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勺小说 幸福如蛋(2) 选举 幸福花苑业主委员会,由七个人组成,除一名主任外,其他皆为委员。这些人,通过业主代表选举的方式产生。每个单元派两名代表,进行参选。这天下午,六十余名代表承载着一千余户家庭的期待和嘱托,满怀依法履职的热忱和豪情,齐聚红星居委会。居委会三楼会议室坐无虚实。幸福花苑16栋一楼有个活动中心,虽然摆满了麻将桌,但开个会还是勉强能凑合的。为了显示隆重,吴书记建议移到居委会来。要不是碰上创建活动,要不是幸福花苑列入了示范点,无论说什么,吴书记都不会同意这帮人进来的。辖区内又不止幸福花苑一个小区。你搞个选举过来,他开个会过来,怎么办公?怎么为人民服务?居委会不是影剧院。就算是影剧院,还得出租金。 吴书记和谭林辉坐在主席台上。谭林辉宣读了章程什么的。虽然念得磕磕碰碰,但意思大家明白。大家明白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从在座的人当中,选出七个人来,为小区的人作主。所以,希望谭经理早点念完。终于念完了。谭林辉喝了口水,准备叫大家投票。吴书记说要补充几点。吴书记发表讲话时,下面叽叽喳喳,在开小会。大家坐不住了。吴书记觉得没趣,草草地结束了讲话。 他们像学生考试一样,在选票中,认认真真勾选名字。写好后,如果七位里头,勾选了隔壁坐的,便会给对方看一眼。如果没有,便会用手掌按住,仿佛怕别人偷考。十名候选人中,按得票多少,选出了七位委员。这七位委员又到另一个房间,采取举手表决的方式,选出了一名主任,叫周国标。就像幽城县委换届选举,先选出常委,然后常委们聚在一起,从中产生县委书记。周国标是幽城中学退休教师。刘玉娇不服气。她想,一个老师对付学生还马马虎虎,你做大人们的工作,行么?选他做主任,无非看他儿子的面子。他儿子是县住建局局长。 刘玉娇自己想当这个主任。选举前,她暗地里捣鼓了一阵。有的委员虽然点了头,但表决时,愣是不举手。毕竟,局长的“官帽”摆在那。刘玉娇年近五十,在老家的村里任妇女主席。去年夏天,儿媳生产了。儿子叫她进城。刘玉娇询问村支部书记。王书记的意见是,进了城,没法工作。刘玉娇和王书记共事十多年。刚进村委那会,是她一生中最好看的时候。两个人之间一直绯闻不断。刘玉娇请求说,至多等一年。一年后再回来。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先把这个位子空着。王书记说,不是情分不情分的问题,而是工作能不能开展的问题。这一年,谁管你那一摊子事?刘玉娇心底清楚,村里有一个女的,正盯着自己的位子。她比自己年轻十几岁。老公劝刘玉娇,一个小萝卜头,也没什么意思。谁想要,你给她便是。刘玉娇一咬牙,辞了职,踏踏实实进城带孙子了。毕竟岁月不饶人!又毕竟大小做过“官”,吃过“官饭”,还是会有一丝余味。这次选举,她使了一些手段,所以选上了委员。她还想竞争主任。现在主任出来了,想谋个副主任干干。谭林辉宣布选举结果后,刘玉娇站起来说,那个周什么,对,周国标主任,如果生个病,有个灾什么的,谁来管事?我觉得,应该配个副主任。周国标内心不舒服。他说,我刚刚选上,就咒我有病痛,你怀了什么心?刘玉娇说,哪个敢保证,自己一辈子没个头疼脑热的?还说是老师,比我这个没文化的人更迷信。谭林辉说,这台子,我帮你们搭好了。戏怎么唱,你们内部去商量。 接着,请周国标上台,发表就职演说。以前到底是个老师,嘴一张开,便滔滔不绝。台下热烈鼓掌了几次。刘玉娇也鼓掌。 随后,吴书记借此机会,宣讲了三级干部大会精神。台下的一位代表插话,问,啥叫示范小区?吴书记说,就是当模范,供人学习。那代表又问,啥是模范?刘玉娇告诉他,我们村,有一个养猪示范户,就是做样子给大家看。代表们一阵哄笑。吴书记说,不是养猪示范户,也不是做样子,是竖起标杆。那位代表说,不管你杆不杆的,我就问你,搞这个东西,有啥好处?吴书记说,好处肯定有。没好处,谁吃饱了撑的,无事找事?这么说吧,打个比方,这创建文明城市,假如是养一只母鸡的话,那么,我们幸福花苑,便是这鸡生下的蛋。那代表说,还不是猪呀鸡的,没啥区别。大家一听,又哄堂大笑起来。 就在此时,有人冲进会场,说小区内有人打架。会场顿时鸦雀无声。吴书记说,刚刚说文明,马上不文明,这哪像什么示范?赶紧去处理。周国标邀了一个委员,先行离开。刘玉娇自告奋勇,一同前往。吴书记又讲了十来分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才散会。面对这么多人,很长一段时间,吴书记都没讲过话了。 劝架 7栋二单元5楼,左右两户在吵架,还没动手。从电梯出来,左边住的姓陈,在县里一家厂子做电工,都叫他陈师傅;右边住的姓黄,在广州打工,留下妻子小米在家照顾两个孩子,过年时才回来。两家有旧怨。房屋装修时,换入户门,陈家先装好了。轮到黄家时,陈的老婆来凤出来阻挠。原因是黄的入户门放高了,坏了她家的风水。两家为此闹得不可开交。主要是女的,谁都不想示弱。最后物业过来,才把门装好。来凤还是怀疑物业做了手脚。她跟老公说,男人不在家,物业想占她便宜,肯定帮对面的说话。陈师傅说,眼不见的事,别乱说。她说,怎么是乱说?你也知道,这半年多来,我猫一天狗一天的,老受罪了。装修不到两个月,全国闹新冠肺炎。来凤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一没吃药,二没打针,说专家讲得没错,就是一个普通感冒。不承想,转阴后,却留下了一身的毛病。陈师傅说,都查了,没问题。她火了,质问老公,你认为我是在装病吗?陈师傅说,不是认为你装病,而是认为你老想那扇门,没病也想出病来。她说,同为女人,为什么对面的活蹦乱跳,啥事没有?陈师傅说,院子里大家都活蹦乱跳,你见谁像你一样,整天要死要活的。她觉得老公在维护对面的,气得浑身发抖,有出气没进气。陈师傅不敢吭声了。 这天下午,陈师傅提早下班回来,在门口,正好碰到小米出门。小米问了声“陈师傅”。陈师傅“嗯”一声,然后问她是不是出去。这话是多余的。他觉得女人能放下面子,不计前嫌,自己作为大丈夫,不能只冷冰冰“嗯”一声。陈师傅问过后,小米便自在起来。她说家里有个开关,老是打不上火。陈师傅说,我帮你看看。外面叽里咕噜,让来凤听见了。陈师傅的双脚还没迈进对面的门,自家的门“吱呀”响了。来凤站在门口,想,怪不得以前帮对面的说话。见此情景,来凤气冲脑门,说,姓陈的,我在家,你有胆子进去;我不在家的话,你是不是要上她的床了?小米实在听不下去,细声回应她,说话注意点。来凤却听成了“当心点”,放声骂道,我当心点?你这个婊子,有什么能耐,尽管使出来。陈师傅想劝住她们,但适得其反。因为劝住了自己的老婆,这场吵架基本就劝住了。可是越劝,老婆越认为他在帮小米。陈师傅只好由她们吵去。 当他们赶来时,“战火”暂时停了。原因是,来凤吵不动了。她感觉有些窒息,再不停下来,随时可能会晕过去。陈师傅倒了一杯开水给她。来凤往地板一扔,水洒了一地。那个铁杯子弹了几下,向前翻滚,滚到了周国标的脚下。刘玉娇先去了右边那家。 刘玉娇说,左邻右舍,有什么好闹的?小米说,我老公高高大大,男是男,汉是汉,谁稀罕她老公?刘玉娇说,问题你老公不在家。小米说,不在家怎么啦?刘玉娇说,不在家,人家便会往那处想。小米说,真是半夜吃柿子——专挑软的捏,以为我好欺负。刘玉娇说,再说你又长这么漂亮,哪个女邻居不担心?小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笑了笑说,不是这回事。于是,她谈起了安装入户门的经过。谈完后,小米说,把我当成开夜店的了。我真想扇她几个耳光。刘玉娇说,动手打人那不行。刚开了会,县里要搞文明城市,现在开始要讲文明了。小米说,县里的事,跟我一个小老百姓有啥关系。刘玉娇说,关系大了,我们小区是示范点,是什么“蛋”。到时候,不要因为你们两家,小区成了“臭蛋”。小米忍不住笑了。刘玉娇也笑,接着说,那样的话,家家户户找你们出气,你受得了吗?你在小区还要不要待了?小米静心一想,确实是个理。刘玉娇说,既然她感到了危险,说明你各方面都比她强,你先摆出个态度,找机会帮她一把,麻烦不就一下解决了? 刘玉娇又嘱咐了小米几句,准备过陈师傅家来。出门走了两步,回身把小米的门关了。生怕她会跑过来一样。刘玉娇进去后,只见周国标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花生,一边和陈师傅聊孩子读书的事。陈师傅的大儿子在上初中。周国标劝着、劝着,就把比方打到了教学上。陈师傅得知他是退休老师,惊喜异常,孩子近来学习又退步,便试着问了个教学方面的问题。谁知,周主任马上来了兴趣。他几乎忘了自己来的目的。他往陈师傅身边挪过去,不厌其烦地,帮陈师傅解答问题。 本来身体不舒服,这一架吵下来,来凤有点疲倦,脸色发白。来凤坐在一旁,右手轻轻揉着胸脯,任由两个男人在交流。刘玉娇进去后,也不打招呼。刘玉娇只得自己作介绍,说是业主委员会的副主任,以前在院子里见过面,不过,这半年好像没看过她了。来凤说,这半年就剩下一口气了。这口气刚才差点没了。周国标听见了“副主任”这个词汇,但没看刘玉娇。他觉得交流教学心得更重要。刘玉娇对来凤说,你也是,怎么敢怀疑人家?你这么漂亮,又到了女人最好的年龄,还担心什么?来凤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虽然一闪而过,却能看出,她对刘玉娇的赞美表示接受。因此,来凤说,男人就是不知足,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她瞥了一眼老公。陈师傅毫无反应。他在认真听周国标讲解,就像学生在听老师上课。刘玉娇说,有缘才会住在一起。现在弄什么商品房,门一关,老死不相往来。换作以前,我们农村,隔壁住的不是亲兄弟,就是亲叔伯。至亲之间,闹来闹去,这不是惹外人笑话吗? 来凤想了想,还真让她说到心坎里了。她说,本来也没什么事情。看房时,我们还和和气气,说做了邻居,往后要相互照应。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刘玉娇说,既然晓得,为何……来凤打断她,还不是因为那扇门。她的头往入户门那边一撇。随后,开始诉说自己身体的不是。刘玉娇说,你不能怨在那扇门上。得什么新冠后,我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刚才来的时候,我还晕了一阵。来凤说,都半年多了,该好了,啥鬼病毒。 一听来凤说病情,周国标的兴趣随即转移过来。他问来凤,是不是老出汗,吃热的出汗,晚上睡了还出汗?来凤说,嗯。他问,是不是腹部胀胀的,经常打嗝?来凤说,对头。他问,是不是浑身疼痛,两腿像挂了重锤,迈不动步子?来凤说,没错。他说,总是睡不着,睡着了又不停地做梦。来凤说,是的。他说,时不时地声音嘶哑,说话都很费劲。来凤说,你听,我现在就哑了。他说,你那是吵口了。来凤应道,前面没吵口,也常这样。他说,三天两头像感冒了一样。来凤说,正是那样。他说,有时候还接不上气,人像要过去似的。来凤说,你快别说了,好几次,我以为这辈子活到头了,后事都交待好了。打120,到了医院,又没事了。验血、拍片子,除了指甲没查,身上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又没查出什么情况。但天天这样半死不活的。周国标巴掌一拍,说,那就对了,这叫长新冠,国外有报道。我们叫它新冠后遗症。来凤问,你也患了?周国标说,我老妹子患了。几次都说不想活了。她住通荡巷。我时常过去安慰她。来凤终于松了口气,说,我以为只有自己才这样。周国标说,抖音里不是常有这种视频么?来凤叹气道,这能不能好呢?他答道,能好。但需要时间。抓些中药调理一下。 沉默了一会。周国标说,这病首先要有一个好心情,其次不能累,更不能生气,才利于恢复。陈师傅说,我时常劝她,一天到晚沉着脸,动不动发脾气,没病也会搞出病来。不听,没办法。陈师傅双手一摊。刘玉娇说,你就不能怪门了。周主任的老妹子,难道也是门上出了问题?那赶紧叫她拆了。来凤噗嗤一笑,说,你真会开玩笑。刘玉娇说,我不跟你开玩笑。对面那个叫小米的,刚才还担心你呢。你倒好,抓住不放了。来凤“嗤——”一声,说,担心我?太阳打西边出了。刘玉娇说,不骗你。来凤问,担心我什么?刘玉娇说,她说半年多不见你怎么出门,可能身体不舒服。来凤说,那又怎么样?与她何干?刘玉娇说,她说下塘街有个老中医,姓张,有些本事,叫你抽时间去一下,让他抓抓脉。来凤瞪大眼睛问,真的?刘玉娇说,真的。其实小米根本没说。周国标建议她“中药调理”,刘玉娇记住了。刘玉娇了解这个老中医。
白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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