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勺小说

幸福如蛋（1）

传达

幽城要创文明城市，全县上下欢欣鼓舞。其中的“下”，是指村（居）委会书记。这是动员会上发出的号召。精神还没传达到普通干部的头上。群众更是蒙在鼓里。抓一项工作，先开个动员会，一般是这样。比如，春季闹禽流感，就开个预防鸡瘟动员大会；夏季闹登革热，就开个登革热病防治动员大会。现在到了秋季，准备创文明城市，也得开个动员会，发动一下群众。创文明城市这个主意，是一位县人大代表提出来的。这位代表刚刚被选上，荣誉感强，积极性高，尤其思维活跃。他自称经过了充分的调查研究，觉得条件已经成熟。幽城这几年变化不小，城市整得更漂亮了。只要市民素质一提高，文明城市就创下来了。上层十分重视这个提案，认为说到了上百万幽城人民的心坎上了。昨天上午，便大张旗鼓地开了三级干部大会。
幸福花苑，才建几年的小区，大，而且新，入住率又高，设施也算齐全。红星居委会管辖。文件上写着，幸福花苑为示范小区。要为全县作出表率。将来测评，是必去的地方。红星居委会党支部书记姓吴。吴书记很兴奋，第二天一早，召集所有干部，传达会议精神。干部有怨言。小姜说，林林总总近百个小区，怎么偏偏盯上了幸福花苑？吴书记说，不是“盯上”，而是“看上”，是我们的光荣。小姜说，光荣的事，做起来都很辛苦。吴书记说，你这种思想要不得。不劳动，哪来收成？小姜笑道，到了年终，多发点奖金，才是实在。吴书记说，只要创成功了，一切都好说。昨天会议结束后，分管此项工作的李副县长，找他单独谈，说吴书记呀，只要创成功了，我会建议，帮你弄个编制，把你搞到镇政府干干。吴书记一夜没睡。
小姜又说，一千余户，我们几个，总不可能逐家逐户游说吧？吴书记说，不是游说，是宣传。小姜说，总不可能逐家逐户去宣传吧？吴书记说，这个好办，先叫物业过来。小姜便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应道，我现在在紫禁城。小姜没听清，问，哪里？对方应道，就是故宫。幽城离首都北京三千多里。小姜说，马上过居委会开会。对方说，我在排队，等下进金銮殿了。小姜问他，是不是物业的什么经理。对方说，是。不过，这个月没干了。小姜这回听清楚了，问，谁在干了？对方说，等我这次从北京回来，去另一个小区当物业经理了。小姜又问，到底谁在干了？那头按了手机。
新接手的物业经理叫谭林辉。此时在故宫的那个，任期内管理不太规范。业主怨声载道。物业却说，物业费收不齐，很难保证规范管理。确实有二十几家没缴。都是些年轻人。夫妻俩长年在外打工。他们说，一年到头，就春节那几天在家，凭什么给你们钱？我们的钱，又不是捡来的。物业经理一盘算，嫌赚头太少，便辞退了几个保安。
出事了。清明节前，8栋二单元顶层的住户，发现屋檐上有一块水泥土悬了出来，赶紧报告物业。物业说会派人处理。过了一个星期，还悬在那。住户有点慌了，正对单元的大门，一旦掉了，不得了。物业说马上派人处理。直到第三天，真的掉下去了，才来处理。是清扫地上的泥块。当时，水泥块挨着一位中年男人的后背落地的。中年男人吓得魂飞魄散。好几天，后背心发凉。他老婆去物业大闹了一场，说，如果砸中了他的脑壳，今年清明祭祖，便多了一个先人了。毕竟没出人命，日子一长，大家放过了物业。
但不到两个月，又出事了。一天下午，一个住户家里来了小偷。小偷先踩了点，16栋一单元有一家，白天没人。可是那天下午，家里恰恰有人。父母是上班去了，女儿在学校模拟考试交卷后，回来了。小偷撬门时，她以为父母在开门，没在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出神地看着电视。小偷手里拿着一把尖刀，进去后，发现有个女孩子。小偷想打退堂鼓，结果又留下了。可能觉得她不会构成威胁，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空手而回。小女孩没看他，继续盯着电视那有趣的画面看，问了声，这么早下班了？小偷没应答，进主卧室了。打开抽屉，拿走了一叠现金、一条金项链、一只银手镯和一块名表。从房间里出来后，女孩抬起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女孩愣住了。小偷朝她笑了笑，然后破门而出。过了半晌，女孩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大喊大叫了。又过了半晌，楼上楼下的人聚过来。女孩变得恍恍惚惚。一会儿说，电视很好看，许久没看了；一会儿说长头发、年轻人、牛仔裤什么的；一会儿跑到阳台上，指着下面，喊一声，抓住他。虽然语焉不详，大家还是知道进小偷了。
女孩的母亲提前下了班。母亲一进家门，便跑去主卧室，看到抽屉露在外面，马上哭了起来，破口大骂小偷。对面的邻居问，既然来了，难道只拿了些钱物？这一问好像提醒了母亲。她立即停止哭骂，指着主卧室，赶紧问女儿，他只进了那间房子？女孩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母亲急了，问，那个挨千刀的，没把你怎么样吧？这时，女孩泪水夺眶而出，呜呜地哭了。仿佛被小偷欺负了似的。住楼上的妇人说，肯定没有，你看她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的。住楼下老伯说，这小偷还算文明。上个月，城东一个小区，也进了小偷，钱倒没拿走多少，可是女主人被小偷睡了。后来听那女人说，开始她也想反抗，但小偷很快就得逞了。既然得逞了，只好由着他了。她老公也说，好在她没反抗，要是反抗了，估计现在都化成了灰。物业赶来，问这问那的。母亲生气道，别问了，你们看看是哪个挨千刀的？物业便去调监控，结果这个单元的摄像头没录上什么，画面黑咕隆咚。经过检查，发现电线被老鼠咬断。这次，大家没放过物业。物业经理不得不走人。
谭林辉接手之后，小区面貌有些改观。首先保安恢复了原来的职数，其次，对一些公共设施进行了检修。谭林辉说，只要公司能正常运营，保证员工工资，赚不赚钱没关系。等声誉好了，房子住满了人，到时不愁没赚头的。谭林辉年少时不喜念书，爱好武术。上初中时，《少林寺》开始放映。谭林辉着了迷，看了不下十遍。临了，决定不上大学，而行侠天下。父母没他的主意。由他去外地认了师傅。练了三、五年后，到沿海城市的一家公司做了保安。年岁大了，便想回乡创业。小区面貌改观后，谭林辉考虑成立业主委员会。这天，他正张罗着选举的事，手机响了。
到了居委会，吴书记相当热情。拿出上等好茶，让小姜泡。小姜说，谭经理，这是招待县领导的。谭经理笑笑说，可惜我不是县领导。吴书记说，你现在就是县领导。谭林辉便在茶几前的木沙发上坐了。待谭林辉呷了口茶后，吴书记装作很神秘的样子，对他说，你碰上喜事了！谭林辉想，这些天，闭眼便睡，睁眼起来，一日三餐，与往常无异，喜从何来？吴书记见他不问，便直截了当告诉他，县里开始创文明城市了，幸福花苑列为示范点。谭林辉放下茶杯，淡淡地说，我知道。吴书记奇怪地问，你知道？谭林辉说，我知道。昨晚巡视时，一个保安跟谭林辉说了。保安的叔叔是某乡党委书记，参加了动员大会。保安问，谭经理，如果真是这样，有没有工资加。谭林辉说，上面有拨款的话，会考虑的。保安说，我当时忘记问叔叔了。这么大的事，上面肯定要拨款过来的。
吴书记没问谭林辉，他是怎么知道的。没给对方带来惊喜，吴书记感到有点失望。沉默了一阵，谭林辉问，那笔款子什么时候到？吴书记眼睛一睁，款子，什么款子？谭林辉说，上面的拨款。吴书记还是糊涂，问，上面的拨款在哪里？谭林辉说，这么大的事，上面怎么会没拨款呢？这下吴书记听懂了。吴书记更加失望。他点了一支烟，吧嗒吧嗒抽起来。才吸几口，又按灭了。他说，不能光谈钱。谭林辉想，我放下手中活计，急匆匆赶来，不谈钱，那谈什么？吴书记接着说，要谈奉献，要谈使命，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一件十分光荣的事？谭林辉倒是觉得，奉献和使命，这些字眼有点玄乎。现在，轮到谭林辉失望了。谭林辉如坐针毡。
这点，吴书记看出来了。吴书记说，谭经理呀，你要仔细想一想，借这股东风，把幸福花苑住的那些人，搞得更文明些，不是有利于你的管理吗？小姜也在一旁插话，举个例子，谁不缴物业费，谁就不文明，县里到时出面，弄去县法院执行，一张传单下来，看谁还敢不缴。于是，谭林辉开始细想。想了一会，认为有道理。谭林辉来了兴趣，说，该发动那些业主，共同来参与此事。吴书记问，怎么发动？谭林辉应道，先要成立一个业主委员会，由他们自己管理自己。国家有自治区，我这个叫业主自治。吴书记笑道，你这是两码事。谭林辉说，反正就那点意思。我来时正张罗着这个事。吴书记一听，十分高兴，说，想不到你先行动了，好！忙叫小姜给他添茶水.（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