光后,她说,周老师,业主委员会的主任,到开会,刚回来。小邹“哦——”了一声。这声“哦”拖得有点长。刘玉娇说,你们年轻人就是想法多。小邹说,周老师退休了吧?刘玉娇说,不谈他,谈谈你,手牵手的,和好了?小邹说,照你的方法做了。刘玉娇说,我的方法,什么方法?小邹说,才十来天,就不记得了?我和闺蜜事先商量了一下,叫她老公约我开房,用电话免提。刘玉娇这才想起,自己是出了这主意。她问,慌了没?小邹说,见我打扮一番后出门,吓死了他。刘玉娇问,把你拦下了?小邹说,还威胁我,说如果去了,就和我同归于尽。最后,他发誓不理那个女的了,电话、微信什么的,全拉黑了。刘玉娇说,他还是在乎你。小邹说,我们准备生二胎呢。刘玉娇叨叨起来,其实,凡事想开点。吃饱了,穿暖和了,谁不想找些乐子?眼下这社会,出去了,谁还没那么点事情?就像人一辈子,难免有个头疼脑热一样。只要没见着,回到家,照样还是老公老婆。所以,很多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不必放心上。小邹说,我老公没那点事情,对那个女的不感兴趣。说着,小邹的老公正在喊她。他往湖边走了一程,觉得一个人无趣,又返回来了。小邹赶紧话别。 到了家里,老公脸色不好。刘玉娇有点惊讶,心想怎么又来了?住的高层,站在阳台上,能清楚看见刘玉娇回来的那条路。所以,老公也许看见了什么,脸色才沉凝。他说,外面好溜达,不知饿了。刘玉娇没理答。儿媳去热汤热饭。吃了饭,刘玉娇问,你来有什么事?他说,看看自己的孙子。刘玉娇说,家里的鸡鸭不要照料?他说邻居会帮着照看。刘玉娇说,上次来,还不到半个月呢。他说,我来,影响你什么了?刘玉娇沉默不语。过了半晌,老公说,昨天王书记来找我,叫你回村里。刘玉娇说,不是有人了吗?那么年轻,要我老太婆干什么?他说,调镇上了。刘玉娇说,王书记舍得她走?他说,镇长相中的人,王书记哪敢留?刘玉娇说,我在这里当得好好的,管的人口不比村子里少。我有病吗,还回去?好马不吃回头草呢!他说,儿媳厂子停产了,小孩过周了,你何必赖在这?刘玉娇说,我怎么是赖在这?马上要测评了,这节骨眼上,我能拍屁股走人吗?他说,这什么文明城的,跟我们小老百姓有啥关系?刘玉娇说,跟你是没关系,但跟我有关系。他便不说了。怕惹她生气,又分床睡,来一趟不容易。 晚上,刘玉娇说很困,没心思。她老公随即起床,穿好衣服,坐在阳台上抽闷烟。一坐就两个来小时。 迎检 测评的日子已经摸得着了。吴书记领着小姜,没日没夜来小区踏看,上上下下,角头角尾,不留一个地方。吴书记说,当初,我谈恋爱都没这么上心。小姜说,书记一上心,我们就辛苦。吴书记说,你不辛苦,哪来进步?小姜说,能跟书记混就知足了,没别的野心。吴书记说,怎么叫混呢?叫一起为党工作。也不能说什么野心,革命事业应该后继有人。年轻人目光要放远些。有一天,我去镇上任职了,位子不就空出来了吗?吴书记正在做小姜的思想工作时,隐约听见了一阵阵吵闹声,像16栋那边传来的。 16栋1楼是老年活动中心。摆了二十来张麻将桌。吃饱喝足之后,那些老年人没去处,闷在家,没病闷出病来不算,还可能和儿媳、儿孙们闹个不愉快;聚在亭子里,又家长里短的,久了,难免生出个口舌,因此,应广大业主强烈要求,谭林辉一扒拉,挤出些钱办了这老年活动中心。说是老年人的去处,其实老老嫩嫩都来。有一桌发生了争执。玩五毛钱一个子。一妇人想吃卡口牌,结果被下家碰了。前面一直不顺,眼看昨天赢的10元钱,快输完了,心里窝着一把火。她说,碰什么鬼?下家应道,是不是打“没碰的”?她说,你们这是“杀猪”。下家说,那你昨天也是“杀猪”。上家也听不下去,帮腔道,你还想天天赢吗?我们的钱又不是地上捡的。这妇人更加觉得他们合谋,将麻将一推,也不算账了,起身便走。其他三人哪肯放过,扯住她,说结了账再走。便吵起来了。 吴书记到了,他们还吵。他们不认识吴书记。刘玉娇闻声赶来,他们一样吵。最后,这个妇人的儿媳来了,出钱帮婆婆结清帐务,大家才罢休。吴书记找到谭林辉,说,赶紧把这扇门锁了。谭林辉说,一锁,我办公室就不得安宁了。吴书记说,过些天,测评组的人来,再碰上合起来“杀猪”的,一吵,不就完蛋了?谭林辉说,过些天,测评组的人来,一伙人在我办公室前闹,不就照样完蛋吗?吴书记一时无话。刘玉娇说,测评那天关了。但要跟大家通通气。吴书记说,关便关了,谁弄出这个“中心”来的?开赌场了,还什么文明示范小区?谭林辉不服气,把开办的情由说了。刘玉娇说,五毛钱的,不算赌博,关了不好。刘玉娇也常来玩一玩。谭林辉说,有人喜欢跳广场舞,有人爱好打麻将,不能千篇一律。吴书记暗想,自己也热爱打麻将,20元一个子的。吴书记千叮万嘱,测评那天,记得关了。吴书记打算去别的地方察看,刚走几脚,又转身问谭林辉,那天李副县长来,怎么没发现打麻将的?谭林辉说,那天,这大片区域,你们根本就没来。吴书记想想也是。 在小区的侧门口,撞见了丁记者。吴书记赶紧上前打招呼,拿出烟来递给他。丁记者没接。吴书记知道他的心思,说,等下把烟头丢到垃圾桶就行。小姜也来一支。三人抽了起来。一时,烟雾妖娆。今天始,县里的提法不是“一边倒”了,而是“全天候”,要求从早上6点到晚上9点,除留一名值班人员接听电话外,单位所有人都得下到点上。捡垃圾,除“牛皮癣”,搬杂物,守斑马线,把车辆排整齐……督查人员忙得不亦乐乎,吃饭都在开动的车上。督查通报一天发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小姜说,群众该吃吃,该睡睡,和以前没多少变化,忙的是我们这些人。吴书记说,忙好,充实。不忙的时候,时间也打发掉了。县里要多搞一些类似的活动。 丁记者提起了楼道杂物的事。吴书记问,火烧眉毛了,还没弄完?丁记者说,恐怕搬不了了。吴书记问,还有几户?丁记者说,三户,都在1栋。吴书记又问,这三户什么背景?丁记者说,没背景。吴书记说,没背景想干吗?丁记者说,主要是那个刘嫂,难缠。另外两户说,刘嫂搬了,他们立马搬。吴书记说,周国标不是住同一栋楼吗?丁记者说,莫说周国标,我们社长亲自上门,都碰了一鼻子灰。吴书记问,共产党的天下,她想起义造反?丁记者说,她扬言,谁要是动她的东西,测评那天,她便大闹一场。吴书记一听,浑身起鸡皮疙瘩,心想,还真会造反!丁记者说,现在寄希望那天,他们选不中那栋楼。 正说间,刘嫂来了。刘嫂的侄子在上大学,思想比较积极,准备入党,要当地居委会出一份证明材料,关于她夫妻俩的,很急。刘嫂先到居委会,他们说吴书记不在。便找过来了。见丁记者和吴书记聊天,很亲密的样子,刘嫂客气地向他点了点头,并笑着说,丁记者好!丁记者向吴书记介绍,这是刘嫂。“刘嫂”两字明显加重了语气。知道来意,吴书记说,公章不在我手上。刘嫂问,在谁手上?吴书记说,不记得了。刘嫂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会记不得?小姜说,在妇女主席那。其实,公章就在小姜裤袋里。他一早到办事,本来想回办公室的,结果被吴书记呼叫过来了。刘嫂说,那我找妇女主席。吴书记说,她出差了。刘嫂问,什么时候回?吴书记说,这谁知道?刘嫂说,出差肯定要向你请假,怎么会不知道?小姜又解围说,去省里培训,听说一个月。刘嫂说,那等不了。这是入党,是光荣的事。吴书记说,你再光荣,也没办法,等她回来再说。刘嫂说,她不会把公章带在身上,一定还在家里。吴书记说,在家里,也锁了。刘嫂说,这好办。吴书记急了,问,好办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撬锁?刘嫂说,我不敢撬锁,犯法。你们撬锁,不犯法。吴书记说,你干脆叫我们去抢银行。 刘嫂觉得没办法了,只有找个人出面帮忙,便先回去。在路上,刘嫂细细一想,难道那铁架子没搬?回到家,将情况一说,她老公说,赶紧搬掉。坐不住了,夫妻俩将铁架子搬到废品收购店,换了几元钱。小姜一边盖公章,一边说,刘嫂,不是我们为难你,我们也没办法。你想想,你侄子都入党了,将来做个什么官,碰到像你这样的人,你会怎么想?刘嫂连声应道,是、是。 只剩下一个养宠物的问题了。吴书记思考了一晚上,下定决心,让那些狗呀猫的,先寄存宠物医院。谭林辉认为可行。经过调查,一共有21家。开始做工作。刘玉娇说,要广播一下。便去找周国标。大多数饲养户还是配合。那养小白狗的家,母女俩都不情愿。姑娘说,刚刚被污了身子,还害怕着,现在让它离开家,我们怎么放心?刘玉娇问,谁污了身子?母亲说,那天不是被大灰狗“强奸”了吗?刘玉娇说,就二、三天,检查之后马上领回来,再好好安抚它。姑娘说,检查时,我们保证不出门。刘玉娇说,不行!如果不寄存的话,听说会没收,到时是死是活就不晓得了。这一恐吓,还真起了作用。抱着小白狗出门时,姑娘哇哇哭了,仿佛生离死别。 测评前一天,小区内,每个角落搞得干干净净。连花圃都浇过几遍,叶子都发亮了。有的住户说,过年大扫除,还没这个劲头。创文明城,好!李副县长视察了一遍,十分满意。李副县长说,吴书记,你辛苦了,党和人民是不会忘记你的。吴书记悟出了话中的含义。 黄昏时,测评组一行来了。晚上开会,组长宣布流程。在抽检小区的问题上,组长说,为了公正起见,采取抽签的方式。把城市所有小区写好,放到一个箱子里。结果,幸福花苑没抽上。吴书记还在居委会等消息。会议开到凌晨一点。座机响了。小姜的脑袋一沉一沉的,正在打着盹儿,电话一响,被吓得一激灵。赶紧接听。放下电话,小姜笑了,说,不来了。吴书记问,什么意思?小姜说,我们小区不查了。吴书记说,不查,为什么不查?不是说必检的小区吗?小姜说,后来改成抽签了,没抽到。吴书记好像问自己,又好像问他,没抽到?小姜说,没抽到好!吴书记忍不住了,问,好什么好?小姜说,起码没风险,轻松了。吴书记说,我们辛苦了这么长时间,说不来就不来了,这不是扯淡吗?(完)
白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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