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勺小说

幸福如蛋（6）

上到楼顶，刘玉娇站在消防通道一看，那女的坐在瓦面上，一手抓着身后的下水管，一只脚悬在墙外。刘玉娇说，小邹，别闹了，赶紧下来。小邹说，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跳下去。刘玉娇说，我不动。但你要小心，屋瓦溜滑。小邹瞥了一眼屋瓦，接着身子稍稍向内一倾。刘玉娇说，你要是掉下去了，我们这个“蛋”就碎了。小邹说，我家都没了，我还管你什么“蛋”吗？刘玉娇说，能过过，不能过离，为什么要死？傻！小邹说，我不想离，但过不下去了。刘玉娇问，过不下去便跳楼？小邹说，我不跳楼，还能怎么办？刘玉娇说，你一死，不是便宜了那个女的？小邹一愣，静静地望着刘玉娇。刘玉娇说，你今天死了，那个女的明天来你家了。小邹在思考。刘玉娇说，你小孩怎么办？小邹突然哭了起来。刘玉娇说，你先活下来。活着，什么都会有的；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小邹不哭了，开始移动身子。她小心翼翼地往消防通道这边爬过来。
到了消防通道边上，小邹往下一跳，一个趔趄，刘玉娇上前扶了她一把。刘玉娇问，你那个“陈世美”怎么回事？小邹说，陈世美？刘玉娇说，就是你老公。小邹微微一笑，随即脸一沉，说，吃过早饭，那女的又来电话，约他出去。我警告他，出去的话，就死给他看。他还是出去了。刘玉娇说，你便来跳楼？小邹说，我拦不住他。刘玉娇问，那女的，是下凡的仙女？小邹说，是他高中同学。刘玉娇说，那你怕什么？小邹说，是他的初恋，刚刚离婚。刘玉娇说，刚离，心情不好，找人安慰一下，这有什么？小邹说，我看过他们的微信聊天，卿卿我我的，还说那女的喜欢开玩笑。要不然，我不会这么碰天撞地的。顿了一下，她接着说，还骗我在谈生意。刘玉娇说，也有可能。小邹说，反正他的心歪了。刘玉娇问，怎么个歪法？小邹说，对我不感兴趣了。刘玉娇说，吵吵闹闹，怎么来兴趣？小邹说，死又不能死，你叫我怎么办？
两人沉默了半会儿。刘玉娇说，先试试他的心，究竟歪没歪。小邹问，怎么试？刘玉娇说，找个人，当他的面，打电话约你去开房，看看他的反应。小邹说，我才不做那伤风败俗的事。刘玉娇说，是装的，谁都可以。你就躲躲闪闪，但又要让他听清你说话。你问什么宾馆，几号房。然后涂脂抹粉，提包急急出门。小邹说，我知道了，是骗他的。刘玉娇说，那肯定假的，我难道敢叫你来真的吗？小邹忍不住噗嗤一笑，仿佛忘了前面的一切。她说，你主意多。刘玉娇说，那是，你走的路，没我过的桥多。有必要寻死觅活吗？小邹问，如果没歪呢？刘玉娇说，没歪，他会拦住你。你就对他妖气一点。小邹说，我自己的男人，想要便要。刘玉娇说，亏你还是个小媳妇，还不如我这个老妇人。小邹说，那我按你说的做。刘玉娇说，到时和好了，不能把我供出来了。小邹突然记起什么事来，问，你开始说“蛋”碎了，啥意思？刘玉娇知道她不会再跳楼，碎不了了，就缄口不言。这时，楼梯口闪进一个人来，气喘吁吁地。小邹说，我不死，你就不回是吧？刘玉娇才知是她的老公赶来了。细细一瞧，确有几分样貌，难怪小邹舍不得离。小邹说，若不是这个阿姨……刘玉娇说，刘主任。小邹说，若不是刘主任劝我，你马上有新老婆了，遂你的愿了。刘玉娇说，这么水灵的一个人，你还横挑竖拣的。赶紧把小邹牵回去，好好过日子。
男的伸手前去。小邹说，滚远点。男的便转身，在前面慢慢走着，小邹跟着。这时，他们听见了救火车的警报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响……

彩排

测评的日子基本定了，在12月中旬。虽然是初次测评，但意义重大。就像谈恋爱，第一次见面，肯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才能留下好印象。因此，县里十分重视，也十分紧张。李副县长弄来了一套测评流程和内容。复印了一份，叫秘书送给吴书记。吴书记认真阅读起来，尤其针对小区的那部分，看了一遍又一遍。一个个文字，好像是情报密码。看到要随访住户时，吴书记的心微微一沉。嘴长在他们身上，说“好”说“坏”，由他们的性子，我们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也得想办法。吴书记正在想办法时，手机响了。是李副县长的。李副县长说，这几天，你组织人手，对照内容，一个个查验，就像央视春晚一样，先彩排一下。找一找漏洞，然后补上去。吴书记说，到时，我将“彩排”的情况，向您汇报。李副县长说，不必了。吴书记说，我们想听听您的指示。李副县长说，我亲自过来，定在下个星期……你先等等，我看看哪天有空。过了半晌，李副县长说，下个星期二吧。挂了手机。没一会儿，又响了，还是李副县长的。李副县长说，虽然是“彩排”，你要当成是测评。告诉他们，我会亲临现场。不要又是卫生巾，又是跳楼的，哪像什么示范小区？
通知开会。名堂叫“彩排”碰头会。小姜说，谭经理可以叫他来，报社社长……吴书记说，报社社长怎么的？检查我们这里的小区，又不是检查报社。来这里，会丢他的身份么？我的办公室，还容不下他那尊菩萨？他不来，我和谭林辉开什么会？小姜便开始打电话。想不到，社长比谭林辉先来。还没坐下，社长便将手里的报纸，递给吴书记。上次采访的，刊登出来了。其实，每个居委会都有报纸，人手一份，吴书记早把那天的报纸藏起来了。吴书记打开报纸，找到那篇报道，装作刚刚看见的样子，一边读，一边说感谢的话。吴书记先拜读了，眼睛虽然盯着字，心里却想别的事。他想，社长也是个没架子的人，刚才那番话，实在不该说，去报社开会，又何尝不可？人家正科级干部，自己没“级”。这样想着，谭林辉进来了。
吴书记放下报纸，准备转达李副县长的指示。谭林辉问，就我们三个？吴书记说，就我们三个。谭林辉说，业主委员会的不来？吴书记思考了一会，说，那就呼一下周国标。谭林辉问，刘玉娇呢？吴书记问，她在里面任什么职？谭林辉说，暂时没任职。吴书记说，没职来开什么会？谭林辉说，她很重要。吴书记又思考了一会，说，那就呼一下刘玉娇。刘玉娇接到通知后，马上放下手中的活计，连走带跑，来到1栋楼下，等周国标。两人肩并肩走着。边走边聊。刘玉娇时不时瞅他一眼，或者瞧一瞧四围的情况。出小区大门时，碰见了小邹。她提着一大塑料袋的菜，笑嘻嘻地和刘玉娇打招呼。看起来心情不错。离远了，小邹还扭头看看他俩。
虽然五个人，气氛很热烈。社长说，小区外的环境，我们会负责好。小区内，就拜托你们了，我们人手确实不够。吴书记说，谭经理，你要逐一问问保洁员，病了没有？谭林辉说，头一天好好的，第二天病了，也没办法。吴书记说，病了要报告，立即叫人顶上。再弄出片卫生巾来，社长和我也许当到头了。你们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谭林辉说，安排好了。社长说，才几天，楼道清理完不成。周国标说，那个随访的，逐家逐户做工作，肯定来不及。谭林辉说，到时你广播一下。周国标说，没几个听。吴书记说，听了，还说坏话，也没他的主意。刘玉娇说，李副县长不可能每栋楼查，也没时间一个个问。选一、二栋楼道通畅的，让他看。他要问，就问小米和来凤。她们刚刚评上“文明户”，保证说好话。社长说，这是演给李副县长看的，那以后呢？刘玉娇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先对付这次。吴书记说，他不按你的意思查，怎么办？刘玉娇说，这就看你的了？周国标说，有一年，我做办公室主任，教育局一群人下来教学评估。我们买了一大堆水果，叫几个年轻女教师接待。又准备了几壶蛋花酒。我们边吃边聊，时间便过去了。他们最后按我们提供的资料，匆匆忙忙翻了一下，然后上馆子吃饭了。吴书记问，敢喝酒吗？周国标说，开始也不肯喝，女教师劝，谁顶得住？先叫他们尝尝。一喝，喝上瘾了。领队的组长，走路都有点飘了。吴书记说，我怎么敢这样对付李副县长。刘玉娇说，谁叫你这样对付他？想些办法，就是那个意思。
《业主文明公约》颁布之后，小区的面貌的确有些改观。平时常有的事，已经减少，甚至杜绝了。比如电梯内不仅不见污渍，还喷了香水。从早到晚，飘着淡淡的清香。一到双休日，小孩子追逐打闹，时不时放个鞭炮，如今安静多了。再没出现从阳台扔东西的了。这几天，又彻底清扫了一番。准备给李副县长看的楼道，搞得干净、通透。脱落的墙砖，贴回去了；损坏的消防设施，装好了。刘玉娇也找了小米和来凤。小米表示，要求她怎么说，她便怎么说。来凤说，要不是你们，小米怕是不理我了。她不救我，我这条命多半报销了。我哪敢坏你们的好事？刘玉娇说，不是我们的，你也有份。来凤说，反正我不会乱说就是。
一切准备就绪。到了星期二，上午临时有个调度会，要李副县长参加。下午一上班，李副县长正要出门时，两名局长向他汇报工作。直到四点半，才赶到红星居委会。到了居委会，吴书记又向他汇报。准备很充分，大点下面有小点，从创建以来方方面面工作，说得详详细细，列举了不少例子。李副县长居然听得很专心。一叨叨，半个小时便过去了。接打电话，上卫生间，一番折腾，等到幸福花苑，快下班了。冬天日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看了周围街道，小区内地面，还有宣传墙什么的，李副县长非常满意。小区大门前竖起了两块牌子，一块上面写着：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莅临指导工作！另一块上面写着：创建文明城市，共建美好家园。经过大门时，李副县长只用眼角余光瞟了一下。最后检查楼道。吴书记问他，查哪栋楼好，请领导指示。李副县长先没吭声，仰头左右望了望。吴书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瞅着20来栋高楼，李副县长有些茫然。他说，随便吧，你带路，我们跟着。吴书记的那颗心便复位了。
李副县长正在随访小米和来凤时，楼下传来不小的响动。谭林辉、周国标和刘玉娇他们，在院子里四处游逛，以应对突发情况，把问题扼杀在萌芽状态中。这件事还是发生了。事情来得十分突然。一位姑娘牵着自己可爱的小白狗，正要去外面溜达。走着走着，冷不丁，窜出一只大灰狗来，光天化日之下，要与小白狗行不当之事。姑娘和狗都兴兴头头，毫无一点防备。见此情景，姑娘吓得一边哭一边喊，来人呀，有人行非礼！大灰狗的主人，是三十来岁的后生，本来用力拉住了它，谁知被姑娘一咋呼，手一抖，手中的绳子一松，大灰狗往小白狗身上一扑，结果如愿以偿了。好像自己受到欺负一样，姑娘哭得十分伤心，还不停地喊，流氓！流氓！没一会，围了一大圈人。姑娘的母亲也到了，不分青红皂白，走上前去，在后生脸上又抓又绕。
刘玉娇离出事地点最近，赶过去后，赶紧拖开她母亲，问，你怎么可以随便打人？姑娘说，它耍流氓！刘玉娇一听，肺都气炸了，对后生骂道，这大白天的，人来人往，竟敢耍流氓，你还是人吗？跟狗有什么区别？后生一急，随便编个理由应道，是它先勾引的，它不眉来眼去，怎么可能呢？刘玉娇回身对姑娘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怪不得人家。老话说，母狗不摇尾，公狗不会追。姑娘说，不是的，我没注意，它就扑上来了。后生说，谁叫你又喊又叫的，不然我不会松绳子。刘玉娇问，什么绳子？后生指着身边的大灰狗，说，我本来死死拉住了它。此时，大灰狗抖了抖身子，舌头舔了一下嘴巴，然后看着周边的人。一副很惬意的样子。
刘玉娇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她手一挥，说，我还以为天大的事。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众人在嬉笑中逐渐散去。姑娘的母亲却不罢休，向对方索赔。后生不同意。刘玉娇问，有没有成功？姑娘说，得逞了。刘玉娇对后生说，那就适当表示一下。后生说，赔偿可以，但你得说出个名堂来。姑娘说，精神损失费。这时，谭林辉和周国标出现了，知道情况后，也劝后生“破财消灾”、“不要太计较”。因为李副县长快下楼来了。
过了几天，这件事还是传到了李副县长的耳朵里。吴书记挨骂后，组织召开“彩排”小结会。会上，吴书记说，本来一切好好的，李副县长那天非常满意，因为“强奸”事件，又挨骂了。关于养狗问题，需要整顿一下。测评时，要是还来这一出，我们全完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