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勺小说 纪念好(下) (接上)好忍不住笑了。她用手掌轻轻地捂着嘴。笑不露齿。那五指圆润如玉。此番神态,如清风明月一般让人陶醉。又不敢有非分之想。我这样认为,她的笑,是针对老杨那过分的含蓄,绝没有轻薄的意思。 老杨说,旧时妻妾成群,女人没什么戾气。有的还为夫君张罗此事。如今社会进步了,女人倒是气不过,反害了卿卿性命。 好说,没钱烦恼,有钱也烦恼。 老杨说,大不了各奔东西。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好说,在交流中,情感已经接收或输出,不需要触碰底线,一样感到愉悦,这不是很理想的两性关系么?男人可偏偏不这么想。 老杨说,穷过了,突然拥有一笔花不完的财富,便忘了穷日子。到达真正的文明,这一过程是跳不过的。 好应和道,是的,真正的文明,拥有财富的人,考虑的是大众,不是个人。 我默不作声。我不知道该表达什么。这里有点高深莫测的意味,就像一场学术报告。物质的美,搅乱了人心,即使杀伐之气不多,不拼个你死我活,也是暗流涌动,一旦追逐,便无法停息下来。而人事遥遥,人们所追求的,有哪一件不与风月无关?有人为此,甚至断送了江山。纯爱是有的,但在尝到物质的甜头后,纯爱又开始变味。当人世在物质的汪洋里沉浮时,我们去哪里寻找真爱?无序,下沉,腐蚀,上天收回了光。 在一家路边店,我们用着午膳。 大多是当地的土菜。老杨就好这一口。把土菜几乎点了个遍,有七、八个了。我说哪里吃得完?老杨说,慢慢吃吧。好接着说,不是我们缺乏营养,而是胃里装了太多的废物。废物多了,便加重了内脏的负担。这不是物质匮乏的年代。那个年代,倒是很少疑难杂症。关乎养生,关乎健康,乃至关乎生死,一顿饭,好吃出了高度。老杨接受了,但依然坚持,没添没减一个菜。他说,来人间一趟,不要辜负了美食。 饭后,我们继续向南行驶。 很快,天顶上聚集了乌云,风是前奏,不久,雨无端地下了起来。老杨的分析还真就对了。老杨为此得意洋洋。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后,空中变得明晰了些。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气息,也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我们差不多忘记了那个溺亡的女子。因为,我们有下一个目标,或者说往后的不确定性,这便有了期待。她的朋友、亲人,哀伤也会逐渐淡去,不久,许是和我们此刻的心境一样,不再讨论,不再惦念。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公平的,那就是时间。它从不偏心,给谁都是慷慨的,也是吝啬的。所以,恩怨能放下。不再嫉妒。达到自我和解,想得开。同时,我们有很多问题难以解决,比如回忆,我们就把它们交给时间,时间会帮我们解决。那么,我们便忘记了无数个先人,将来我们也会被他人忘记,成为无数个当中的一个。这个“无数个”,其实是个天文数字。人生不过百年,倘若我们无休止地争吵、斗殴,玩弄心术,放纵权力,欲火焚烧,在上天看来,就是一个笑柄。 老杨走了一条岔道。按原来的路走下去,一直可以走,没有尽头。老杨说,为了保证不原路回返,只有选择另一条道路。这一趟,越来越不像旅行了。旅行到底是轻松的。而我们一路在思考。目击了生命的逝去,神经被刺激了,思考便更加深入。现在要思考的,是远方,是家园。思考是有负担的。 光色转暗。车子在树丛间穿行。山路弯弯,溪水淙淙,群鸟欢唱。一场急雨,水流有些浑浊了。我们仨谁也不说话,享受着这远离尘世的幽美。因为说话,不仅需要思考,还是一种破坏。车子慢下来。时间也慢下来了。时间仿佛静止了。山岗为主人为客。千年、万年,这群山依旧在,而作为人子,来了,去了,永不回来了。山风吹来,有丝丝凉意,但闻着有点甜。好天,好景,好人,仿若天下初定,万物将息。 车子摇摆着。我和好,时不时地碰在一起。头挨头,有一处拐弯,她的上身扑进了我的怀里。这是外力的作用,她制止不了。无法保持“恰当的距离”。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无论接受还是拒绝,同样是一个谜。总之,这是宿命,她很难一本正经起来。 出了密林,一下亮了许多。像回到了现世。像做了一场梦。拐过一个山坳,眼前出现了一个小村庄。有点“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味。大概有二十几户人家。这算是比较庞大的村子了。深山里的房子,东一幢,西一幢,择地而建。能容纳这么多人的生活起居,需要不少土地,而这里的地貌,实属难得了。 路的尽头,便是村口。三个小孩在追逐。一头牛拴在苦楝树上。一位老妪坐在屋檐下,脑袋一沉一沉的,打着盹儿。两只狗正在行好事。像一幅画。更像一幅画的草图。当我们从车里下来时,小孩站住了,老妪打开了双眼,两只狗已经完事,并排站着,很亲密的样子。连那头牛也向这边张望。我们打乱了他们的秩序。我们是个意外。但他们并没有表示不满。三个小孩跑过来,围着车,手放在车上,摸了又摸,轻轻的。 老杨问道,去幽城怎么走? 这村子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以前是有个名字,但我一时想不起来了。老妪回答说。 老杨又问,有去幽城的路吗? 老妪说,这里没路了。 老杨再问,往哪儿走,可去幽城? 幽城?幽城在哪?老妪迷惑了。 一扇门开了,走出一个女子。她向这边瞅了一眼,又回屋了。老妪便叨叨起来,她和两个男人困觉。两兄弟。全村人都清楚。不觉得稀奇了。说家里没钱。昨晚是兄的,今晚是弟的,明晚可能三个人同床。三个人都心甘情愿。女的可能很乐意吧?我也是个女的。嘿嘿!这穷山沟沟,谁管这种事?没人管。也不晓得怎么来管。管人家睡觉的事,脑壳有毛病。她算是有福了。以前男的三妻四妾,如今女的左一个右一个。你看她人高马大的,天天能和男人困觉,换我是受不了的。每个月就那么几天闲着,嘿嘿!老妪又笑了起来。一张脸像核桃壳。 门又开了,还是那个女子。她没听见老妪说话。她想,陌生人来了,一定需要帮忙。她前来探明情况。女子体态丰腴,身上的肉像要从布缝里流出来。那张脸宽大,色泽微黄,嘴唇厚实、外翻,眼圈微微发黑。老妪盯着她,不眨眼了。后来,女子帮我们指明了道路。 时间变得僵硬。我们一时恍惚。好像回到了久远的年代,一切是缓慢的,无头无尾的。村庄渐行渐远,若有,是一种虚化;若无,也是一种虚化。幻境一般。我们又像一群民间故事的采集者,收获了意外。不是爱之爱,是蜜中蜜,这人世好过五月天。 一个男人和几个女人;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前者惹出事端;后者相安无事,而核心是称为货币的东西。路上,老杨依然在分析,但逐渐显得苍白、空虚和荒诞。好轻轻地问了一声,那女子怎么答应兄弟俩的?像在问我们,又像在问她自己。 我喜欢你。 好对我说。是雨后的黄昏,还是灿烂的黎明?是一句玩笑,还是酒后真言……总之,好的确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我还记得,说完后她不敢看我,有点害羞。但不能算作放纵。不像古代的女子,即使爱得再热烈,共枕多年,到死也不敢向对方道出这句话的。喜欢不等于爱,比爱稍微浅那么一点点,这也是好说的。前一句,或许说漏了嘴,非本意;或许真正来自于内心,想撇清,想遮掩,便一味地防着。于是,来了后一句。不过,处理得妥帖,没让人觉得有什么不适。 最终,她把《自由》赠给了我。并告诉我,她相中了一条围巾,红色的,考虑还是先送《自由》。雨果曾经说过:脚不能到达的地方,眼睛可以到达;眼睛不能到达的地方,精神可以到达。显然,精神比物质更重要。罗曼·罗兰曾经也说过:精神就是光明。一幅画就是光明。它将指引我,将来该如何面对这段感情。我也回赠了她,是一本书,好像是《佩比塔·希梅尼斯》。一个青年的精神之旅。但不存在喻指。 幽城太小,就算东西两头,骑车也不用二十分钟。可是好,喜欢用书信的方式联系我。是的,在纸上,你放得开,内心世界的那些微小部分可以充分表达出来,似乎文字是不作数的。面对面可能就困难了。我的确收到她很多封信。最近的一封,我以为对上次的旅行(如果可以称作旅行的话)她会大谈特谈,没想到只有一个段落,数十个字。说她开始那几个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而大部分,是谈论山村的那个女子。粗壮,俗气,却有活力。脸上荡漾着笑容,浅浅的,无法消失的。又是满足的,毫无羞涩的。这世间,需要一种平衡,有时如果用道德来约束它,平衡便会遭到破坏。 有些观点很深奥。看到类似这样的话,我就在上面停留一、二分钟。信的最后,她又提及水边这个地方。方便时,要和我去水边共度良宵。等她的消息。“方便时”和“共度良宵”让人充满遐想。值得期待。似乎闻到了一丝狐狸魅惑的气息。确实,我激动了一会。随后,我把信折叠起来。一句玩笑话,不必挂怀。没到时候。假如是那样的话,好以前是伪装的。是糊涂的。甚至是放荡的。 好没有食言。 我们去了水边。 水边最大的好处是没有江堤。是开放的,同时也是隐秘的。河滩露出大小不一的石块,大的可以坐人,可以坐两个人。在这里,只要是一对,便是恋人。岸边有垂柳,一条石头铺就的路弯弯曲曲,一会离江远些,一会离江近些。每隔二十左右米,便有一张长凳,石头做的。如果上面坐着一个人,那一定是来缓缓神的。或者是失恋者。或者是生活的负重者。或者是工作的失意者。还有可能刚刚做了一桩蠢事,来求得大自然的宽谅。凉亭里已经有两对恋人了。先去的那一对,他们抱作一团,正在热吻。没什么好忌讳的。恋人之间的交流达到一个什么程度,完全取决于他们两个人,不是他们之外的任何人。灯光是灰暗的。四周到处是草丛。 还是静。鸟不叫了,夜虫叫了。低鸣声,使静加深了一层。月亮脱离山顶,升起来了,放弃了人间消息。星星随之渐渐隐去。月亮又胖又沉,举步维艰。我坐在河滩的一块石头上,月亮就在我的身后。我说,开始吧!于是,好瞄了我片刻,然后在纸上画起来。 我问,你怎么会想到夜里写生? 她说,尝试一下。 我说,你只能画一个人影。 她说,这画取名为《月光下的灵魂》。 选择水边,仅仅是为了一幅画?还是晚上。画不出面容,又有什么意思呢?谋划已久的一次相约,难道是这样一种状态吗?温吞,静止,远离,毫无悬念。她心底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过了半晌,她告诉我,很快能画好的。等下,我们去那边草丛玩一会。她使用的是“玩”字,不是“坐”字。话音未落,一阵踢踏声由远而近。 好扭头一望,马上把画板前的那盏应急灯关了。脚步声戛然而止。一个男子站在好的身边,看她一眼,也瞧我一眼。眼神里一定充满了愤怒。好对我说,这是波,我的先生。波无言,转身而去。好丢下一切,追随着波。背影很快淹没在茫茫的夜色中。夜色没有感情。夜色的尽头一无所有。 从此,好在我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了。不久,好离开了那所学校,老杨也不知所踪。围绕她的诸多人和事,变得遥不可及。我曾经侧面打听过,唯一的消息是她怀孕了。那段日子里,我个人生活主要是抽烟,喝酒,发呆,彻夜不眠,以及无端地流泪。我有过冲动,就是沿着那次旅行的路线,再来一次。终究还是放弃了,这是对记忆的模仿,唤不回过去。即便重现,也失去了当初的情趣。因为波,所有的一切显得空洞起来。如同握手。如同儿戏。是镜中之花。是水中之月。满眼都是灰烬。也不仅仅因为波。好来时很干脆,走时也不拖泥带水。这种交往是非常松懈的,自如的,了无牵挂的。对她来说,我或许是她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一处闲笔。一缕思绪。一阵暖风。一束光。一个梦……老杨恐怕知道波的存在,他为何不告诉我呢?我突然想起了他那骄傲而忧伤的眼神。一年后的某一天,我收到一个礼物:围巾。红色的。未标明是谁送来的。 谨以以上文字纪念我的初恋。纪念好。
白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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