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勺小说 幸福如蛋(4) 颁布 到底是个语文老师,还是高中语文老师,写出来的《业主文明公约》,确实有模有样,几乎找不到什么漏洞。周国标一字一句读。有时,解释一下。刘玉娇觉得,他读得真好听,像电视里读的一样。刘玉娇喜欢看电视。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看新闻联播。一次县里开大会,县长在台上说,作为领导干部,如果新闻联播都不看,那就不称职,就会迷失方向。从此,吃完晚饭,刘玉娇便按时打开电视。开始觉得枯燥无味,甚至要打瞌睡,渐渐地,感兴趣了。后来,一天没听到播音员的声音,就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那天选举,对周国标当上主任,她还有点不服气,现在,对他肃然起敬了。一刹那间,她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做他的妻子真好。有文化、有本事的男人,就不一样。周国标念完,刘玉娇连连说“不错”。 谭林辉提出一个建议,把按时缴纳物业费,放到第一条。刘玉娇说,你就惦记那点钱。谭林辉说,没那点钱,怎么发工资?难道我们喝西北风去?刘玉娇说,行,就依他。作为制定政策的人,为自己谋些私利,理解。谭林辉说,这怎么叫谋私利呢?无非调个顺序。刘玉娇说,顺序还不重要吗?谁打头,谁最后,都有讲究。以前我在村委时,书记前面走,我们在后头跟着。这不能乱来的。周国标说,别争了。大家想一想,还有什么要添上去的?大家便开始想。想了一会,实在想不出什么了。准备叫工作人员打印出来,递给红星居委会吴书记审。这个不需要居委会盖章。所以,他同不同意,无关紧要。紧要的,要他配合工作。让他审一审,借机提条件,兴许能答应。 工作人员正在敲字时,刘玉娇突然想到了什么,手一摆,说,慢!周国标问,怎么了?刘玉娇说,一到节假日,楼下太多小孩子,打闹一片,吵得没法午休。这点必须写上去。谭林辉说,你没细心听,第7条不是讲了吗?不得大声喧哗。刘玉娇问,啥是喧哗?周国标说,就是说话声音很大。刘玉娇说,那不一样。这是针对小孩子闹腾的,要专门写一条。周国标说,意思涵盖了。写得太细了,十张纸都不够。谭林辉垫一句,一个星期都写不完。周国标说,针对这个问题,到时广播里播一下,宣传栏上写几句,提醒家长。刘玉娇不知道涵盖的意思,但周国标认为不需要,就不需要。工作人员继续敲打键盘。 此时,吴书记正在接受采访。幽城报社挂点幸福花苑。每个单位都有挂点片区。不知县里出于哪方面考虑,让幽城报社挂点示范小区。单位不大,30几号人。天天要出报,也没有闲人。既然上了文件,成了事实,就得认真起来。报社派小丁前来,先进行宣传造势。吴书记十分欢喜。一年到头,也不见媒体过来。如果不是创文明城市,如果幸福花苑不列入示范区,如果不是报社挂点,自己的大名怎么可能登报呢?这是难得的机会。吴书记吩咐小姜泡上等好茶,又从抽屉拿出两包好烟,塞到丁记者的裤袋里。 吴书记谈到,第二天就把会议精神传达了。还进行了选举,产生了首届业主委员会。丁记者一边记,一边点头。不时夸赞几句。比任何一次采访都用心。面对丁记者的表扬,就好像面对李副县长的表扬一样,吴书记兴奋不已。一兴奋,说话便不着边际了。他说读书时,自己的成绩一直不错,到了高二,班上一个女同学,老找他解答作业,一来二去,心思没放在学习上了,结果高考落榜了。但心有不甘,和那个女同学结婚后,参加了成人自考,最终拿到了大专文凭。丁记者很受感动。丁记者觉得与这次采访的主题没关联,又不好打断他。丁记者便说拍个照吧。如果有版面的话,可以配张照片。吴书记自然高兴得不得了。 从妇女主席那里借来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衣领,确定可以了,吴书记拿起笔,装模作样,在笔记本上比划起来。镜头正面对着他。丁记者按下快门的那刻,周国标他们进来了。吴书记说,这是报社的丁记者,正在采访我。周国标、谭林辉、刘玉娇几个自找椅子坐下。他们刚坐下,吴书记便呼喊小姜。小姜从隔壁办公室过来。吴书记对小姜说,领他们去会议室,茶几上的茶叶顺便带过去。谭林辉瞥了一眼,上次来,不是这种茶叶。丁记者喝的,正是他上次来的茶叶。 等了半个左右小时,吴书记才过来。其实,拍完照后,采访算是结束了。吴书记和丁记者说了些闲话。送走丁记者后,吴书记一个人静静地抽了支烟。这样做,表明他很忙。见了他们,吴书记说,让你们久等了。刘玉娇说,当头的都忙,这我清楚。吴书记说,看文件,开会,接待来宾,现在,记者又盯上我,一天到晚,忙得晕头转向。谭林辉把打印好的《业主文明公约》递给他,说,请吴书记审审。平时,小姜拟个通知,出个黑板报,吴书记都得看过。吴书记想,物业那帮人,能看住门就行了,文化水平一般不高,弄这么个东西,肯定错误百出。这正好是他表现的时候。自己的大专文凭,不是随随便便拿到的。他便一个字一个字看,连标点都不放过。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又看了一遍。期间,还停下来,故作思考一番。确实很通透。吴书记内心感到惊讶,又不想问谁执笔的。但既然审了,就得提些意见。一方面体现水平,另一方面体现权威。最后,把一个逗号改成了句号。还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该进入正题了。刘玉娇耐不住性子,说,吴书记,我们今天来,是要你支持我们的工作。吴书记说,我在上面签了字,够支持了。刘玉娇说,不是要你看那几张纸。吴书记说,意思你们过来,不是让我审文稿的?周国标说,审文稿是主要的。吴书记问,那什么是次要的?刘玉娇说,这个东西公布后,有的听,有的不听。小区住了那么多人。俗话说,人上一百,出奇出格。那不听的,我们没办法。吴书记问,谁有办法?刘玉娇说,你有办法。这种人来居委会盖章,卡一卡。吴书记说,得罪人的事,我来做,是这个意思吧?周国标说,如果不是创文明城的话,我们哪敢来打扰你。刘玉娇说,创成功了,你也有功劳。吴书记马上联想到李副县长跟他说的那番话,心头一热,答应了。吴书记说,这样看,审文稿是次要的。谭林辉说,两项都是主要的。 《业主文明公约》正式颁布。用粉红色的纸打印好后,张贴在各单元楼底厅子的墙上。上面盖了物业服务中心公章。公告墙里,也贴了几张大红纸。刘玉娇说,这毛笔字写得真好,方方正正,横是横,竖是竖的。这字出自周国标的手。现在,周国标在她心里,分量是沉沉的。刘玉娇看他的眼神,开始有些走样了。这些还不够,谭林辉派人广播广播。喇叭里的声音,是个女的。刘玉娇找到谭林辉,说,谭经理,你那个工作人员敲字还可以,对着喇叭说话不行,还是叫周老师播一播。周主任改称周老师了。周国标播稿子的时候,刘玉娇就坐在他侧旁。刘玉娇盯着他看。 公约一出,小区里像炸了锅。都在议论。说这个不行,那个不敢,这不是用绳子捆了手脚吗?还怎么过日子?说他创他的什么文明城,把我们牵连进去干什么?说谁稀罕那块木牌子,挂谁家里去。又没偷没抢的,到时看居委会要不要盖章……针对楼道不敢堆杂物的事,多数人很气愤。说一套120平米的房子,到手才90多平米,20多平米生生不见了,算算多少钱,吃人不吐骨头,门外放点东西,难道犯法了?但还是有一些业主听话,第二天,便把杂物清除掉了。这是在职职工家庭,明白当前的形势。 垃圾 年底,上面要派人下来测评。开始紧张起来了。县里要求,工作“一边倒”,每周一、四、六下午,挂点单位必须全员到点上。穿志愿者服装,就是身披一件红马褂。工作照片必须发到微信群里。通讯发达了,不仅很难造假,管理起来也方便。县里专门组建了督查组,时不时来点上查一下。有的单位领导问,都下去了,业务工作怎么办?答复是,一周七天,挪到另外四天干。这样一来,便取消了双休日。幽城报社每天要出版,没法挪,只好晚上加班了。 到点上,具体做什么?主要围绕“有序、整洁、卫生”开展工作。车子乱停乱放,帮他们摆好。有人闯红灯了,前去制止,等等,这叫“有序”;墙壁上有广告,撕下来,撕不了的,拿铲子铲。店门口、楼道里有杂物,帮他们清理,等等,这叫“整洁”;地面上有烟头、纸屑什么的,捡起来。每人发了一把长把夹子,这样不会弄脏手,还不用伏背。楼梯肮脏,提水冲一冲,等等,这叫“卫生”。十字路口,便站着穿红马褂的人。交警是督查组成员,工作日的时候,到各个路口督查,看看志愿者有没把安全有序当回事。环卫局也是督查组成员单位之一,由五名环卫工人组成了检查团,到街道、小区查一查,瞧瞧地面干不干净。他们比较专业。 上面来的人,要上门随访住户。从里到外,先清理楼道。一单元一单元解决,逐家逐户进行销号,这叫“扫楼”。1栋一单元便碰到了“硬茬”。住在5楼的刘嫂,和几个记者吵起来了。装修时,她家就没做鞋柜,因为饭厅连着客厅,鞋子脏,又有气味,打打算算将鞋子留在外面。一个大铁架子,几乎占了半个楼道。听到敲门声,刘嫂一只眼睛贴在门上那个“猫眼”上看,陌生人。再细瞧了一番,穿了红马褂,知道是单位来的人,才开了门。丁记者说,铁架子要搬掉。刘嫂说,纸上写了,广播播了,你们费什么口舌?丁记者问,那怎么不搬?刘嫂问,往哪搬?丁记者说,放楼下垃圾桶边,到时统一拉走销毁。刘嫂问,鞋怎么办?旁边的女记者说,放到屋内。刘嫂说,又脏又臭,我才不放进去。女记者说,县里正在创文明城市,楼道要干净整洁,请你配合。刘嫂说,他创他的,我做我的。丁记者说,人人出份力,创城靠大家!刘嫂问,出了力,发钱吗?女记者说,不能光谈钱。刘嫂说,当今社会,不谈钱,谈什么?女记者说,楼下几家都答应了,你思想太落后。丁记者失去了耐心,问,是你搬,还是我们搬?刘嫂说,我不搬,你们也休想搬。 丁记者将架上的鞋子取下,和另一个记者准备搬走铁架子。刘嫂慌了。她一把扯住丁记者的衣领,说,你再动一下,别怪我不客气。丁记者不依,使了个眼色,那个记者便拖着铁架子走。刘嫂用手指挠丁记者的脸。丁记者抬起手臂挡开。这一挡,刘嫂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她顺势拉住铁架子,又哭又骂。闹得不可开交。
白勺
如果觉得我的文章对您有用,请随意打赏。您的支持将鼓励我继续创作!
创作者 白勺 尚未开启!打赏功能为了鼓励分享而设计。
详见 天涯打赏功能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