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勺小说 白 勺:本名曾睿智,江西瑞金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大家》《北京文学》《芒种》《百花洲》《四川文学》《飞天》《福建文学》《星火》《朔方》《滇池》《鸭绿江》《湖南文学》《青年作家》《北方文学》《文学港》《中华传奇》《青岛文学》《牡丹》《伊犁河》《中篇小说选刊》等数十种文学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100余万字。出版中短篇小说集《野事》,长篇小说《姑妈的沧海》、《父与子的1934》。任某报总编辑。 纪念好(上) 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 ——司马相如 好,我们开始吧!那天黄昏,在一个叫水边的地方,我这样对她说。 水边,在幽城之外。在烟火之外。它静谧。连鸟鸣也是含蓄的。克制,隐忍,想和周遭的环境协调起来。这样,多么美好!是自然的馈赠。是人世的祥和。 秋日的某个早晨,我的书案上放着一封信。拆开一看,是一名陌生女子的来信,字迹娟秀,说水边这个地方,你应该听说过吧?很有名的。看似有点放纵,但仔细分析,其实是一种谨慎。我猜她是一名教师,或者爱好绘画,偶尔会写点诗歌。为何来信,我没问,因为那是冒昧的。轻蔑的。也在常理之外。她的出现,是必然。是前世有约。 凉亭里有一对恋人,勾肩搭背,显得密不可分。还是静。这种静,时不时让我不安。天慢慢黑了。太阳已无迹可寻。升起和落下,这是太阳每天的工作,没什么好说的。夜幕,是天空的阴影。黑夜珍藏了不少秘密。月亮正在幽会,耽误了行程。因此,星星显得特别明亮。这几天,少有乌云,它们一味地发光。我发现它们没挪动位置。但你不要认为,开始,接下来便是一些不雅的细节了。我和好,自此至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哪怕挨身而坐。哪怕夜色为我们提供了方便。任何时候,她都小心翼翼。某些方面,她是清醒的。似乎看透了一切,又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 选择什么词汇,来描述她的外貌呢?我有点为难。也许,好是这样一个女子,就是身上每一处,都让人觉得恰到好处。包括身段、笑容。还包括走姿。看起来,她行事老道。高贵,矜持,成熟,有教养。但听到一些事,她常会“呀”地一声叫唤,表现出小孩子一样的天真。尽管那些事极为平常。 收到信的次日,老杨对我说,倘若是梦,就不要让它醒来。这如一句谶语。老杨曾经服过役,有良好的素质。他为何进了学校,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我猜对了,好和他是同事。他和好,无话不谈,家世、情感、工作,甚至饮食上的喜好。他们是一对密友,但不是恋人。绝对不是。我问过他,他说连念头都不曾动过。而眼神里,除了骄傲,还有忧伤。 有的时候,老杨对我充满敌意。口气很重,含沙射影。因为好,我原谅了他所有的不是。他似乎没什么爱好。唯一的爱好,就是分析。分析邻居会不会离婚;分析校长贪了多少钱财;分析国足能不能出线;分析今年是不是暖冬;分析有没有外来星球撞击地球,什么时候撞击……只要一开口,便语出惊人。但他从不分析自己。 那天,老杨或许受到了什么打击,神情寡淡,迟钝,谦卑。他一说话,照样令我费思多日。他说:鸟的家,不在巢里,不在树上,而是在天空。 是因为好,才认识老杨?还是认识老杨后,才有了好?我想,这两种假设都成立。放学之后,校园清静了许多。少部分学生在打扫尘屑。老杨在前面引路,我们穿过一条走廊,来到那幢教学楼。房间是明亮的。她的画,进入了收尾阶段。她仍旧专心致志。直到完成最后一笔,才转过身来。她说,我晓得你们来了。但我不想展示一幅残缺的画。残缺,意味着不完美。声音真好听!给人的感觉是,虽然身处浮世,嘈杂纷扰,却皓月当空,清风徐徐。华年美好如初。 那幅画取名为《未来》。由此可见,好热爱幻想。没有比“未来”更吸引人的词汇了。它是一种可能。它让我们坚守,永不放弃。哪怕困难重重,也要保持一颗滚烫的心。画面色彩柔和,一点都没有刻意渲染的痕迹。每个事物是独立的,不可缺的,却是一个整体,没多余的景,或笔墨。每一笔,似乎都经过深思熟虑。溪水、柳树、木桥,飞鸟、蓝天、白云……好像在流动,又好像是静止的。流动或静止,都与人事无关。“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说穿了,就是一个情字。你怎么看,都是满满的春意。没有世俗的侵扰。没有生存的困惑。是的,好的业余果真在画画,不是消遣,也不是明志。她是要把每一天的时间分割成块状,哪一块该干什么,哪一块不该干什么,都有讲究。也有道理的。 这次初见毫无准备。对于水边,以至那封信,好只字未提。在她脑海里,仿佛根本就没这回事。她肯定知道,我就是那个收信人。我们彼此保守着秘密。在路上,在餐桌上,她更多的是谈及那幅画。创作背景。构思。如何画草图。而谈得最多的,是《未来》的意义。写实,也是有深刻含义的。她好像不太喜欢西方现代派画,说理解起来很费劲。既然是美术,美,是首要,是强调,是灵魂。我和老杨兴趣不浓,大部分时间,我们只是听众。 我的称心之作是《自由》。好最后说。 她喜欢这样的餐厅,开阔,临江,所有布置古朴而精致。虽然很嘈杂,但正因为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才能拥有一份安宁。谁也不关注你。他们关注自己,和本桌子的人。一旦肃静下来,大家便会面面相觑。连嚼食物的声音都能听见,你就不能谈情说爱,谈画也不行,感觉我们是个异类。食物和艺术是两码事。前者是现实,后者是梦。热闹有时会掩盖什么。我开始想象《自由》的画面,好究竟会采用何种方式,来完成它。她的画,取名有点虚,不具体,留给人想象的空间太大。 好嘬了一小口酒,说,有一天,我会展示给你看的。 这个“你”,是指我,不是老杨。所以老杨说,晓斐才是你的知己。 好便烟视媚行,脸也有些微红了。许是喝酒的缘故吧。 幽城,是个适宜人居之所。树木成荫,空气清新。四季分明,但暑天不暴热,冬日不极冷。这些是次要的。主要的,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仿佛忘了时光的存在。他们总是面带微笑,行路不急不躁,一年到头,都碰不到一件紧要事似的。偶尔也会相撞,然而不争吵,彼此之间只是相互道歉,把责任全揽到自己的头上。他们的争吵,更像是学术会上的发言。青石路,石拱桥,木房子,大樟树……还有那缓慢的绵江水流,光影憧憧,岁月风霜,如在放一帧帧幻灯片。驳落处,倒是呈现出桃源般的安详。在外人看来,这里的男子和女子若相遇,要么风花雪月,要么孤灯残卷。 我在这座城市出生、成长,而且衰老。除了那四年,我从未离开这个城市半步。我的家人,确切一点说,我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在身边,生活相对稳定。不喜不悲,算不上沉寂,也缺少喧哗。日子总在重复,忘了昨日,也不想明天。他们迫切的愿望,就是某一天醒来,家里添了个姑娘。母亲从早到晚唠叨一件事,那就是何时能抱上孙子?好像我生来欠她一个孙子似的。每当这时,我就会想到好。 只是想。她真的向我展示了《自由》。一幅画,三分之二是天空,空茫,深邃,无边。只有薄薄的云,连太阳也隐去了。三分之一的部分,不算拥挤,一棵柳树,一条小溪,一头水牛,一间草屋。最显眼处,便是挂在树上的那只鸟笼。笼子的门半掩着,一只鸟的半个身子露了出来,作飞翔状。四周没人,门肯定是鸟自己打开的。至于如何打开的,不得而知。但我们应该明白,因为向往,所以有力。有主意,变得人一样聪明。《肖申克的救赎》里有一句著名的台词:有一种鸟是永远也关不住的,因为它们的每片羽毛都闪烁着自由的光辉。作品总该有主题的,想表达什么,哪怕是当时的情绪。这是作品的灵魂。所以,我想,《自由》是有所寄的。绝不是信笔涂鸦。 所寄什么,我无从知晓。就像那封信,也渐渐成谜。那次短途旅行之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世人的心中,仿佛有一个解不开的结。结的一端,被一根绳子牵着,那就是欲望。欲望之绳拉扯着,人就会走样、变形,会认不清路。恩人不顾。爱人变为路人。也不再循规蹈矩,开始随心所欲了。那当然如此,异性比同性有趣,爱情比婚姻有趣,夜晚比白天有趣……欲望的尽头欲望更汹涌。 五月的一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山川拥翠。我们仨开始了一次短途旅行。没有谁提议,好、老杨和我又相遇了,然后上了车。也没有什么具体目标。只是朝南的方向开。老杨驾驶着车子,想停便停,哪里像终点,即是终点。旅行是对生活的一种修饰。已是初夏时节,但春光熠熠,访春还不算晚。好的内心觉得“赶上了”,全身洋溢着一种欢乐的气息。“浮生长恨欢娱少”,该乐时,也不必过于抑遏。好和我,谁都不想坐副驾。老杨感觉什么东西缺了一角,所以时不时向右一望,好像一颗牙刚刚脱落,舌头不自觉地往那空洞一顶。而每走一段路,他都要瞄一眼车内后视镜。 老杨没有谈起他那段火一样的岁月。或者说,没彻彻底底谈,往往开个头,便转移到其他话题上。那段岁月如谜一样,珍藏在他的内心。好说过,男人身上要有英武之气,所以她渴望倾听。尤其是开了头的故事。有一次,老杨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吐出了一星半点,随后不说了,分析起天气来。他分析今天会下雨,不是在午后,便是在黄昏,总之要下。很有可能是一阵而过。他的理由是,突然感到一阵燥热。燥热要下雨,曾在他身上多次应验过。此刻的天空,几朵白云在悠闲地飘。我和好,认为他的分析毫无根据。 车子起伏不定,犹如海中飘泊的船只。山丘高低有致,起伏连绵。碧绿的颜色向后缓缓地流淌着。放眼一瞧,真是个绿色的海洋。有一名南方诗人,曾经写下这样的诗句:我故乡的丘陵是大地的一部分/秋风之下,它们成群地倾斜着/如果在月光下撞见它们/我常常以为,那是在静默中/奔跑的人群。诗歌意境辽阔雄壮,大有唐宋之风。每每诵读,我便如痴如醉。它为我带来了安慰。我读给好听,她的双眼立即大放光彩。她说自己的诗,是那种“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不提也罢。只读一遍,她便记住了。她说自己其实是个很健忘的人。好望着窗外,望着那“奔跑的人群”。 绵江下游。在岸边,有一方开阔地。江水扬波前行,对面是青山,如果站在那里,闻闻气息,也是不错的。初夏山水的气息,微甜,湿润,饱满。老杨打算在那停一会儿。靠近了,一望,却有先到者。他们显得有些忙乱,还伴着尖利的叫喊声。他们肯定不是看风景的。 出事了。老杨分析说。 既然不太安静,那就不去了。好提出建议。但车轮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路。老杨说,既然碰上了,不妨凑一凑热闹,兴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老杨一时间成了喜欢看热闹的人。 我们的收获是看见了一具女尸。他们没有施救。他们只是打捞。女子的手脚完全僵硬,他们清楚,要想她活过来,是徒劳的。死亡已经侵入了她的每寸肌肤。突然间的寂静,让江水奔流之声变得突兀、生硬和嘹亮。短暂的寂静过后,升腾起一阵阵尖利的哭声。母亲心中的悲伤,是浩荡的,不息的,无边的。死者应该是三十出头,长发散乱,脸色雪白。死相都难看,但那几分姿色还在,没有消弭。衣扣脱落,两只丰满的乳房暴露在外。悲伤成为主题,他们一时忘了摒挡。也没觉得不雅。在他们看来,那是石头,或其他别的冰冷的物体。死人是没有羞耻感的。 从生到死,其过程极为简单。入水便可以。要排除会游泳的技能。这女的一定没这个技能,要不然不会死的。虽然想死,但因为痛楚、恐惧,随后反悔。反悔了,把自缢变成游泳了。至于女子为何要死,从他们的闲言碎语中,略知一二。源于背叛。因钱而背叛。她的丈夫外面有女人了,不止一个。一位打捞者说,男人发迹后,没几个安分的。但她太蠢了,死能换回什么?死,痛苦没了,烦恼封藏,无所谓恩,也无所谓怨的,那一切静默了。但这些却留给了活人。 好走得很急促。她似乎早就想离开了。在车上,她说,平生第一次看见死人,胸前像压了块石头,一直喘不过气来。死亡真实呈现,而且如此之近,恐怖仿佛在心里发了芽,开始蓬勃生长。过了许多天,好告诉我,连续几个晚上没睡着,但又不敢睁眼。黑夜让心中的恐怖开了花。闭着眼睛睡不着,是一种煎熬。我是平生第二次看见死人。第一次是我的祖母。祖母突然变小了。感觉她生前是那般的高大,死后,足足小了一轮。除此之外,没别的异样,宛如睡熟了。亲戚朋友反复说,祖母乃是前世苦修,才有今生的福气。祖母无疾而终,含笑而去,显示天地有情,这人世风和日丽。 老杨的淡定绝不是装出来的。他有一颗足够强大的内心。他的经历证明了这一切。他突然说了一句,本来应该遮盖一下的。 (未完待续)
白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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